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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堤月牙河3

毛驴上树 《月牙堤月牙河》 言情小说 2008-11-07 16:57 责任编辑:星梦孤城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368 · CHAPTER-00004442

来瓢书记家喝酒的人多是些干部,他们手腕上都戴着手表。不用看日头,他们就知道几点几分。小鸽的媳妇,就是这帮人给介绍的,他们不是上边说的那种媒人。他们有地位,给小鸽介绍对象,是看小鸽的脾气随和,为人不错,他们愿意交小鸽这个小朋友。虽然,嘴里的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依然也不忘让小鸽多敬他们几杯酒。

那些人吆五喝六地划拳,歪歪斜斜地走路,脸跟猴屁股一样红。他们牙缝里搡着肉丝,一边走路,一边咔咔地用嘴角往牙缝里呲气,或者用半根筷子抉牙缝。他们吃饱了,不想把牙缝里的肉丝,再当干粮带回家去。但来去的时候他们手里推着洋车子,据说那东西走路特快,如果谁要是挡住他们的道了,他们一摇铃铛,准把你吓得跑路沟子里去。

保成就爱逞能,每看到那些骑自行车的,就在后面撵着唱:

两个轱辘一架梁,

上边坐个老鳖王,

见了老子不下车,

‘叮当’叮当’摇铃铛……

就因为这些,保成没少挨佰能的打。佰能家也有一辆自行车,那是瓢书记外出或开会时骑的。虽然,佰能也捞不到骑,但保成把骑自行车的人都一起骂了,佰能当然就不乐意了。但保成又是个不记打的人,转脸就给忘了,骑自行车的还有瓢书记。碰到骑自行车的,他依然还会那么唱。特别是唱这个歌子后,保成知道自己错了,更是由着佰能打。因为村里就这几个一般大的孩子,转来转去的,就他们这几个可以在一起玩。别管是玩喜了,还是玩恼了,泪道子不干,就又得跑一块玩去。

佰能打保成也不是真的就打得怎么样,皮锤、耳刮子,也疼不到哪里去。但佰能需要解气啊!他抓住保成后,有时会把保成摁倒。拿保成的头,在自己的裤裆那儿碰几下。说:大头碰小头,今年收扁豆。

佰能解了气,而保成落得个不疼不痒,大家哈哈一笑再接着玩别的游戏。如果真论打架,佰能不见得就打得过保成。但保成从来也不敢跟佰能打,佰能打他,他多半是边笑边躲、或缩着头任凭佰能打的。

梦周没任何人跟打过架,他也没挨过打。几个从小在一起玩尿泥长大的孩子,喜啊、恼啊的应该还是有的吧?不!没有,抑或是出身的关系,梦周的性格一直比较温顺。他从不和别的孩子吵嘴、斗气,吃了亏也不吱声。好了,就在一起多玩会;不好了,他就慢慢地转身回家。即使是一个人在家干坐着,也不愿意再出去玩。

梦周不像瓢书记那样,一天到晚板着个脸。每逢有高兴的事,梦周也会在嘴角笑笑。只不过,他比别的孩子显得忧心忡忡罢了!碰上愁人的事,梦周就更不爱说话了。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不用大人吩咐,自己就会本本分分地,把自己要干的事情干好了。在谁的眼里,梦周都是一个让大人省心的、老实巴交的孩子。

成秀也许认为,儿子梦周以后会有点出息的。他刚刚坐下病根那阵,人们都劝他去医院。但成秀对人说,他的病不碍事,一时半会死不了。他要等梦周长大,挣钱了,他再去医院。他要省下看病的钱,让梦周好好地读书。若是梦周将来,能混上个一官半职。到那时,他还会没有看病的日子?

这话被瓢书记听到后,一口恶痰狠狠地吐在地上。他扭曲着脸上的肌肉,说:“狗屁!就他那儿子,三脚踹不出一个响屁。还指望他让老祖坟上冒烟?老的在我手底下憋屈一辈子,少的一样得在我手底下受憋屈!”

瓢书记说这话的时候,梦周就在他跟前玩。当时,梦周虽小,却是个懂事早的孩子。听瓢书记那么说他,鼻尖上渗满了汗珠。虽然羞愧得脸色通红,可他敢用一双眼睛盯着瓢书记看。瓢书记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走到梦周跟前,唬着脸质问梦周看什么,还能把他吃了不成?

村里的大人,平时都是惧怕瓢书记的。梦周毕竟是小孩,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果然就被吓唬哭了。但梦周一边哭泣,一边依然会用泪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瓢书记看。

瓢书记牙齿咬得咯咯响,狠不得能把梦周脚踩一条腿,手提一条腿,一狠劲给活劈了。心里边巴不得能在一个没人的地方,由着他痛痛快快地把梦周苦揍一顿,以解心头的愤狠。

小鸽这时,在旁边劝说瓢书记,要他不要和个毛蛋孩子一般见识。直到瓢书记唾了口唾沫,骂梦周长了一双贼眼,才肯带走他那双,恶毒带勾的目光。

就要掂镰割麦了,谷穗的娘家人,自然拗不过小鸽这头。他们知道,只要是闺女嫁给了干部,她这辈子就不会是那累死累活的命,就同意了在这几天办喜事。

可不知为什么,外出的男劳力,往年的这时候,都该回来了。今年,却一直没人回来。这可急坏了瓢书记和小鸽,小鸽结婚的事还是小事。耽误了午收,把小麦落在地了里,万一再遇上连阴雨,麦子在地里发了芽。缴不上公粮,瓢书记的责任可就大了。这事害得瓢书记晚上睡不着觉,他一个人在那儿咬着牙发哑巴狠。说,只要谁今年耽误了收麦子的,秋天任他头磕得啪啪响,也绝不准他再出去!

还好,成秀在小鸽结婚的头一天,赶了回来。不然,瓢书记准拿他第一个开刀。成秀说今年大家回来得晚,是因为洛阳那边结账晚。他知道家里急,没有等对方结账就回来了。他的帐让留下来的老畦他们帮着结。说,无论洛阳给不给结账,大家麦口上都准赶回来收麦。

有了这个实底,瓢书记和小鸽心里才不那么急了。

喜事的头天晚上,小鸽请来了响器班子。领头的是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小时候做过陈秀才的学生。成秀是陈秀才的独子,当时尚年幼,老人念书的时候,没少抱过成秀。老人拉成秀到响器班子的桌旁坐下,成秀手里却牵着儿子梦周。

老人向响器班子的人介绍成秀。说,‘与凤凰同飞皆是俊鸟,和猛虎同林皆是凶兽。’他的这位兄弟虽表面赢弱,实则俊鸟也。其骨骼里,却处处彰显当年陈秀才的影子。当年的陈先生,人品、学问皆为上品。作为独子,成秀很多地方都是随了先生的。

响器班子的人,纷纷向成秀投来钦佩的目光。成秀却叹了口气,忙说,是老哥哥抬举他。自己实在是一无用、可怜之人。不过尚存一口进、出之气,苟且偷生罢了。

老人说,人和事物有所不同。自然界多是优胜劣汰、弱肉强食。但人类却是淹死的都是会水的,短寿的都是练武的。所谓易锉的钢铁,长流的水,荒冢之下埋雄鬼。当年,北宋杨家七郎八虎闯幽州,最后却落个绝户头。

成秀又一声叹气。说,但凡男人,还是活的一口气,‘人要脸,树要皮。’啊!

老人说,成秀只知人活的一口气,却不知:

酒是穿肠毒药,

色是刮骨钢刀。

财是下山猛虎,

气是惹祸根苗。

老人回忆当年陈秀才所说:

气是胸中一火盆,

皆因气上惹祸根。

霸王因气乌江死,

周郎因气命归阴。

斗惹官司也因气,

卖尽田园受苦贫。

劝君莫把闲气争,

争名夺利害死人。

成秀叹气说,道理谁都懂,就是一到自己身上,却往往按捺不住,徒生了无尽的烦恼。

老人问成秀还记得当年先生教诲时,曾有问:

什么多,

什么少。

何时喜,

何时恼?

成秀回说那倒不曾忘记,先贤回答的是:

星辰多,

日月少。

娶亲时喜,

出殡时恼。

老人说先生还有问呢?成秀说先贤也还有答:

孬人多,

好人少。

借来时喜,

归还时恼。

老人说,当年陈秀才不同意先贤的回答,说回答此问要常怀一颗宽厚、谅人之心,人常说‘好借好还,再借不难。’陈秀才于是改先贤之所答,说:

好人多,

孬人少。

借来时喜,

还亦不恼。

老人说陈秀才当年还有延伸三问,老人及其同学回答说:

百姓多,

皇帝少。

得第时喜,

落魄时恼。

亦有回答:

穷人多,

富人少。

发财时喜,

亏本时恼。

……

成秀符合老人说,文字游戏,虽是社会现象,毕竟不如先贤答得巧妙、深邃。

老人问说成秀知道他当年怎么回的吗?他对先生说:

逝者多,

留者少。

多聚时喜,

殇离时恼。

成秀叹息说,人吃五谷杂粮,生七情六欲;仕达者怒对穷途者,得意者蔑视失落者,位高者呵斥低下者;富足者轻看贫寒者。归结起来,就几句话:

算不过天;

纠不过命;

巧不过运;

灵不过钱。

老人说,成秀的这几句话,用土语解释就是:

也喜勤、也喜懒,就不喜你不长眼;

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

人喜钱、鬼爱纸,财帛能把圣人使;

穷要撑、富得过,皆怕天灾与人祸。

成秀身边的梦周,虽然年幼,却早已听得入迷,惊叹老人的学问真是了的。老人虽然年纪不轻,但吹起《百鸟朝凤》,依然荡气回肠。老人能同时吹两只喇叭,还可以从嘴里抽出一旗杆来。那旗杆本来只在老人嘴里,却越拉越长,足有一人多高。看得梦周瞠目结舌,觉得好不新鲜,直到深夜曲终人散,也没有一丝睡意。

小鸽结婚当天,光附近村庄干部的自行车就来了二、三十辆。小鸽不用四个轱辘的牛拉太平车,而是用自行车把谷穗嫂接了过来。梦周、佰能、保成等一批孩子,老早地就在村外等着。刚刚能望见迎娶谷穗自行车队的影子,就纷纷飞跑着迎了过去。他们在自行车后,兴奋地追逐着、嬉笑着、叫闹着。佰能和保成边跑边唱:新媳妇坐椅子,马蜂蛰着蛋子子;新媳妇坐墩子,马蜂蛰着花心子……

这时候,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个叫花子,手里捏着一毛钱,嚷嚷说是要上贺喜礼。负责管事的喜总问叫花子,是骑马来的,还是坐轿来的。

叫花子是个瞎子,喜总说:“哦——是骑马来的”。

如果叫花子是瘸子,按喜总的说法,就应该是坐轿来的。这里的人说,瞎子手里探路马,瘸子腿上平安轿。

叫花子又唱:

这两年俺没来,掌柜的瓦屋盖起来。东厢房、西厢房,八间堂屋座当阳。当院又栽梧桐树,梧桐树上落凤凰。大凤凰、二凤凰,这枝跳到那枝上。公的啼、母的叫,口口都叫状元郎。

喜总迎着叫花子说:“俺们的事不大,喜礼就免了吧!”

那叫花子当然不是真的要上贺喜礼,他就为讨一碗荤腥。喜总说后,他就把手里的一毛钱钱揣进自己的腰包。然后,又掏出几个豆茬炮来,要放喜炮仗。东家是不能拒绝放喜炮的,喜总急忙给他递上一包香烟和火柴。叫花子点燃了鞭炮,也顺便把香烟装进了自己的腰包。

谷穗嫂皮肤有点黝黑,但黑得甜净,人显得干净利落,一看就是把干活的好手。她和小鸽一起,给瞎眼大爷和众亲戚磕了头,就算是拜了天地。只见天地桌上的洋瓷盆里,一元、两元、五元、十元的磕头礼,近乎有一瓷盆。由总瓢书记一一清点了,然后唱出数目,包在一个红布包里,当面交给谷穗嫂。

那是一笔足足有三、四百元数目的钱。佰能眼红地对梦周和保成说,要是把那些钱全给他一个人多好啊!他就想吃啥买啥,也去北京,和大官们一样,天天吃山珍海味,一点馒头、窝窝都不吃。

保成笑说,如果把那些钱都给他,他就去买一张大网,天天去河里捉鱼。这一带的鱼捉完了,他就往下游走。越往河的下游水越多,鱼也就越多。到时候,他逮几条百把、几十斤重的鱼,让陈梦集的人都来开开眼,每人分一海碗尝尝。

梦周却什么都没说,他知道那些钱不可能是他的。就是有了钱,他也不去买吃的。人常说‘能买不值,不买吃食。’有钱可以干很多事情呢!

大人们闹新房,是在谷穗和小鸽拜过天地后。那都是些和小鸽同辈、年龄相仿的人,他们大多是趁机揩谷穗的油。谷穗有时被他们‘呼’地一下摁在床上,有时又被压在身下,脸上尽是坏男人们的唇痕。她嘴里虽然埋怨着,也有很多生气的话。但新人三天没大小,自然不好真的发火。这时,无论小鸽心里有多么心疼妻子,也是不能上去呵护的。谷穗只好如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虽明知是无功,却还发出痛苦的求饶声。然而,顾此失彼,她招呼得了上边,就顾不得下边。最后,她只好用双手,牢牢地攥紧自己的裤带和衣襟,不使自己春光外露太多。

因为是少儿不宜,佰能、保成等一帮孩子,早被大人撵出新房,远远地站在外边看。虽然年龄不大,佰能的眼睛却比大人还贪婪。他看到谷穗露出了肚皮,嬉笑着几次都想过去摸一下。无奈他近不到跟前,就被大人挤到了一边,还被踩了脚,疼得‘嗷嗷’叫唤。

保成虽不怕被大人踩脚,也想上去搡两把。但他比小鸽长一辈,不是同辈的人是不可以随便闹的,他就只能远远地站着笑看。

梦周是讨厌农村这种陋习的,认为那太粗俗,也是蔑视女性。他不忍心看下去,闷闷不乐地来到瞎眼大爷跟前,蹲瞎眼大爷身边半天也不说话。

瞎眼大爷感觉到了梦周的不快,问他怎么不去闹新房。梦周带着不高兴的语气说,他才不闹呢。瞎眼大爷明白梦周是不喜欢闹的,用话语宽慰他。说,如果没有人闹新房,那就说明这家的人缘不好,日后就不会有热热乎乎的好日子。

梦周依然紧锁了双眉,蹲在地上不说话。心里却希望瞎眼大爷,去新房内制止一下,他真的嫌那些人也闹得太过分了。但看到瞎眼大爷满脸的幸福,也只好什么都不说。回头用目光寻找小鸽,小鸽脸上尽管被人抹了一脸的锅底黑灰。他却依然乐呵呵地招呼人,甚至示意那些人去闹新房。

按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晚上要给新人送新灯。这活是要由新人的大嫂子来做的,小鸽是独牯牛,连影影一起才弟兄俩。这就得麻烦他的本家,或近门嫂子了。

那位嫂子真有意思,手里端着锃亮的罩子灯,一进门就唱:

一进门,黑盈盈,

我给新人来送灯。

银灯搁在银台上,

银台搁在柜当中。

金灯对银灯,瓦房配楼房,

十八的大姐配学生。

昨晚陪的你二老睡,

今晚陪的您相公……

柜子就放在床头旁的柜子上,那样也方便点灯熄灯。那位有意思的大嫂,把罩子灯放在了谷穗嫂陪送来的柜子上后,还要给新人送喜枕头。那是谷穗嫂在娘家时自己绣的,红红的一对枕头上。一只上边绣了石榴,一只上边绣的莲花,代表着‘留恋’。以后,男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把心留给家里的女人;女人无论经历什么风霜雪雨,也要恋住自己的男人。

有意思的那位大嫂,一边给新人把枕头放在床头上,一边唱:

男枕石榴女枕莲,

有了儿子中状元。

状元家爹状元娘,

我是状元他大娘。

唱完这些,她又把几把花生和红枣撒在床上,说是祭床神。嘴里依然有一套唱词:

床公床母一对神,

您家来了有福人。

也穿金来也戴银,

带来儿女一大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