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白月
白月坐在客厅里,外面的雾让她有些心烦,说不上为什么,雾蒙蒙的天总是让人心里有点不敞亮似的,拿起手机又放下,向窗户的方向看了看又扭过脸来。电视里放着依依呀呀的昆曲。她在苏杭一带待了四年,有一天跟当地的同学去乡下的老家去玩,村头的戏台上一群人正在依依呀呀的唱着什么,虽然她听不懂,但是这种节奏速度的顿挫疾徐和咬字吐音的讲究,场面伴奏乐曲齐全让她第一次听就深深的爱上了这种古老的艺术形式,于是便站在那里细细的听。同学见她这么着迷,竟哈哈的大笑起来,“你们北方人是很少听我们南方的戏曲的,一是言语不通,你们听不清南方戏的发音。二是我们这里的戏唱腔动作比较轻柔,不像你们北方那样硬朗。再说了,戏曲都是上了年纪的人的爱物,像我们这些年轻人,喜欢的是流行歌曲,有几个喜欢听这种东西的。”白月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被戏的韵味吸引了,大概是有缘吧。”电视里猛然的一个高音把白月吓了一跳,她喝了口水,站起身来走到厨房。
母亲张朱梅正在低头调着饺子馅,大葱在羊肉里翻上翻下,显得那么的苍白。看着母亲头上耳根处的白发,白月心里一阵痛楚。从小时候记事起,家里每天都充斥着爸妈的吵架声,接着就是母亲的低声哭泣和父亲大声关门的声音。那时候她小,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每天都吵架。
“妈,今天能不能不吃饺子啊,我想到饺子肚子里就不舒服。”“傻丫头,这过冬至,不吃饺子吃什么啊,老祖宗的传统,再说了,你不是挺喜欢的吗?今儿怎么就不想吃了?”白月拿了个凳子,在紧挨着母亲的位置坐下。“妈,我啥时候也没说特别喜欢吃饺子,那不是看着你忙活半天,不好意思不吃而打消你的积极性吗,这也叫一种孝顺。”“我还有这么孝顺的闺女,哎,也算没白生你养你一场,对了,停会你妹回来,我们娘两个下饺子吃,你要是不喜欢吃就自己做的别的吧,冰箱里有东西。”母亲说着把一条面扭成一个个杏子大小的面团。“我爸不回来吃饭了吗?”张竹梅没有言语,在桌面上洒了一些面,拿了一个面团,用手压成面饼,然后用擀面杖快速的擀着,一会功夫一张张饺子皮就铺在了桌面上。“小月,在学校上班还习惯吧?现在的孩子都是独生子,在家溺爱惯了,不好管,心理上别有什么压力,耐住性子。”
白月拿起一张饺子皮铺在左手上,用筷子在小盘里夹起一些肉馅放在面皮上,两个手的拇指和食指往中间用力的一合,白月将包好的饺子放在盘子上,“妈,你说现在的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我记得我上学的时候,每个人总是老老实实的,就是有个别顽皮的学生也是下课以后顽皮,在课堂上还是很守规矩的。但是现在的这些孩子,直接在课堂上就给你起哄,都烦死我了。并且都是市委大院里的孩子,说又说不得,骂又骂不得。有一次我们班教数学的王老师批评了一个学生,你猜怎么着,那个孩子他爸是市委组织部的李部长。这还了得,一个电话打到校长那里,说王老师体罚学生,结果可想而知,王老师挨了个警告处分,扣发三个月奖金,我想想都有点害怕。哎,妈,说实话,我还真有点压力。”
张竹梅将面向里面拢了拢,“你说,你刚毕业没找到工作的时候,看到你整天愁眉苦脸,我也整天担心,这考上教师了,压力有这么大。”“妈,不用担心,我刚去,还不是很熟悉工作中的情况,慢慢的就好了。再说了,你女儿这么聪明,几是个小毛娃子怎么能斗得过我。”
门响了,“妈,我回来了,饭做好了吗?饿死我了。”说着撮合着手,摘掉围巾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来到厨房站在靠近暖气片的地方。“外面好冷啊,雾又大,,街上好几辆车都撞一块了,姐,我让你给我买的书买了吗?”白阳的性格正好和她姐白月的相反,说话语速快,声调又高,还操着一口本地的方言口音。“什么书?我咋不记得你给我过要给你买书的事啊?”白月把凳子往桌子旁挪了挪,以便给白阳腾出更大的空间。“姐,你也太不仗义了吧,我前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给你说的啊,就是有关心理学方面的书。妈,饺子什么馅的?”“羊肉大葱,你个小孩子家看什么心理学方面的书,该学的那些课本你能学好就已经不错了,还有一个月就该期末考试了吧,考不好今年过年可是什么东西也没有的。”
锅里的水煮沸了,张竹梅端起盘子里包好的饺子倒在了冒着蒸汽的锅里,用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过年的时候你要是不给我买东西就让我姐买,对吧姐”白阳趴在白月的背上,把手放在白月的脸上。“赶紧把你的手拿开,凉死了,考不好,我也不给你买。”两姐妹你一句我一句在那打着嘴官司。“好了,饺子熟了,你们姐妹别在那吵吵了,赶紧吃饭吧。白月,你看你想吃点啥,自己做吧,我就不管你了。”
白月拉开冰箱,那一刻忽然又不觉得饿了,反而胃里有点不舒服。她拉开厨房的窗户,什么都看不到,一切都淹没在墨色的雾中。她拢了拢领子,下意识的把手插到兜里。“妈,我现在不饿,不想吃东西了,我去外面转转。”“这丫头,这么冷的天,去外面有啥转的,穿厚点,别感冒了。”白月拿了一条粉红色围巾围在脖子上下了楼。小区里有点静,一切似乎都被这寒气和雾色封存在一个大盒子里,她却被放在盒子之外,只能看到这盒子的样式,却无法看到里边的景象了。她欣赏着这没有任何欢乐和痛苦的背景,褪去了透明时的真真假假,看不到路人或悲或喜的面容,这也许是她最喜欢的。
白月回来的时候白阳已经睡着了,张竹梅一个人在客厅里看电视。白月摘下围巾,将红色羽绒服脱下来挂在门右侧的衣架上。“回来了,外面这么冷,怎么待了这么长时间?”显然,母亲对她有点埋怨。“妈,外面挺静的,什么也看不到,墨色的背景适合我。”说着对母亲笑了笑。“妈,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我明天还要去学校,我先去休息了。”“这不是在等你吗,要不我也早睡了,对了,你明天不是没有课吗?这么冷的天,天气又不好,还是别去了。”白月把踏进卧室的脚又退了回来,扭头说:“我明天去学校开个会。”“哦,那你赶紧睡吧,我也该睡了。”张竹梅将电视关掉,关了客厅的灯回卧室去了。
白月也关了门,躺在床上。她这几天心里很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些什么东西。闭上眼,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不知睡了多长时间,梦中好像听到吵架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很急促,“你还回来干啥,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还有两个孩子吗?还有我吗?”好像是母亲的声音,又好像不是。“我在外累死累活的挣钱不正是为了这个家吗?”不过这可以肯定是父亲的声音。“为了这个家?是为了那个家吧,不就是闲我没能给你们白家传宗接代吗。”接着就是啜泣声。她从迷糊中渐渐的清醒过来。吵架声还在继续,这不是梦,她告诉自己。从小到大,白月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这样告诉自己了,可是她又多么的希望这只是自己的一个梦啊,一个持续了二十六年的梦,醒来一切都不曾发生一样。白月这样想着,门咣当一声,接着就是哒哒哒的下楼声。她知道,这是父亲走了。她想起床去劝劝母亲,可是又感觉这时候去有点不合适,还是假装不知道的好点吧。想着,又躺下,用被子盖住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两个眼角里渗出。也许是这种情况太过经常,已经习惯了,白月迷迷糊糊中竟又睡去了。
闹钟响了,白月极不情愿的睁开眼,屋里还是朦朦黑,穿好衣服,拉开窗帘,雾好像比昨天更加的浓了。厨房里母亲正在做饭,传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白月洗漱完毕来到厨房,早饭已经做好摆在桌子上了。母亲的眼明显的有些红肿,白月刚写说些什么,嘴还没有张开就又合住了。“妈,我不吃了,胃里不舒服。”“这怎么行,昨天晚上就没吃东西,这样会饿坏身体的,吃个鸡蛋吧。”说着便拿起一个把皮剥了放在盘子里。“真的不吃了,再说了,开完会我就回来,要是饿了回来就吃。”母亲也没说什么,白月转身来到门口,从门右侧的衣架上拿起那件红色羽绒服穿上下楼了。
到了楼下,白月知道,雾是比昨天淡了一点,但还是朦朦胧胧,昨晚那墨色的背景被加进了一些彩色的线条。她骑上车沿着人民路行进着,昨天晚上的声音又出现在她脑海中,想着想着,白月眼前比雾更加的模糊了,来到人民路和丰收路十字路口,白月没有看清红绿灯,就沿着斑马线过去了。走到中间,只看见一道白光,白月就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