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躲避（1-2）

1

一粒小小的黄豆能够砸死人。

你信不信？

我信！

事情是这样的：我六岁那年，哥哥八岁。那时候家里能给孩子吃的零食很少，母亲就会经常炒些花生或者黄豆之类的给我们吃，这些杂粮家里还是很多的。

那些天邻居家盖房子，父母都要去帮工。我们在家不上课，母亲就炒了又咸又香的黄豆给我们吃。

中午，邻居家歇工时，我和哥哥把黄豆揣满了口袋就去那盖了一半的房子里玩。到处都是砖块、石头和泥沙，门框已经安装上了，防止它会倒，所以还钉着木头撑子。

我和哥哥就坐在门框上，也许是黄豆已经吃得太多，或者纯属于好玩，我们就用黄豆投掷对方。因为坐得比较近并不是每次都能躲避，这样就更好玩也更激烈，使了大力气就为了让对方疼。我还会用假动作，哥哥狡猾地左右移动着身子。

我出其不意地投出去，他猛的往后一靠，我拍手庆祝击中了他。但他突然一阵颤抖，做出一个十分古怪的表情，就不动了。他的右手还举着，捏着一粒准备投掷我的黄豆。

我们经常玩装死的游戏，可是这一次哥哥的表情太令我震撼了。我还傻笑了几声，他黑眼珠下是一道白，就那么盯着我，我心里有些慌张。

忽然想起小叔上星期用汽枪打的一只小麻雀，铅弹打飞了它一半脑袋居然还活着，我用香油滴在它的伤口上，第二天就结了痂，渐渐地能进食了，就在今天早晨我喂它米时不小心碰到那块痂，它一跳就死了，怎么也不动了。

我想哥哥和麻雀一样，我一定是碰着他什么致命的地方。他真的死了，我有些手足无措，又觉得没意思，就走开了，我走到看不见他的地方玩那些沙子。

直到大人们发现哥哥时，我才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有人要把我带走，但是我认为这是我们家的事，我怎么能不在场，就挣脱她的手臂走到前面。我记不太清母亲是怎么样扑倒在地痛哭的，我只看到父亲小心地把哥哥的头往下扳，门框上有一根一寸多长的钉子完全扎进了他的后脑勺里，钉子上的鲜血掺和着一星白色脑浆。

把哥哥平放在尽是砖屑的地面上，他的手还那么举着，作投掷状，喜剧性地翘着小指头。阳光把红色的砖屑照得亮晶晶的，他的眼睛上翻露出一大片白。我总以为他会像平时恶作剧一样，突然坐起来哈哈地笑。

父亲一句话都不说，神经质地把哥哥那只僵硬的手压下来，弹起来，再压下来，又弹起来。忽然他手里的那粒黄豆飞了起来，打在我脸上。我差点喊叫起来，我多么希望哥哥还在跟我开玩笑啊！因为大人们的表情和当时的气氛太不好了，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2

我不再躲避，我认为躲避比不躲避更危险。

我不是故意要这个样子的，自从哥哥死后我发现我的身体失去躲避的机能。母亲一度很担心也会失去我。我的鼻子经常被石头、篮球、秋千、黑板擦、羽毛球拍打出血，脸被猫抓伤过，被狗撞倒过，被自行车掀翻过，最严重的一次是父亲伐木竟然把我压在树下，小臂骨折。

父母一开始以为我的智力有问题，但是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了，再有缺陷他们还是疼爱的。

小学五年级我拿过一张“三好学生”奖状，父母多少对我的智商有些放心。

学习成绩突然直线上升，跟新来的班主任有关系。她是师范刚毕业的一个女学生。不能说她的教学没有新鲜之处，至少她不体罚学生。别忘了那时候老师体罚学生是司空见惯的。还有一点我要声明，那就是她很漂亮，那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是金芝的堂姐。

金芝和我是同班同学，她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但是自从她的堂姐来代班主任我的成绩就超过她了。

学校里忽然来了这么一个年轻又漂亮的女老师，我们别提有多兴奋了。我甚至对她很迷恋，经常脸红。也许我老是像个女孩似的害羞，她也很喜欢我吧。我感觉老师讲课时那双美丽的眼睛总是看着我，如沐春风。我必须心领神会才能和她产生微妙的互动。

她每天早晨和金芝要走很远的路来到学校，脸蛋红扑扑的；她给我们讲课文用电影的画面来演绎，并嘟着嘴奏起音乐，带我们进入文章描写的氛围；她教我们唱的那首《三月三》至今萦绕耳畔。一种神奇的力量使我每一个细胞都涨开了，整个人是一片春天的田野，吸收着她知识的和风细雨。璀璨的田野极富表现力，我近乎天才般的机灵和顽皮使我们敬爱的班主任又喜又忧。但是，这就是我们爱她的方式。

我各门功课在全校第一，上她的课我回答问题都站在桌上，反应之灵敏莫之能及，我一开口全班附合，真有指挥若定，一呼百应之势。她布置一道作文（什么题我忘了）我用牵强的理由颇有心计地换成一篇《我的老师》——那哪是作文啊？分明是一篇火辣辣的情书！

同时，我现在能和金芝一同探讨作业，甚至还能帮助她，也使我无限满足。

我不知道是老师的要求还是学校方面的照顾，给她安排了一间小宿舍。

从那时候起，我痛苦地发现老师有一个男朋友。

他是镇小学的一名数学老师，他教出的学生在省里都获得过数学大奖。所以在学校和家长们眼中他非常有名气。

老师的宿舍就在我们班级的隔壁，下课了我们也总爱聚拢在她宿舍里讨论问题或是说笑。如果她男朋友来了的话，我们就被赶出来了。我的心里竟然有点不是滋味。故意让同学把我往宿舍里推，好像我是身不由已，其实目的只在于干扰他们。

听说他教学很严厉，但是他是别的学校的老师，我们也不怕他。有时他会忍无可忍地走出来，别的同学都逃掉了。只有我还站在那里，他的巴掌打下来，我不知道躲避，咬牙切齿地瞪着他。老师出来制止了他，很无奈地看着我。

从此，我就恨上了这个人。

有一次，我又看见他来了，老师在办公室批改作业。他一个人在宿舍里关着门睡觉。我每隔一分钟就拿脚揣一下门，然后跑开。当我再次靠近时，突然他从里面拉开门，我一下怵在那里，他朝我丢来一张小板凳，我本来可以躲避的，他也知道这些小学生的机敏，只是吓唬而已。但我竟然忘了躲避，板凳把我的鼻子砸出血来。

我很高兴看他们吵架，我以为这样老师会不要她男朋友了。我的鼻梁骨砸断了我也不在乎。可是我真的不忍心看老师那天吓坏的样子，还有从医院回来在我父母亲面前哭泣的样子。我是不是太调皮了？我真的错了。我求父母原谅老师，也原谅她的男朋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