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阳的梦一a
宏光机械厂的倒闭似乎对所有的人都是一种解脱;人们——从普通工人到本厂唯一的干部——副厂长、脸上都带着一种解脱的喜悦;由于原厂长,书记早已另谋高就,厂里只留下了一个工人出身的专门制造土暖气、小锅炉的四川籍的副厂长,工人们都喊他老首长,他个子不高,精瘦中带着一股灵气,一双大眼睛上下翻飞极度配合的、跟随着他那能吐出纯厚的、四川大山腔、喷着吐沫星子的薄嘴唇。
“龟儿子王大阳……咋个样?……老子早就说过……咋个样……不听老子地……龟儿子王大阳……要不是老子……你想卖菜?……卖个鬼……!”
王大阳也是宏兴机械厂的工人,四十多岁,消瘦高耸的个子,顶着个几乎秃了顶的脑袋,祖籍天津,是一名下乡知青;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一口逗人的天津话,在厂里分福利房的时候,硬是软磨硬泡的把家属楼下面盖的一排储藏室之中最大的一间抢到了自己的手里。这间十几平米的储藏室,在王大阳失业后的卖菜生活中起了重要作用。他不仅可以把卖菜用的三轮车推进储藏室,还可以把它当做仓库,将批发回来的菜、储存起来,一来卖着方便,二来也可以图个好价钱。比如春节前后,储藏室里几乎摆满了茄子、辣椒、西红柿、黄瓜、等等,有时自己储藏室放不下了,便将三轮车寄到老首长的储藏室里。老首长年龄已五十出头,一儿一女都是大学毕业的国家干部,经济实力强大,储藏室里也没什么针头线脑儿等穷人的物件,干干净净的似乎专等王大阳放菜;尽管如此,王大阳每次放完菜,都要把老首长的小储藏间打扫的干干净净,恢复原样,然后带上几斤上好的韭菜、黄瓜,到老首长家串个门;即问好,又请安,还带着感谢;他的行为、他的嘴、他那满口的天津味、让老首长坚定的认为-----“王大阳这个龟儿子是个好人……尽管他个龟儿子满嘴跑火车……”
这个小储藏间除了储菜的功能以外,还有休息和娱乐的功能,比如夏季,菜不容易储存,王大阳便把储藏室收拾的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摆上一张床,午休甚至过夜,如此宽敞的小屋没有麻将可不行
“咱……怎么地也得找个乐子……天津……小白楼……都这样……”
于是王大阳又将家里用不着的四方桌子搬下来,老首长掏钱买了副麻将。立刻;这小屋便传出麻将声、笑声、以及王大阳纯正的天津话:
“这……这……这就算行啦!……真行啦!……看到了嘛……看到了嘛……这要在我们天津小白楼……那得翻好几百翻……大瓦……你看了嘛……这牌……真行啦……这要在我们天津……小白楼……那就真行啦……就这一把……大瓦你就得输好几十……看到了嘛……这牌……真叫一个绝……绝张……看见了吗……这要在小白楼……最少……起码……我是说起码……最少……好几百翻……,你们就输惨啦……都输没啦!……口袋里有多少得掏多少……这叫一个绝……”
每次打牌必到的老首长,努力的克制住输钱的愤怒,挑了挑眼眉,瞥了王大阳一眼道:
“你个龟儿子王大阳……老子啥子都不服……就服你龟儿子这张嘴!……龟儿子你晓不晓得好几百翻……是个啥子概念噢……”
“嘛……嘛……嘛概念!……给你说……老首长……就这牌……要落到我们小白楼那块儿……绝对……起码……至少得好几百翻……真的……至少好几百翻……一般情况要是出了这牌……那就算清场了……有多少输多少……起码好几百翻……大瓦那你就完了……输惨啦……有多少钱掏多少钱……!”
“大瓦”——大名“齐中瓦”,陕北延安地区人氏,年龄和王大阳相仿,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一双大眼睛带着老区人民的耿直、憨厚、迷茫与贫穷,自参加工作就和王大阳天天在一起,不仅在同一个厂、同一个车间,而且二人还同时担任过班长,王大阳是焊工一班班长,齐中瓦是焊工二班班长,由于工作中相互关照,不分彼此,所以二人在单位分福利房的时候也是要的同一栋楼、且是同一个楼层。齐中瓦不象王大阳能说会道,所以他没有像王大阳一样做小买卖,而是通过关系找了一份打更的工作,三天值一个夜班。虽说工资微薄,倒也清闲、自在、有充足的时间和精力。他听惯了王大阳这没遮拦的话,也并不在意,只是哼了一声轻声道:
“哼!……还好几百翻呢!……”。
在老首长、王大阳、齐中瓦三人之中,要说文化程度高,恐怕非齐中瓦莫属了;因为在刚一参加工作的时候,只有他参加了职工高中的培训,而且成绩优异。是以在后来单位技术练兵、考核等比赛中,几乎都是大瓦出赛。所以在他面前,连趾高气昂的老首长若碰上2×2此类的数学问题,都要深思熟虑上大半天,才敢开口,怕被齐中瓦看破满肚子的学问。
“王大阳……你个龟儿子……你绝对不晓得一块钱翻好几百翻是好多……”老首长停止了手中码牌的动作;将一双老手放到散乱的牌上,大眼睛盯着王大阳笑道。
王大阳没有哼声,只是笑了笑码好牌,点上一只烟。齐中瓦也斜了他一眼冷冷道:
“他知道个啥!……他就知道一斤铁比一斤棉花重!”
那还是刚搬进新楼不久,有一天晚饭后,大家在楼下说话,不知道是谁?可能是-----老首长,问道:
“王大阳,你说是一斤铁重还是一斤棉花重?”
一旁赤背吸烟的王大阳眼睛都不眨地道:
“说嘛呢……你有病……当然是铁重啦……那大铁块子多重……棉花多轻……”
“人家说的是一斤铁和一斤棉花……”
齐中瓦忍不住插着嘴,顺便用生硬的陕北话诠释着“一斤”这个概念词,然而王大阳并不领情。他把秃脑袋一卜楞,瞪大了眼睛大声反驳道:
“你甭管几斤……管几斤干嘛、管几斤干嘛!一斤也好……一万斤也罢……铁比棉花可重多啦!……真是……让我生气……别让我生气行嘛!……别让我生气行嘛!……铁是嘛……这棉花……棉花又是嘛……大瓦你……你真是大傻瓦,你跟着瞎掺合嘛!……随便一块铁也比棉花重……你们笑嘛!……这都怎么了?……都病啦……分房分傻了吧!……”
此时此刻王大阳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铁和棉花一样重,他无法接受这都是一斤的感性认知,晚上还生了一肚子气,也留下了这个话柄。待几天后在妻子耐心的解释下。王大阳明白了,但他仍不服输地道:
“这个大傻瓦,真是吃饱了撑的……脱了裤子放屁,多费一道手,……早说呀……你早说一斤、不完了嘛……真是……明摆着让我生气……绝对成心……这个大傻瓦,浑身没有二两肉……你矫情嘛?……真是……这要在我们天津……小白楼……小白楼那块儿,……早……早就这样了……!”
王大阳说着用力挥了挥手臂,似乎那*的巴掌已落到了齐中瓦那削尖的脑袋上。
对于齐中瓦的冷嘲热讽,王大阳并不以为然,他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倒是一旁的老首长有心要卖弄一下自己的数学知识,不依不饶地道:
“龟儿子王大阳……你给老子算一下……就算是一块钱……十翻是多少……龟儿子……你算……!”
“一块钱,……一翻是两块……两翻是四块……三翻是八块……四翻十六……五翻三十二……六翻……六十四……七翻一百二十八,八翻二百五十六……九翻伍佰……十翻一千……十翻就一千……”
王大阳边算边眨着大眼睛,吃惊的神情布满了整个脸。
“就是噻……才十翻就你妈一千元……要是几百翻……那就是天文数字喽……卖房子、卖地都赔不起你喽!……”
老首长说着,玩笑的翻了王大阳几个白眼,长出口气,开始码面前的牌;趁着这片刻的闲,齐中瓦点上支烟瞥了一眼王大阳道:
“你可行咧!……胡一把牌把天安门城楼子都买下来咧……你可真行咧!……”
受着二人的夹击,王大阳无奈的笑道:
“几百翻不敢说……就我刚才那牌……十几翻该有了吧……老首长……你说……十几翻该有了吧!”
“要说十几翻嘛……”
老首长说着故意沉吟起来,王大阳忙递上支烟,并给他点上;猛吸了一口烟,老首长才缓缓地道:
“十几翻肯定是有了嘛!……”
“一颗烟……啥东西都有咧……几百翻都有咧……别说十几翻……”
齐中瓦瞥了一眼老首长和王大阳,玩笑着打了下色子。王大阳边抓牌边瞅着齐中瓦道:
“气我是吧!……真让我生气……大瓦你太让我生气、太让我失望了。就我那牌……最少十几翻……真的……绝对……起码十几翻……在天津……小白楼……四川也行啊……不信你问老首长……起码十几番……”
齐中瓦没有出声,他看着自己的牌,好像没听见王大阳在说什么。老首长瞄了齐中瓦一眼,故意顺着王大阳道:“是要翻……在四川……十翻八翻应该没得问题……”
“十翻八翻算啥!……人家天津小白楼……最少也得好几百翻……胡一把牌……就能买天安门那个城楼子……十翻八翻算个啥……”
将牌码好,顺手打出一张牌,齐中瓦看也没看老首长及王大阳等人,冷嘲热讽的说着。然而,不待他话音落地,王大阳便迫不及待的接过话来道:
“气我……大瓦……你这是故意气我……不就是翻嘛……差不了多少……真是……能差多少……就那么一说……对吧,几位……我是说那么个意思……又没让你拿钱……”
“钱是真没有……城门楼子倒是有一个……在北京哩……要?……你就拿走……反正放我们家也没用……!”
“故意的……老首长你看到了嘛!……看到了吗!……故意气我……这个大傻瓦,真让我生气!”
王大阳说着伸手在齐中瓦的头上摩擦了片刻从心里笑了。
王大阳的生活极有规律,当然在这规律之中,又有很多的无奈,他每天早上三点钟准时起床,骑着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车,到市郊的大农贸市场批发蔬菜。什么茄子、辣椒、西红柿、冬瓜、豆角、绿韭菜,便便宜宜的买上大半车,然后回到宏光小区门口,摆摊卖菜。由于批发市场是早市,所以每天三、四点钟,买的、卖的都来了,五、六点钟一过,批发市场的人也就都四下散开,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市场上冷冷落落的没有什么好菜,便宜菜了。所以王大阳每天都三点钟准时起床,几乎是风雨无阻,匆匆的来,急急的去;图的就是便宜,赚得就是辛苦。每天他都在这匆忙中小有收获,而每天回到小区也只有四、五点钟;把三轮车上的菜卸到储藏间,再把三轮车用大锁锁好,然后便返回家中睡个回笼觉。出摊的事交由老婆,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洗漱完毕,吃上几个老婆临出门前热好的包子,再喝上两碗热腾腾、黄澄澄的小米粥,浑身上下不知就怎么那么舒服。
王大阳喜欢吃包子,那是他周围的人都知道的事情,人们不仅知道他爱吃包子。而且吃得包子和别人家的,市面上买的都不一样,拿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
“我们家包子……海鲜的……绝对海鲜的,……一个包子仨虾仁儿……最少仨虾仁,我是说最少、起码、绝对、知道嘛?……没有虾仁那叫包子嘛……狗不理……那狗不理怎么样?……名气大嘛……满完……没人吃!……在我们小白楼……吃包子……都是海鲜的……一个包子三虾仁……这是最少的!三虾仁……小白楼都那样……少了……没人吃……绝对、最少、起码、三虾仁……!”
没有人去验证他的话是真是假,但老首长和齐中瓦确实经常看见王大阳的媳妇买虾仁,由此可见王大阳的话不完全是虚言。
今天,王大阳醒来已然是日上三竿,太阳从窗帘的缝隙中照射了进来,把卧室渲染的通亮;睡了个回笼觉,感到心情,精神爽清了许多;吃着老婆热好的包子,并没有计较包子里有没有虾仁,也没有办法计较。因为今天的包子是粉条、豆腐、白菜馅的;甭说没虾仁,一连吃了好几个。连个虾皮也没发现。将手里的最后一块包子皮塞到嘴里,又顺了两碗小米粥,享受着酒足饭饱的快乐,老王下了楼,他要把刚刚出摊儿的老婆换回来。
王大阳的老婆是一个柔顺的女人,知道体贴丈夫;每天早晨,她都是先替丈夫把菜摆出去,好让赶早市的丈夫再美美的睡上了一觉;待王大阳睡足了,来换她,她才回家做饭,中午又是她看菜摊儿,让丈夫睡个午觉,至于王大阳晚上喜欢在储藏室里打个麻将,她即不支持,也不反对;这态度令王大阳很有面子,绝不象齐中瓦似的;晚上十点一过大胖老婆就来掺乎,一会儿腿疼、一会儿腰疼,不把齐中瓦烦回家绝不罢休。对此王大阳异常激动。
“看我了嘛……哥几个……看我了嘛……老爷们儿……必须说了算……必须……大瓦……他不行……浑身没有二两肉他能干个嘛呀!……不行!……绝对大傻瓦!”
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脸,以及半秃的脑门儿,王大阳开心的笑了。
“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我和柱儿……不认识……嘿……不认识……我怎么能嫁她……爱嫁不嫁……关我嘛事!……不认识你嫁给他干嘛!……吃饱撑的……没事儿干啦……真是的……!”
王大阳就是这样,平日里喜欢听几句评戏,闲来无事或一个人走在街上,他就边用自己那自以为纯正的天津话,按照自己的韵律,小声的说着戏词,不仅是说戏词,还情感十足的加上自己对戏词的评论、解说,今天也不列外,下了楼梯、边朝市场方向走,边不住的唠叨着评戏《刘巧儿》里,巧儿的一段精彩的自白,评论却是显得不伦不类;只见王大阳象真事一样皱着眉,低垂着脸,一双大手比划着,象和别人吵过架、更像是在和别人使劲的解释什么:
“真事……和我一点关系没有……真没半点关系……嫁不嫁随你!……关我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