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我是机器人

还没等我弄懂我自己，却传来江枫出事的消息。娟子电话告诉我，江枫酒后心肌梗塞，抢救无效，死了！江枫死了？一个月前，我还和他吃饭说话，差一点和他缠绵，怎么就死了？！我不相信，真的不相信。因为不相信，所以也没有太多的悲痛，宁眼泪也没有流，又仿佛他与我是一点不相干的陌生人，在电话里，我同娟子只说了一句话，怎么会这样呢？娟子说是啊，我哥也说，怎么会这样呢？一个大活人，那么风光，说没就没了！这就是人各有命吧！

如此说来，我的命竟是比江枫好，比江枫的女人好。活着的人，怎么着也好过死了的人，有男人的女人总比没有男人的女人好，不是吗？

如此来说，我要好好珍惜我和吴大海的幸福生活。我是一条忧伤的河，河面上漂满了浮冰，风一吹，如千军万马相互践踏蹂躏。江枫就是我永远走不出的冬季。如今，江枫没了，去见我们的思思，对我、对思思是最好的交代！我庆幸，安心，我从冬季解脱。是！突然间，我变的不但冷漠而且歹毒，我在心里拍手教好江枫的死！难怪我心里头都没有悲痛，也没有流眼泪！这就是所谓的爱多深，恨有多深吗？可是，我到底恨江枫什么？

江枫死后，我的身体整天都轻飘飘的，身上也没了痛和难受，脑子里也没有了怪轮子在转，更没有原子弹爆炸。我无所思，也无所忆，机器人一般的。原来人的毛病都是自己瞎想瞎鼓捣出来的。

我迷上了上网。这个时候，电脑还没有普及，多是做生意的老板，或者很有钱人家才会有电脑。吴大海的老板有电脑，他在他老板那里学会了上网，他自作主张买回电脑不是为他自己，是为我。他说，小蝶，电脑可好玩呢，以后你就不无聊啦！后来我如吴大海所愿，我真的不无聊，还有点疯狂！

我在网上认识了好多好多的男人，像渔民赶海，看到了多种多样的鱼儿，但是，打上来的却寥寥无几，甚至是空手而归。开始，我并不会聊天，宁打字都很费劲，我把一些常用字注上拼音写在纸上，放一边救急。别人问一句，半天，我才答一句，性急的人就不理我了。遇到和我一样的新手，寒暄过后，简单的问答后，也常常沉默，沉默后也互不打扰，或者半天又冒出一句话，答一下再次沉默，直至下线也不招呼，而下一次上线时再重新寒暄，如此往复，时间一久，打字也就快了，聊的话就慢慢多起来。聊家常，聊闲话，聊生活与工作，有时滔滔不绝，有时又如蜻蜓点水。时间长的，就有了朋友的感觉。有的朋友就大胆了，开始涉及情感，甚至色情，涉及情感的，我都和他们雾里看花，甚至迷恋这种雾里看花。但若他们的字眼里透着色情，我就统统秒杀！对于情色那样的字眼，我似乎天生的反感抵触，不知道是羞涩还是痛恨！聊久了，我就自感老江湖，知道什么人用什么话说，知道用什么话就可以探出某个人的学识和修养甚至动机来。我知道，上网聊天的人都像我一样，无聊，闲得慌。没有好男人会上网聊天。知道没有好男人，可我还是和某些朋友级别的男人见面喝茶，我聊天的文字里，我是温柔杀手，是智慧娇娃，是千面美女。我不知道我这个机器人的脑子里什么时候添置了诱惑这道程序。诱惑就意味预谋、说谎、夸大。男人刚开始，会故作优雅，侃侃而谈，谈着谈着就顿了话语，开始无措或者有措而不敢措，于是，一边喝茶一边拿眼看我，一往情深的样子，或者借机抓一下我的小手。男人用怎样的眼神看我我都无动于衷，不动声色，我装傻，我卖呆，我也假笑，抛媚眼。也有不敢看我眼睛的男人，我就喜欢用眼睛死死的看这样的男人，看得男人脸微微变色，说话也结巴，端茶杯的手也在抖！也有男人直率，说，别这样看我，我都紧张啦！我听到男人这样说，心里头特舒服，特解气，特安慰！和网上的这些男人喝茶，像是在演一出又一出特工秘密接头戏。我总是针对不同工作，不同修养的男人，化不同的妆容和着装，谈不同类型的话题。如果我真有演戏的天赋，我愿意演一个完美的天使与魔鬼的综合体！我不拒绝男人的示好，但绝不答应和承诺什么。只要他们没有越轨的动作，我就继续和他们见面。见面仅限喝茶喝咖啡唱歌，偶尔看风景！我诱惑着一个个男人对我迷恋与崇敬，对我欲罢还休！我无聊着，又新奇着！但是，我从来不曾真正欣喜过，我一直麻木着心和大脑，对，我是机器人嘛！

在某一个阳光安好的下午，我没有上网，听着邓丽君的歌，听着，听着，忽然间悲伤从心里涌起像血脉快速的流过我身上每一寸肌肤。把我的出生到现在，看了个遍，想了个遍，我号啕大哭！我想念思思，想念江枫，想念我的父亲母亲，想念我初一的上海知青语文老师！我想我现在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还不如去死！我知道江枫的死与我一点也没干系，可是，我执意自责，负罪，麻木！那天，在小旅馆我辜负了他，他心里一定很难过，他一定死不瞑目！如果那天知道他日后会有这一劫，就算一千个不愿意，有一万个阻难，我都会装做他最温柔的女人。而今，我宁赎罪的机会也没有！我恨他，不和我说一句话就离开这个世界，从此，我该去想谁？女人没有爱情，活着就是一个空壳，别的女人是不是我不知道，反正我是，哪怕是虚拟的爱情，哪怕是自欺欺人的爱情。其实，我一点也不讨厌他，我还是那么的爱他，只是，要从婚姻里把腿伸出来劈开，我还没有做好准备，精神是一回事，身体是另一回事，二者统一需要时间。如果他现在活过来，我不要准备，不要多想，我会立马跑去他那里献身。身体是个什么东西，一副臭皮囊罢了！我恨我这身多愁多病的臭皮囊束缚了我的身和心，我恨江枫因为那身臭皮囊的衰败而消失于这个世界。人如果没有这副臭皮囊束缚，就单单自由的灵魂，世界上就没有了太多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灵魂的爱情一定是永恒而纯洁的爱情！

自那个下午之后，我再也没有出去和网友无聊的约会。我突然厌与人见面。吴大海每天都会把饭菜烧得好好的，家里的零食也不断，我像个待业的小女生，享受着慈父的溺爱，在电脑前挥洒着不老的青春！又像颐养天年老，在虚度风烛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