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爱恨亲情(1)
几天前还是晴朗的大热天,昨晚窗户突然咣当咣当地响,半夜里听见沙沙的雨声,接着噼噼啪啪下了一场暴雨,借着风势,更是满天飞舞,一下子天气凉爽了许多。今天又下了一整天,傍晚狂风疲倦了,雨还在下,但不象昨晚那样愤怒。鸟儿不懂事,吱吱喳喳叫得正欢。我被困在家里,想着求学无门,每天都有让人心烦的事,我的心情坏极了。难道人生就一定要充斥着不满、悔恨和抗争吗?就连亲情之间也是烦恼丛生,难解难分。
本来每个家庭都有爱,父母与子女间的爱,是温馨可贵,无私和值得怀念。但是爱得不当又会引起恨,恨又往往是出于爱。这种关系说不清,理不明,只有痛永远留在心里。一般人也不肯轻易暴露家庭中这不光彩的一面,因为爱面子,很少有人会主动说出来。在众人面前总要粉饰一下“太平盛世”,故意炫耀“繁荣昌盛”。而我为了将来,为了爱,愿意做一次“现场直播”,希望母亲不会怪罪我。
母亲出生在一个按过去的说法叫“资产阶级的家庭”。外祖父是个老实本分的商人,没有商人的欺诈贪婪,却笃信佛教,一生都在虔诚奉献。当外祖母第二胎又生个女的,外祖父着急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了得个男儿,就把这婴儿命名叫“招弟”,希望她能招来一个弟弟。她就是我的母亲。母亲果然不负“重托”,外祖母接连就生下二个男儿。母亲因此成了家中的“福星”,倍受外祖父外祖母的呵护。
在温室中长大的母亲,十五岁出嫁,第二年生下我。母亲用她浸泡过的那盆温水,又把我浸泡养大。我天真可爱,却幼稚脆弱,在政治上弱不禁风,导至后来出现了一连串的“事故”。我得到教训,也开始醒悟。因为从小习惯别人的赞扬,我把责任就全推给父母,埋怨他们不善教育,怪他们培养方法不对。我伤了父母的心,造成许多遗憾,虽然我也感到十分委屈,我还是要忏悔。
母亲不可否认是伟大的,她十月怀胎,哺育我们兄弟姐妹六人,那样艰辛,那样无私无畏,在我们小的时候,母亲宠爱我们,保护我们,照顾我们,她付出的心血代价,我们一辈子也还不清。但是造成大妹的不幸,又让我一直无法愿谅。
大妹小我三岁,小时候是个健康可爱的孩子,只是不善言语。有一天家人照看不周,大妹从楼梯口跌落下来,头部重重栽在地上,送到医院已昏迷不醒。记得当时我赶到医院,看到的大妹已是脸无血色,头上扎着绷带,鼻孔插着橡皮管子,眼睛紧紧闭着,一动也不动。母亲坐在大妹的病床边不住地流泪。病房里静得出奇,我顿时感到世界一下变得不可思议,仿佛来到另一个人间。跺着双脚,我嘴里不停地唸道:“怎么搞的,怎么搞的,早上还好好的……”我想哭,却又没有眼泪。一个好端端的孩子,瞬间变成这模样,偏偏又是我的大妹。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难道这世上就再没有大妹了吗?我真想替大妹去受罪,让她坐起来,让她出去外面玩耍。我看母亲心如刀绞,已经说不出话来。亲戚们陆续来探望,一见面就问:“还没有醒过来?”祖母在一旁唠叨:“太不听话了,太不听话了……”埋怨中同样是带着爱和担忧。我怕母亲伤心,只好安慰大家,拼命找出“不要紧”的依据。护士一会儿来察看一次,医生不时来检查,照例一声不吭地走了。大家再三追问:“病人情况怎么样?”他们只是含糊地应着。我知道伤势很严重,晚上将是判决生死的时候。
那天夜里我几次从梦中惊醒,朦胧中很怕听到不祥的哭声。直到第二天清晨,家里还没有什么动静,母亲整夜在病房里看护,一大早祖母就赶到医院去,我略微放下心。不久听到母亲从医院回到家里,说大妹醒过来,知道饿了。我说不出的高兴,此时才掉下眼泪,急忙带上吃的,直奔医院。大妹鼻孔里的管子已被撤走,眼睛无力而柔和地张着,一直望着我走进来,大概嘴里还喊不出“哥哥”。
大妹伤好以后,显然留下了后遗症,变得有些固执和傻气。加上后来又有几位弟妹出生,母亲好像不再喜欢大妹了。尤其是1956年“公私合营”后,家境大不如前,单靠父亲一人菲薄的工资收入,显然入不敷出。要养活一大群孩子,持家十分困难。母亲每天忧心忡忡,有时就把怒气撒在大妹身上。甚至有点歧视,竟不让大妹跟我们同桌吃饭。只有父亲从外地回来,一家人围坐在一块,大妹才有了“自由”。母亲还老是拿眼睛瞪她,大妹吃多了,就骂她馋,而对两位弟弟,却硬逼着要他们多吃一点。
大妹因此养成怯生生的样子,只要母亲不在家,她就跑到厨房里偷吃食物。有一次被我撞见了,她慌忙躲到门后去,后来知道藏不住,才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块饼干,两只眼睛死命盯着我。看到大妹成了这样,我痛心疾首,恨母亲教育不当,不该重男轻女对大妹另眼看待。
也许大妹真有点傻,还没有读完小学,母亲就迫不及待地把她送到工厂去当学徒。大妹才刚工作一个月,母亲又要大妹把原来就不多的工资全交给她。家庭经济虽有困难,但这样对待大妹,也太不公平了。
后来热闹一通的“大跃进”过去,许多新办的工厂又要纷纷“下马”了。大妹所在的工厂也不例外,厂里的工人都被“下放”到农场去劳动。可一个月后,大妹突然从农村回来,说是农场解散,工人都回家去了。母亲一打听,不是这样,其他人还在那里,大妹是因为在农村住不惯,又吃不饱,便把在家里的恶习又带到外面去,偷拿了公家食堂里的菜肴。而且是一次,两次……最终发展到被开除回家的。这一来母亲气恨填膺,也许大爱似恨,一连打了大妹好几天,恨大妹不争气,恨大妹沾上“偷”的恶习。大概对清白人家来说,最痛恨的莫过于“偷窃”这两字,也感到是最见不得人的事。(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