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十二章:高塔耸立
福建人历来有吃苦耐劳的传统,这个一点不假,尽管“烂泥田”边挖边来水塌方,但仙游来的民工采取“打桩”、“挖大坑”等方法,硬是在两个月内将塔基、地锚、调配室等基础工程完工。为确保工程质量和安全,易副组长安排我和卞文杰一起,带领十来个民工去做地锚拉力试验。
“插钢丝绳拉线还没结束,我又不是这个施工组的,怎叫我去干这个?”我不情愿的说。
“这个工作十分重要,只有经过拉力试验,我们才能放心。不然,一个地锚要承受上千吨的拉力,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易副组长解释说。
“浇钢筋水泥时,不是一个个都检查了?”我继续问。
“别说啦!必须这样,而且一定要做好,出了问题,谁都负不起这个责。早两年,北京天线队也是架铁塔,一根地锚杆被拉出来了,结果塔倒人亡,铁塔上的四个师傅全部殉职。再说,我们自已的教训也不少呀!古田分台的山上,还长眠着我们的战友。”易副组长严肃、深沉的说。
听着他的话,我心里感觉很惭愧,再也无言以对。好早就听说过,天线组曾经出过一次事故,也可然是不让我们有害怕的心理,谁都不愿提起和细说。是啊!往事的伤疼不愿回首,无论做什么事,都要以人为本,安全第一,才能事半功倍,这个工作与安全的关糸,真正运用起来的确不那么容易。其实,做地锚的拉力试验,就是挖一个临时地描,固定一个大葫芦,与拉力表和地锚拉杆连接,再由民工收紧葫芦链条,拉力达到二千吨为合格。
程序虽然简单,但抬着这些笨重的工具在“烂泥田”里转来转去,不光全身都是泥巴,还累得腰酸背痛。原来,这是一个又苦、又累,又赃的活,谁叫你天天喊着要向团组织靠笼,团小组长又天天喊着要求加入党组织,易副组长这样安排,其实是要我俩在工作中接受考验。
时间一天天过去,地锚拉力试验一个个完成,北京生产的铁塔也一车车拉进工地,钢丝绳拉线按图纸一根根配齐。进入九月底,戴副主任亲临现场挂帅,召开动员会,组织学习《技术操作规程》和《安全制度》。还采购了两台德国进口的水平仪,安装施工现场与分台、总台的专线电话,配“熊猫”九波段收音机,由吴惠聪保管收听天气预报,撑握每天的施工天气,一切准备按预期提前了十多天。
为组织好架塔的练兵,易副组长将人员分成五个组,其中塔上作业一个组,指挥一人,高空三个立面各一人,每工作半天轮换一次。地面三角拉线各一个组,每组一人并配上三个民工。易副组长和王技术员担任总指挥,并负责塔基下吊装挂钩、搬运、牵“尾巴”绳等工作。
演练正式开始,首先,将三米的底座与四米一节的两节铁塔对结,每个节口三个对接盘,每个盘三个十六粗的紧固锣丝,并且用弹璜垫片和双锣帽加固。操作程序是,汽车二团的调车将三节铁塔吊起,安放在塔基座上,基座与铁塔间有个直径四十,高度五十的瓷隔电鼓,重量有一百五六十斤,据说可承受几千吨的重量。
底座三节铁塔竖好以后,由横直两台德国进口的水平仪校直,固好临时三角拉线,将工具爬杆吊起固定在铁塔上,再穿好至卷阳机的滑轮钢丝绳,这样就可以吊装第一节铁塔。待第一节铁塔紧固锣丝后,再将固定爬杆的工字架吊升至顶固定,利用工字架特定的滑轮将爬杆吊升,到顶固好爬杆以后,又放下卷阳机的钢丝绳吊第二节铁塔,这样往返循环。其最关键的技术就在工具爬杆上,塔上指挥与地面的总指挥要相互协调配合,联糸只能互相喊话,还特地为易副组长配了一个扩音话筒。
第一天练兵,就架了四节铁塔,真是旗开得胜,戴副主任那高兴的劲就别说了。吃过晚饭,还特意到我们住的宿舍串门,缝人就说:“干得不错,就这样好好干下去。”
“戴副主任,提一个建议可以吗?”我当着领导的面,提一个要求。
“你说吧,有什么好的建议?”戴副主任高兴的问。
“在塔上,一干就是半天,要是口渴了没水喝,买一点茶叶,我们带个水壶上塔。”
“这个当然可以,但如果喝茶水多了,要小便那又该怎么办喽?”戴副主任笑着说。
“那就在上面撒,反正站在上面糸了保险带不怕,塔下的人也淋不到,全让风给吹跑了。”我也不好意思的回答。
为强化身体锻练,除一三五跟随分台早操外,其与时间天线组自己组织跑步。几个入伍不到两年的坚持跑三千米来回,而我侧坚持跑到茶富公社来回,这段路足足有五千米之多。
星期六,吃中饭前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文书那里看有不有来信,骑自行车几天来一次的邮差,感觉太慢了一点。从家里几次的信中得知,自我参军以后,大姐巳出嫁,手下的弟弟也下放到知青点,早年复员的大哥分家后,也只能维特自已的小家庭。残疾的父亲从篾器社退休,每月领二十一块钱的退休费,母亲常做一些小工添补家用。最让我担心的,还是一年四季做饭的柴火,两老无钱买又无力上山去砍,这是家里每次来信的主要话题。为此,我写过多封信到父亲的主管单位二轻局,要求将小弟调回城来,但都如石沉大海。无法之下,只有将每月七元的微薄津贴,从手中一过就汇五元回家。
转眼到了年冬,山区的寒露风刮得脸耳直裂。白天做事还不感觉冷,可一到晚上,气温降至零度。第二天清早,又见四处一片白霜,人工挖的鱼塘巳结了厚厚的一层冰。还好,分台取暖的木炭有保障,晚上除用背包带将棉被靠脚的一头捆紧,还要盖上一件棉大衣,尽管这样,还是感觉十分的寒冷。
“烤火喽!”我边喊,边端盆木炭火进屋。
“把窗子摇头打开,再用一个脸盆打水放在中间,要不然大家中毒了,你可负不起责任。”王永光坐在床上,一边听收音机一边说。
“不会吧!这间房间大,我当新兵集训时就住在这里,当时睡地铺垫着草,不准生木炭火。听警卫排的老乡说,他们天天晚上一大盆火,至今也没有出过什么事。”
“一盆这么大的火,你看上面的蓝火几旺,这里的杂木特硬,烧出来的木炭就好,二氧化氮就很浓,如果中毒,后果不可设想,我们还是稳点好。”吴惠聪一边打开摇头,一边说。
“听你们的,错不了。”我打了盆水放在中间。
没过两天,老乡谢阳之又来玩,见一大盆旺火,“你们可要注意喽!一但中毒就不得了。前几天,我们那儿差些出事,要不是“胖子”班长,我们全班都报销了。”他边说,边搬凳子烤火。
“怎么啦!你们那儿出了事?”我急忙问。
“上个星期天晚上,一战士在火盆里加了堆木炭,然后就去睡觉。谁知换岗后火越烧越旺,平时夜晚都有打开窗子摇头,怎么那天晚上没打开,结果全班都二氧化氮中毒。人睡在床上明知中了毒,但就是没一点力气起来,头昏又想喝水,房子感觉在翻滚。最后,还是胖子班长他在下铺,从床上滚到床下,又滚到房门口,用尽全身力气打开房门,这才救了大家的命,真危险呀!”谢阳之接着说。
“那分台知道了,胖子班长要受表扬?”我接着问。
“还表扬,没处分就好,被台长狠狠批了一顿,责令写检讨。我身为班副,也一样受‘克’。”
谢阳之走后,大家还在议论,什么事只要一马虎,安全隐患就会随之出视。教训是深刻的,也是活生生的。
按照先大后小,先易后难的做法,中波发射机一米二宽的铁塔很快竣工,在一片“烂泥田”里施工,架设一百七八十米高的铁塔,这真是一个大奇迹,就连北京天线队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先例。放眼望去,直插云端的铁塔虽然高大雄伟,但与两边的大山相比,那是小巫见大巫,真谓是山外青山楼外楼。
这边中波铁塔正扫尾,那边短波铁塔的进场也紧锣密鼓,看来一切都很平静,似乎十分的顺畅,都在预期的目标之中。再有个把月,短波铁塔也将耸立,春节前调试结束,回福州“过年”没有悬念。
随着架塔技术的熟练,短波铁塔越架越快,愿来一天架五六节增到八九节。原因是架大塔与架小塔程序基本一样,但短波铁塔规格小又用小爬杆,不但重量轻,而且很灵活。加上拉线不用钢丝绳改用钢绞线,中间打拉线扣吊着绝缘子皮球大,操作起来自然就快。
一天下午,天空忽下着鹅毛大雪,为抢工程进度,不让几十个民工息工,就是下“刀子”也不能停下。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寒风太急,塔上与塔下传话产生误差,杨锡武指挥爬杆的工字架上升时,把王顺成的右手卡在糟中。虽然戴了纱手套,但几个手指挤压拔不出来,十指连心让王顺成痛得直叫。在此关键时刻,易副组长亲自爬上铁塔,指挥排除险情,但王顺成几个手指严重受伤,其中食指巳被切断。
王顺成被救护下塔以后,由分台的吉普车紧急送往医院治疗。天线组也连夜开会,查找和分析事故原因。戴副主任亲临讲话,要求大家克服寒冷,结冰易滑等困难,注意安全,振作精神,一鼓作气完成任务。
经过二十几天的紧张施工,六座八十公分宽,八十几米高的铁塔,终于在大门口的公路两侧拔地而起。接下来的工作是按图纸制作“笼子”一样,直径二米五,跨度一百来米的天线和架设馈线。按设计要求,做“笼子”天线必须细上加细,筷子粗的铜线按尺码长短一公分,都有将天线报废的可能。
一天上午,我和王永光回仓库领材料,忽然身后传来一姑娘的喊声,“小王同志!小王同志!”我俩一回头,见是分台领导在农村插队的女儿。
“喊我有什么事?快点说,我要送材料去了。”王永光问她。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告诉你,我明天也要穿上军装啦!”她不好意思的说。
“你不是下放知青吗?怎么明天就可以穿军装了?你这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王永光凝虑的跟她说。
“军区有文件,团职干部可以照顾一名子女参军,我爸已经给我办好了一切手续。所以,我见到你,就想告诉你一声。”
听她这样说,我边快步离开,又在心里捉模。她福州人氏,平时很少到这山沟来,但来过几次,每碰到他,都投有好的眼神,八成是有了好感,才敢这样鼓足勇气。可没想到,约过了十来分钟,王永光就回到了工地。
“怎么样?跟她谈得还好吧!”我悄悄问。
“什么好不好的,我根本就和她不熟,也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那是她看上你了,你这样帅,又是北京人,那个姑娘见了不心动。要是我,早就动心啦!”
“别说了,我才不想这些事,找老婆等退伍回北京再找,这事你乱说,我可不客气了。”
“好!我坚决不说。”
“这才象我的朋友。”
几天的制作,两副特大的笼子天线,挂在前面的铁塔顶上,是为中波主射天线。后面三座铁塔用铜线编织一张天大的屏蔽网,吸收往后的电波重新向前发射,叫反射天线。短波铁塔顶上,吊着一个个圆圈的振子天线,虽看简单,但制作十分的麻烦和讲究。
架中波和短波馈线是两个概念,中波馈线较复杂,特别是馈架中间火线,用六根小手指粗铜线圆箍在中间,将强大的电波送至发射天线,周围一圈用十二根微细铜线屏蔽。发射机至洞口百米距离,安装并行紫铜板条,由机房负责。洞口到天线场测量一千二百米距离,卞文杰带着民工挖洞栽杆,吴惠聪负责安装拉线、馈架,我和王永光等人分段架铜芯线。中波馈线一结束,又立即转入短波馈线架设。发射机至洞口并行铜板条虽复杂,但一出洞口就十分简单,只有四根铜芯线直达千米外的天线场。经测试调配,中、短波天线、馈线全部合格,只待加高压试机。
在距春节还有十多天时,由周恩来总理和中央军委批准的“七三一”天线工程全部结束。
吃过分台的送行宴,爬上送至火车站的“解放”牌,穿过自已一节节吊装,流血流汗竖起来的“巨人”,心中散发出强烈的自毫感。我们胜利了、成功了,成为全国能够独立自主架设广播高塔的老二,也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能够架设百米以上高塔的唯一单位,这在对台宣传中的地位,对前线广播电台的发展,将起到何等的作用,这不能不说是一大奇迹。
我望着高高耸立的铁塔,北京天线队是从苏联专家那里学到的功夫,我们又是从北京学来的技术,那下一步谁向我们学?这是物理科学的变化法则。但科学是永远前进的,听设计院的专家介绍,苏联、美国等发达国家,巳发展到用直升机吊装和现代科技架塔新技术。
汽车奔过茶富,我再回头张望,见高高的铁塔还耸在云雾之中,加上密密麻麻的拉线、天线、以及空中一个个圆球的衬托,使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山,变得那样壮观,那样的神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