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上午,市国税局张志宏正在曾局长的办公室,向他汇报市商贸公司案件的进展情况。市政府办公室徐主任直接打电话给曾局长,通知他和张志宏速来市政府,管财经工作的副市长杨辉堂在他的办公室等他们。
顶头上司召见,曾局长放弃了听汇报,和张志宏一道来到杨副市长的办公室,只见他坐在办公转椅上,正在看材料。他抬头看了一下,一声不吭,继续低头看材料。
张志宏说:“杨副市长,您找我们?”
他头也不抬,说:“我正看一个重要文件,你们等一下。”
张志宏不悦,又见曾局长脸色很不好。马上拉着他,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他心里憋着气说,又要我们马上来,来了又冷落我们,难道我们做错了什么?难道我们是下级就该如此?人和人之间是平等的。你这样对待下级,我偏不买账,看你把我怎样?
于是,他站了起来,大声大气地说:“我的口渴了,曾局长你口渴吗?”他边说边朝办公室饮水机走去,拿出两个茶杯,放入茶叶,斟上开水,端了过来,一杯放在曾局长面前的茶几上,一杯端着,用气吹去茶上面的水泡和浮着的茶叶,悠闲自在喝了起来。好像不在杨副市长的办公室似的。他见他还在埋头看文件,放下茶杯,见他办公桌上有烟,本不抽烟的,走了过去,大大方方拿了一支,又用他的打火机点燃,回到沙发上坐下,跷起二郎腿,大口大口地吸着。顿时,办公室烟雾环绕。他受不了烟呛,大声咳嗽起来,有意不让杨副市长静心地看下去。逼得他不看文件,抬起了头。
杨副市长斜眼见他俩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等他,不慌不忙,点燃了一支烟,背靠在真皮办公椅上的背上懒洋洋地转了一下,面向着他们,慢条斯理地问:“老曾,听说你们在查市商贸公司的账,我怎么没听你们汇报过?”
曾局长答道:“税务检查,是我们经常性的工作,没有必要事事要向你汇报。为此事,我破先例,找过你几次向你汇报,未找着,说你去古城市开会去了。”
“我昨天回来了,怎么也不见你们来汇报?”
张志宏见他官架子摆得十足,抢着说:“我们怎么知道你回来了。”
“今天不叫你们来,你们也不打算来?”
曾维民忍着气,平和地说:“今天我正和志宏商量工作,你叫办公室徐主任打电话叫我们来,我们放下工作,就马上过来了。”
杨副市长装腔作势,慢吞吞地说:“不要找些客观,市商贸公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能不能向我说说。”
曾局长听了这样刺耳的话,脸色沉了下来,心想:谁要你是人家的下级?他无奈,从公文包里拿出记录本,正要向他汇报。张志宏抢着说:“这个案子是我查的,情况我最清楚,最有发言权,杨副市长你是我们的顶头上司,岂敢怠慢,怎能不向你汇报呢?曾局长找你汇报,几次没找到,你又不在家,这不能责怪曾局长吧?”
杨副市长听张志宏的讲话中,既有抬举他的成份,也有顶撞的成份,暂不去计较,官腔官调:“好呀!你查的,你熟悉,那你就汇报吧!”
张志宏理直气壮将初步查实市商贸公司虚开增值税发票的事情讲了。
杨副市长听汇报时,开始还漫不经心,叼着烟、闭着眼、悠闲自在。随着汇报的内容越来越严重,睁开了双眼,尚未吸完的香烟也在烟灰缸捻熄了,拿起笔,将几个主要数据记了下来。听完汇报,知道事情严重。心里虽然对他们的作法极为不满,但他们抓住了该公司的把柄,事态正朝坏的方面发展。心想:对他俩的态度不能太硬,特别是这个刚提拔的张志宏,更不能硬,他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又不懂官场游戏规则,一个劲儿胡来,势必对市贸公司不利,势必物极必反。
杨副市长迫不得已,缓和了口气,俨然以市委常委的身份,开导他们:“市商贸公司这几年经济效益不错,是我市财贸系统的红旗单位,该公司主动为市委、市政府排忧解难,安排了下岗失业人员达50多人。市委、市政府对该公司的成绩是肯定的。你们局业务垂直管理,但不能因为垂直管理,就不要地方党委的领导了,这是很危险的。必须在地方党委的领导下工作,要事事、处处从市委发展经济的大局出发,只有这样,才能搞好本职工作。经济不发展,税收就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毛主席不是说过,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只有经济发展了,才有源源不断的税收收入。竭泽而渔的作法,只能阻止经济的发展,也要桎梏税收收入的增长。这些道理,你们搞税收工作的同志比我懂得多,体会也最深刻,我就不多说了。市商贸公司这事,你们应首先征求市委、市政府的意见,这步没有到位,就直接通到你们的上级国税局,这不好啊!我不在家,如果事情紧迫,你们可以直接找市长、市委书记汇报,如果事情不紧迫,等我回来汇报了再办也不迟。现在搞成这样局面,都不好办啊!昨天,该公司副经理李海青找到我了,向我汇报,反映公司的银行账户冻结,致使公司不能正常运转,张经理又拘留了。公司里人心惶惶,正常的经营无法开展,营业额急剧下降。如果该公司因此垮台了,又有100多人失业下岗,将给市委、市政府增加了安置就业的难度,也给社会增加了不安定的因素,同时,减少了你国税部门的税收收入。你们上级市国税局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曾局长毫不含糊地说:“是我汇报的,是我请他们来的。你刚才一番话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但忽视了现在是法治社会。市商贸公司应该守法经营,不应该违法经营,更不能以侵吞国家的税款来作为自己的经营效益。如果所有企业都这样,岂不让国家税收收入都化大公为小公,甚至装进个人的腰包。国家机器怎么运转,市委、市政府一些必要的开支从何而来?”
杨副市长皮笑肉不笑地说:“没有你说的这样严重吧?你们垂直管理,心目中就没有地方党委,这难道也是对的吗?老曾,我们的年龄都不小了,经历了许多事情,经验教训也不少吧,忽视了党的领导,是要吃亏的,值得我们注意啊!深思啊!”
张志宏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站了起来,大声说:“杨副市长,这事曾局长只向上级市国税局讲了,但讲的不清楚,这事是我查的,是我详细地汇报,才引起他们的重视,他们才派人来。向上级主管部门汇报业务工作,如果这样做有错,责任主要在我。请问杨副市长,税收工作是不是党的工作?我们是在为共产党收税,怎么开口闭口说我们心目中没有地方党委?难道让我们纵容企业侵吞国家的税款,就是心目中有地方党委吗?难道你地方党委可以不执行法律、法规、政策,只一味地发展地方经济吗?……”
杨副市长脸气红了,喘着粗气,不让张志宏说完,斥道:“我今天找你们来,是按市委高书记的指示办的,他让我出面,叫你们稳妥地处理好市商贸公司的事。张志宏,你胆子也太大了,太嚣张了!这样不尊重党的领导,这样的口气和领导讲话,现在还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好!随你去吧!你们看着办!”说完重重地关了抽屉,站了起来,夹着公文包,铁青着脸,喘着粗气,扬长而去。
曾、张两位局长,对杨副市长的言行很不理解,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两人走出市政府大门,乘车返回,一路无话,回到了局里。
张志宏倒在沙发上,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心想:为什么正义的事,依法办事,杨副市长竟是如此的态度,不可思议,无法理解。
曾局长坐了一会儿冷静地说:“小张,你今天对杨副市长的谈话是对的,但要注意方法,注意策略,毛主席曾说过,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对领导不能硬顶,也要因势利导,杨副市长这个态度,是有来头的。他不是说了这是高书记的指示吗?我们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要作好应对即将而来的各种棘手、麻烦的事情。”
张志宏冷笑地说:“一个县级市的书记讲的话,称之为‘指示’,真是好笑啊!”
曾局长又说:“你这话只能避着他说,如果他当面听到了,或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不会放过你的。他唯上不唯下,他是靠吹捧、拍马屁起家的。他原是一个乡镇的镇长,利用和高书记是同乡,还有一点连带的亲戚关系,快50岁了,直接提拔为副市长,去年又提拔为市委常委和常务副市长。高书记放个屁,他也会说是香的,把他的话当作‘指示’,是理所当然的,并不稀奇。”
张志宏冷笑着,休息了一会儿,坐了起来说:“曾局长,这事既然如此,我们来一个快刀斩乱麻,马上把彭斌局长请来,向他汇报今天的事,我们一鼓作气,抓紧时间把此案办妥,免得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曾局长点了点头,叫他电话请彭斌局长马上从市招待所过来。
鼓斌局长赶来后,张志宏向他介绍了上午发生的事。之后,三人认真研究,部署此案的下步工作。为了抓紧工作,午饭在一起吃盒饭,饭后也不休息,继续研究工作。
下午上班时,只听见楼下人声鼎沸。张志宏打开窗户,从八楼朝下看了看。下边的人看清楚了他,顿时,声音越来越大,一些不堪入耳的话也不断地朝八楼传来:
“张志宏,你这个狗日的,当了几天的副局长,就咂老子们的饭碗!”
“张志宏,你不是好东西,贪得无厌,送你三万元嫌少,就下狠心整我们的公司,你不得好死!”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公司!”
“放出我们的张经理!”
“……”
张志宏从谩骂声中,知道是市商贸公司的人,他从众多的人头中,看到了该公司副经理李海青,他大约数了一下,来人不少于60人。肯定是李海青组织带队来的。他从窗口离开,将下边的情况向彭、曾两位局长汇了报。
曾局长说:“不出我所料,他们竟行动如此迅速。”
张志宏非常气愤,脸部发紫,说:“我下去,看他们把我怎样,我去和他们讲理去!”说完,要走。
彭斌迅速上前,拉住了他:“你千万要冷静,来人不知内情,他们又在气头上,谁跟你讲理?你去会吃亏的。”
“怎么办?难道让他们冲击税务机关不成?”
这时,楼下的吵闹声、骂人声、口号声小了,接蹱而来的破碎玻璃的哗哗声,咂门的轰声响起。张志宏又来到窗户边,见门外无人了,都冲进了一楼大厅。大声说:“他们冲进来了!”
曾局长说:“我来给下面的市地税局雷洪局长打电话,叫他们出面协助制止来人冲上来,以免事态闹大。”说完,他马上拨通了雷洪的手机,请他们组织人制止。又拨通了办公室王主任的电话,通知他带一部分人下去,和地税局的同志们一道阻止来人冲上楼来。之后,他又拨通了市公安局徐局长办公室电话,有人答复徐局长不在。他讲了市商贸公司李经理带来60余人冲击税务机关的事,请求支持。那人在电话里答复,无能为力,说完就压了电话。
彭斌想了想,古江市公安局是不会派人来的。马上向古城市国税局陈局长汇报,电话联系上后,他讲了此时古江市国税局被冲击的严重事件,请求支援。陈局长告诉他,马上与古城市公安局联系,请求他们马上派干警前来制止。
他们三人只得在办公室焦急地等待着。一会儿,陈局长打来了电话,告诉彭斌,他也与古城市公安局局长联系上了,他马上给古江市公安局下命令,迅速派出干警,赶来制止。并对彭斌说,你们要冷静,来人大多数不明真相,你们要沉住气,不要有过急的言语和行动,这是操纵者想要的结果。
办公室王主任上楼来了,向曾局长汇报:“我组织了10多人,同地税局的同志们一道,守在二楼的楼梯口,又用椅子等物堵住,同时将电梯关闭,他们无法进来。我们反复对他们讲,你们这种作法是冲击税务机关,妨碍公务,是违法行为。他们大多数在一楼不动了,少数人想冲上来,力量又单薄,所以一直僵持在一楼大厅,他们几十人还在大厅里大吵大闹,一楼的门窗几乎全部砸坏了,不知要僵持多久,我上楼来是向您们请示的,我们该怎么办?”
曾局长说:“你们要冷静,不要乱来,暂时这样僵持着,古城市公安局已命令我市公安局马上派人来制止、疏散,不一会儿,他们会来的。”
王主任有了把握,告辞下去了。
直到下午四时,古江市公安局派来了10多名干警,通过说服教育、耐心疏导不明真相的职工,又给副经理李海青施加压力,指出厉害关系。五时左右,他们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