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战士李区长的遗愿
引子
一九五二年冬,朝鲜战场。志愿军某部坑道内,由于敌人的炮火封锁,坚守在坑道内的战士们已经断水三天了。
干渴,每个人心里都象有一团火,干裂的嘴唇渗出点点血丝。
九班长徐贵忠从坑道一侧匆匆走到腰部负伤的新战士郑田东面前,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个大苹果,推了推正在闭目打盹的郑田东。
“小郑,润润嗓子。”班长沙哑的声音。
“苹果?班长哪弄的?”郑田东一阵惊喜,干渴的嘴唇不自觉地“叭哒”了两下,其他战士也露出了喜悦的神色。
“后方的同志送弹药带来的,咱班分到了一个,连长说,先照顾伤员。”
郑田东接过苹果,放到鼻子前闻着,一股香甜的气味直达肺腑,喉结情不自禁地动了两下。
“大家都吃。”郑田东闻了一会,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苹果送到班长手里,沙哑着声音说。
“每人一口,大家都吃。”班长似乎在下命令,把苹果递给了一个战士。
每个人接过苹果,贪婪地在鼻子下闻了一阵,又递给下一个人,有的人干脆摆手拒绝全班唯一的这个红苹果,苹果在十几个人中间转了一圈,又回到了班长手里,谁都不肯吃一口。
“小郑,你们村里有苹果吗?”班长知道郑田东是山东烟台人,那里出产的苹果很有名气。
“没有。”十八岁的郑田东摇摇头。
他那个叫双泉庄的小山村的北山坡上,只有陈吉老汉的一个果园,有桃、杏、梨,还有几棵沙果子,没有苹果树。
“烟台苹果莱阳梨,咱全省有名,你们村怎么没有?”班长是山东安丘人,他以为,烟台产苹果,每个村子都有。
“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回家种苹果,一定叫你的家乡长出又大又甜的苹果。”看到郑田东失望的样子,班长安慰他。
“好。”郑田东点点头,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坚定的信心和希望。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副美丽的图画:家乡的山坡上,长满了一片苹果树,上面结满了红彤彤的大苹果。陈吉叔和全村人喜悦的脸上,笑得象开了花……。
(一)
一九八三年初冬,胶东半岛的气候有些异常。
农历十一月,往年正是北风卷着雪花飘飞的季节,现在却整天刮着暖融融的东南风,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平塘满了;小河满了;山间的小溪还日夜响着哗哗的流水声。干渴了一秋天的胶东大地,这下美美地喝了个够。
就象这天气一样,今年秋天农村的形势也发生了根本的变化,走了三十多年的集体化道路,现在已经分田到户。
虽然这急剧的变化,让很多人一时转不过弯来,但一向勤劳务实的农民,还是接受了这个现实。趁着雨天,正三个一堆,两个一伙聚在一起,议论着形势,计划着明年的打算。都想在现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施展一下自己的种地本领。
双泉庄的人,议论最多的却是村里那片一百多亩的苹果园......。
双泉庄是一个座落于乳山县西北部的小山村,全村只有二百多户人家,那片果园,就位于村北一个叫北塂的山坡上。
这是一条东北西南走向的山岭。在西边被称作龙头的半山腰,有两股长年不断的泉水,相隔一百多米,叫做龙眼泉。据阴阳先生讲,这是一块“风水宝地”,应出大富大贵之人,村里陈姓人的祖坟,就建在被称作龙头的地方。
几百年过去了,陈姓的人既没富也没贵,反而人丁越来越少。双泉庄的人,依然靠着几亩山岭薄地,饥一顿饱一顿地打发着日子。
一九五八年,当时担任村党支部书记的老党员陈吉响应上级号召,动员族人,迁走了祖坟,建起了一片一百余亩的苹果园。在当时这也算是放了一颗“卫星”。
一九六二年,专业军人郑田东回到了家乡,又开辟了山岚,把果园向龙腰的方向,增加了八十多亩。这近二百多亩的苹果园,从此就成了双泉庄人的“摇钱树。”双泉庄也由过去一个贫穷落后的小山村,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先进村。别的村一个工日值七、八毛钱,双泉庄一个工日值一元四、五毛钱。邻村的人羡慕地说:“双泉庄的干部有眼光,给社员栽上了“摇钱树。”
双泉庄富在苹果上,这是谁都承认的事实。现在地分了,这片全村人引以为荣的苹果园今后会怎么办,自然成为全村人关心的一件大事。
比双泉庄人更关心这片果园今后命运的老党支部书记、这片果园的创立者陈吉老汉。此刻,正披着雨衣,拄着那根一头弯成半圆形的酸枣木拐杖,默默地站在龙眼泉平塘边,陷入了深沉的思索中。
蒙蒙细雨撒在他戴着苇笠的头上,披着雨衣的身上,汇成条条水流,又流到了他脚下的泥土中,他毫不理会,一动不动的模样,像一尊塑像。
他太熟悉这片果园了,熟悉得像自己手掌上有几条纹路一样清晰。这片果园倾注了他半生的心血,承载着他对烈士的承诺……。
南风吹起了平塘水面的层层涟漪,也掀起了陈吉老汉脑海中双泉庄的历史……。
陈姓是最早来双泉庄安家的。祖坟建在被风水先生称为龙头的地方。以后从外地又陆续迁来了李姓、郑姓、张姓等姓氏,形成了现在这样一个二百多户,八百多口人的小山村。因为土地瘠薄,解放前村里一多半人靠到外村给地主扛长活过日子。陈吉则在靠近祖坟的山坡上,栽了一片桃、杏、沙果子等水果,卖个零花钱。
一九四三年,乳山县抗日民主政府成立了。陈吉的入党介绍人李仁是烟台福山人,他家乡产苹果,他告诉陈吉:“你这地方是沙质土,又有两股泉水,栽苹果口味肯定好,那东西比种庄稼来钱。我老家没什么亲人,等全国解放了,我和你在这个地方种片大果园,你们村的老百姓就富裕了。”说这话时,李区长当时那股信心十足兴致勃勃的样子,陈吉现在还能想起来。
一九四七年,国民党重点进攻胶东解放区,李区长带领支前民工上了前线,陈吉也把刚满十八虚岁的儿子陈文送去参了军。不到一年时间,李区长和儿子就先后牺牲在解放战争的战场上。陈吉请示上级,说服族人把李区长和儿子一起安葬在陈姓祖坟边,上级专门为两位烈士修了纪念碑。李区长栽苹果致富的话也一直记在陈吉的心里。
一九五八年,上级号召“大跃进”,跑步进入共产主义。要破除迷信、移风易俗,各村都要放“卫星”。当时担任党支部书记的陈吉,思索了好几天,又想起了李区长栽苹果致富的话,找到了陈姓的老尊长德奎老汉商量:“二叔,上级号召各村要放“卫星”,我寻思咱村土地薄,放粮食高产“卫星”咱不行,李区长生前叫咱栽苹果,咱整片果园,放个苹果“卫星”咋样?
德奎老汉眯缝双眼,沉思了一会说:“栽苹果发财,我听说过,可是往哪栽,咱又不会管理,别脑子发热,跟着别人瞎哄哄。”
“不会管理,上级会派人教。栽的地方嘛,我考虑咱村土地少,不能占粮田,干脆把咱陈家老坟平了,再开一部分山岚。邻村修水库,一部分苹果苗要刨,咱拿来栽上,还能提前几年结果呢。”
一听要平祖坟,德奎老汉沉默了。陈吉明白老汉的心思,对老汉讲了不能听阴阳先生的话,那是封建迷信。什么“风水宝地”,咱老陈家几百年怎么就没一家富贵,要不是共产党来了,咱还不是给人扛长活。”
“好,咱听共产党的,老陈家的人的工作我去做,你忙你的大事。”老汉一拍大腿,语气十分坚决。
在农村,宗族观念还是很强的。同姓德高望重的尊长说的话,比干部都管用。加上当时大家都被共产主义的美好前景吸引着,没有一个人反对。当年冬天就平掉了陈姓祖坟,又开了一部分山岚,栽上了一百多亩苹果树。第二年春天,又一鼓作气,在龙眼泉的下边修了两座平塘。
当时公社派来帮助工作的宣传干事马贵很有宣传才干。他写得一手好字,在全村大街小巷的白灰墙上,他用红笔写满了鼓舞人心的标语口号:“平地米粮川,荒峰花果山、”“走路不小心,苹果碰了头、”“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看了就叫人精神振奋。
他又有很好的口才,浑厚的男中音,说起话来象唱歌一样动听。他告诉大家苹果含有多种营养,每天饭后两个苹果,不仅消食化痰,还能美容长寿,说的大家恨不得当时就能吃上大苹果。
三年困难时期,德奎老汉找到陈吉:“我看靠苹果发财不大靠谱,刨掉栽地瓜吧,肚子要紧啊。”
“二叔,上级说了,困难是暂时的,咬牙就过去了。咱要相信上级,相信党,相信李区长啊。”苹果会让咱发财的。
老汉沉默了好一阵,点点头:“你是在党的人,俺听你的。”
一九六二年,转业军人郑田东回到家乡,专门组织了一支青年突击队,又开辟了八十亩荒山,使果园面积达到近二百亩。这帮青年人肯钻研,有朝气,白天各团小组、各人互相展开劳动竞赛;晚上办夜校,学知识,办俱乐部,编排文艺节目。偏僻的的小山村,一派热火朝天、蓬勃向上的景象。苹果产量逐年增加,社员收入步步上升。双泉庄人发了苹果财。德奎老汉捊着花白的胡子,笑呵呵地说:“不要相信老迷信,要相信共产党,听共产党的话没错。”老汉临终前,还一再嘱咐陈吉,要把全村人这片“摇钱树”管好。
想到这里,陈吉不由得抬腿向位于龙眼平塘边的烈士墓走去。平陈姓祖坟的时候,留下了两座烈士墓,墓前还留出了一小块空地供人们纪念。
白色的大理石碑,用红漆描过的碑文,墓前四棵柏树的墨绿树冠,在这蒙蒙细雨中显得格外鲜艳亮丽。
陈吉擦去溅到眉毛和胡子上的雨水,在李区长的墓前蹲下身,用手抚摸着光滑的大理石碑面,眼前浮现出李区长的音容笑貌,耳边响起李区长充满信心的话语:“等全国解放了,我就在你这建个大苹果园,叫乡亲们发苹果财,过上好日子。”四十多年了,好像是昨天说的话,语气自信,态度坚决。德奎叔嘱托的话他也没忘。:“对,一定要叫乡亲们管好这些“摇钱树”。陈吉自言自语地说。作为一个老党员,无论对长眠地下的烈士还是对双泉庄八百多人的乡亲,他觉得这是自己一份义不容辞的责任。
可是现在农村形势变了,地分产到户了,果树今后怎么管理,还真是个问题,陈吉思索着。“众人是圣人”他脑子突然响起了这句话,顿时有了主意,听听群众的意见。他站起身,天空雾蒙蒙一片,估计快晌了,也该回家吃午饭了,他向村里走去。
雨仍在淅淅沥沥的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