第一章第一节

两辆黑色吉姆一前一后缓缓驶进地安门东大街，停在一所临街的院落门前。

前面车上下来的是一位身着蓝色卡布中山装的长者和他的夫人，与他们从同一辆车上下来的还有一位身着草绿色军装的干部模样的人。

后面车上则下来几名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

穿军装的干部模样的人走到院落门前的台阶上，拍了拍院落的朱漆大门。门开了，干部拿出一纸介绍信与开门的人接洽后，开门的人赶紧带了一群人迎出院子，指挥大家从车上将大包小包的行李搬进屋去。戴眼镜的夫人模样的人正要亲手拎一口旧木箱，穿军装的干部赶紧道：“您放下让他们来，以后他们就是照顾你们日常生活的工作人员，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他们去做就行了！”

趁着大家忙着搬行李的空隙，穿蓝色中山装的长者一边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身子骨，一边拿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这所院落的外观。

这是一座颇具气势的老四合院：两侧的院墙挺高，朱漆的大门居高临下俯瞰着门前的大街，门前放着一对精雕细镂的大石鼓。跟它左近的房子一比较，很明显可以看出它最初的主人当初一定是这一带颇有声望的一户人家。

长者正在品味院子的外观时，穿军装的干部道：“您可以进去了！”长者这才发现夫人与那些工作人员都已经进去了。于是长者由穿军装的干部陪着拾级而上登上了门前的台阶，到了台阶上望院子里一瞧，发现里面很开阔。

住进这所大院的当天晚上，长者由穿军装的干部陪着驱车去了中南海，在中南海的西花厅见到了他的旧日老战友，如今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总理周恩来。

“总理，我回了！”

周恩来道：“我和主席都等着你回来啊！”说着牵着他的手走进了客厅，客厅里已经布置下了一桌简单的饭菜。宾主落座，周恩来亲自给客人夹了一箸菜，说道：“这几年让你受苦了。卓琳呢她还好吧？”

客人道：“谢谢总理关怀，卓琳她挺好的。”

周恩来道：“今天看到你的精神状态还是这么好我真的是很高兴，主席知道了一定也很高兴的。遭受这么大的挫折依然能保持这么好的精神状态不简单哦。”

客人道：“唉，也不是第一次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恩来道：“这次接你回京并不只是我的意思，我跟主席提议说接你回来的时候，主席说，是到了接你回来的时候了。并且说，在对你的问题上，是他偏听偏信了别人的话，错怪了你。”

客人道：“唉，事情过去了就算了吧，也不全是主席的错。”

周恩来道：“其实主席一向都是很器重你的，这次主席就又跟我称赞过你了，说你是一个很难得的人才。”

客人道：“主席身体还好吗？”

周恩来道：“自9.13事变后，主席好像老了许多，心情一直不是很好。”

客人道：“也是，曾经那么忠诚他的的战友和接班人也会从背后捅他的刀子，这叫谁也受不了。好在皇天在上，天理昭昭，没让此人得逞，不然我们这些人恐怕没一个可以逃脱此劫！”

周恩来道：“这几年让你遭了这么多罪，这次接你回来本该让你休养一段日子的，但是我的身体这几年也是每况愈下，管理中央的日常事务现在对我来说真觉得有些力不从心。所以这次把你接回来我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实际上是想给自己减轻一点担子。”

客人道：“总理您放心，我这身体挺不错的，有什么可以让我干的您尽管吩咐我去做就是。”

周恩来道：“嗯，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说实话眼下也只有你有这个能力。”

不知不觉二人已聊了几个小时，客人抬手看了看时间，站起身说道：“总理，时间不早了，我该告辞了。”

周恩来道：“我送你出去吧。”

客人道：“您留步！”

周恩来道：“那就让工作人员代我送你上车。”客厅外早有工作人员伺候着，周恩来吩咐道：“代我送一送小平同志！”

主客二人握手互道珍重后，周恩来目送客人由工作人员陪着离开客厅出了西花厅的大门。夜已深，大门外，来时乘坐的那辆车早等候在那里。

———时间是公元1973年3月，邓小平从江西回京后不久国务院便向全国颁布了恢复其副总理职务的通知；其后不久邓小平便出现在人民大会堂，以国务院副总理的身份陪同周恩来出席了招待柬埔寨西哈努克亲王的晚宴，引起了国际媒体的广泛关注。8月，中共中央召开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邓小平当选为中央委员。会后，国务院副总理、中央军委副主席叶剑英向毛泽东提议让邓小平在军委兼任要职，毛泽东表示可以考虑。到了年底，毛泽东出于各方面的考虑，终于向周恩来和叶剑英二人说：“邓小平是个人才，应该进政治局，进军委，同时担任国务院副总理一职。”在中央政治局工作会议上，毛泽东对全体与会者道：“小平同志是政治局请回来的不是我一个人请回来的。小平同志进政治局，是给政治局添了一位秘书长。”第一夫人江青对邓小平回京后的得势本来非常不满的，听毛泽东如此一说，立刻将要说的一些话都烂在了肚里。

转眼到了次年，外交部根据毛泽东、周恩来的意见向政治局提议由邓小平率团出席本年4月份在美国纽约举行的联合国大会第六届特别会议，此建议再次引起第一夫人江青的极大不满。周恩来不顾江青的阻挠，提笔在外交部的报告上批示，同意外交部所提方案，并将该文件送毛泽东及各政治局成员传阅。第一夫人江青为此在政治局会议上雷霆大发，极力阻挠邓小平率团出国一事。毛泽东知道后，写信给江青：“小平同志出国是我的意见，你不要反对为好。”江青这才作罢。

4月6日清晨，邓小平率代表团即将登机，周恩来驱车亲往首都机场送行。4月19日，邓小平率团回国，周恩来又亲到首都机场迎接。

6月，周恩来终因心力交瘁，不胜其劳，住进了解放军305医院，国务院的一应大小事务都落到了邓小平的肩上。

趁着周恩来重病住院，邓小平初掌国务院，第一夫人江青伙同政治局以及人大常委里的王洪文、姚文元组织清华、北大的一批笔杆子，通过《人民日报》发起了一个批林批孔批周公的文化运动。

这日，毛泽东因患老年性白内障打算去武汉疗养，临出发前将在京的政治局成员召集到一起开会，周恩来也从医院赶来参加了会议。毛泽东当着政治局成员的面对江青道：“不要搞那两个工厂了。”江青眉头一皱，不明白毛泽东所指两个工厂是什么意思。毛泽东解释道：“一个叫钢铁工厂，一个叫帽子工厂，动不动就拿大棍子打人，拿大帽子压人嘛，不是吗？”江青这才知道毛泽东说的是自己发起的那场批林批孔批周公的运动了。毛泽东见江青不吱声，又对众人道：“她那个帮可以叫上海帮。你们要注意呢，不要搞四人小宗派！”说着用手伸了伸四个手指，在场的政治局委员王洪文和张春桥、姚文元都暗暗地感到脊背一凉。毛泽东扫视了这几个人一眼，又对江青道：“跟你说过不只一次了，你就是改不了。”江青紧闭嘴唇，作声不得。往日里的威风早不知跑到哪去了，连直视毛泽东眼神都不敢。毛泽东又对众人道：“以后她对你们说什么话，都只代表她自己，不代表我。总而言之，就代表她自己。”

却说周恩来重病住院后，自知时日不多，所以一直都在考虑自己去世后谁来接替国务院总理一职这件事。这日，身边的护士对他道：“总理，主席从武汉给您打电话来了。”周恩来道：“快把电话移到房里来。”护士尊嘱把电话接到了病床边，周恩来接过话筒，电话那头清晰地传来毛泽东的声音：“恩来，身体怎么样呢？跟你说过多次了，叫你多休息，你一点没听进去。你说你如果有个什么闪失，我怎么向全国人民交代。这些天来在武汉，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你我都是日落西山不久于人世的人了，你的总理一职也该考虑一个合适的继承人了。我认真琢磨了一下，这个人选还真有一个。此人行事稳重，性格刚柔相济，绵里藏针，堪称总理一职的最佳人选。我想我不说这个人的名字你也该知道他是谁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心里也早考虑过此事了。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想跟你商量，我呢打算建议中央任命小平同志为国务院第一副总理，也就是说，你万一有什么不测，由小平同志接替你的总理职务。您看如何？”周恩来道：“主席考虑得太周到了，我非常赞成您的提议。而且正如您所说，我也确实早考虑过这件事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吧，您向政治局提议，最后由政治局作拍板。”

毛泽东又道：“另外呢，我想趁着你我都还在，把这个第四届人大开了，你看如何？”

周恩来道：“嗯，四届人大拖了这么多年，早该开了。”

毛泽东道：“不过，得等你病情好转一点了再说。你呢眼下的任务就是好好养病，国务院的事情有小平在，你尽管放心。”

周恩来道：“嗯。”

转眼过了阳历新年。这一天是公元1975年元月13日，第四届全国人大第一次会议终于在人民大会堂盛大开幕。按照惯例，全国人大是每五年一届，每年一次。第四届全国人大本该在1970年召开第一次大会的，那时林彪尚在人世，坚执要在四届人大上重设国家主席一职，遭到毛泽东、周恩来的反对。其后不久，林彪启动571工程，打算以政变的形式夺取中共中央最高领导权。事情败露后，林彪携妻子叶群儿子林立果驾机逃亡，摔死在蒙古的温都尔汗。林彪死后，周恩来忙于给林彪时期靠边站的老帅老将们平反，毛泽东则一直身体欠佳，四届人大便一直拖延下来，直至现在。

按惯例，全国人大召开的时间应该是每年的3月份，此次提前至元月份召开是鉴于周恩来的健康状况而酌情处理的。大会由周恩来主持召开，周恩来代表国务院作了《政府工作报告》，张春桥代表中共中央作了《关于修改宪法的报告》。会议选举产生了新一届的中共中央领导班子：周恩来依然是国务院总理，十大元帅之一的朱德任人大常委会委员长。邓小平被任命为中共中央副主席，国务院副总理，中央军委副主席，解放军总参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