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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那次“整团”(2)

杨启贤 《岁月回眸》 言情小说 2011-06-01 06:53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1555 · CHAPTER-00044403

我知道自己有缺点和错误,正如人体上的阑尾,虽有害而多余,却是进化的过程,谁也免不了。就在前几天上学的路上,我看到大街上一位老人倒在马路上爬不起来,身上,地上,满是呕吐出来的秽物。他在呼叫别人的帮助。可是许多人从那里经过,看也不看。我走到他身边,闻到一股酸臭味,心里有点害怕。旁边还站着两个人,却不去扶他。我也走过去了,但仍不停地回过头来,只见许多人从他身边绕过去,若无其事地。我受到良心的谴责,几次想跑回去帮他。可是想到那几个观看的人,想到那些漠不关心的目光,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我心里还在希望能有人去扶起他,可是没有,直到我看不见的时候。我心里十分难过,可怜自己光有一颗可怜人的心,却不敢鼓起勇气,大胆去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我的意志太薄弱了,也许我的道德是太坏了。

为此,一段来我学习了毛主席著作和报刊社论,反复阅读有关青年修养的书,给自己订了几条规约,迫切要求改变旧我。我不是将个人修养作为一种装饰品,而是真正意识到为了实现崇高的理想,必须具有优良品德,培养坚强意志。做出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空前的。

可是校长并不了解,或者认为无关紧要,而一定要从政治上替我找出问题来。他只看到一个人的错误,不承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这不是一时可以改变的。不允许我有与众不同的个性,把一个人的个性视为与无产阶级格格不入的东西,并企图通过一场残酷的斗争,要彻底铲除它。

我惶恐忧郁,校长也许更要怀疑我是一个“危险人物”,一个“资产阶级典型代表”。我一向不愿意象一些人嘴上总挂着“进步”的词句,逢人便讲自己如何觉悟,如何提高。我认为一个人真正在思想上弄通了就好,就象改掉偷懒的恶习,于自己的将来有益,何必一定要让别人知道。

对一个人的缺点错误,及时给予批评教育,也许可以收到良好效果。老是揪住不放,特别是当他已经醒悟并正在改正,还要去揭他的底,不断加于指责,就适得其反。只能说明是存心要将人一棍子打死,或等于宣布他自己无能,对教育缺乏信心。

我在心里痛苦地表白自己:“啊!幼苗,我心中的幼苗,你抛弃前躯,破土而出,似有痛改之意。你重新抽芽,长大,你需要的是阳光雨露和耐心细致的照料。粗暴的管园人却说你脆弱,经不起风吹雨打,还说这是劣种长出来的,要‘考验’一番。他们不给你浇水,说要培育‘耐旱’,他们有意让你经受暴晒,看你是否‘坚强’。他们说,不能同情,同情是资产阶级产物。

“我心中的幼苗倔强地回答:原谅我,等我长成一棵大树,再给我暴晒,吹打,攀折,那时我会经受得起。

“一个病人说出的话,可能大错特错,医生总是关切而认真地听着,难过地看着,想尽办法不让他‘胡说八道’。打针吃药都是苦的,还需要食物和营养,还需要关心和安慰。”

到底我是怎样的一个人?难道我不爱我们的国家?不爱我们的社会主义?难道儿子嫌弃母亲几句,就意味着要将母亲打倒推翻?校长的歪曲和指责是为了帮助一个人吗?我越想越不服气。开学初那股兴奋激动的心情,一下子退到九霄云外。迎面泼来的是一盆叫你洗不清、擦不净的污水。(待续)

三、 那次“整团”(3)

四月份学校团委布置“开门整风”。一时天空乌云翻滚、雷声隆隆,笼罩着可怕的风声雨势。我象一只受伤的羔羊在茫茫的草原上不知所措,四周是无边的黑暗,恐怖使我叫不出自己的声音。仿佛眼前所有的人都将变成冰雹打在我身上,一场灾难眼看就要降临。

又是停课三天,让同学互相写揭发大字报。并限定每人至少要写一百张。于是大家苦思暝想,竭力挖掘,凡是同学中有自己看不顺眼的,就认定是“资产阶级的东西”,可以用大字报来攻击。这样搜肠刮肚写完了,再看看别人写些什么,自己改个样也写一张,无论如何要凑上一百。班级里买来的纸张很快就用完了,又从图书馆里翻出几年来存档的旧报纸来写。当时教室洁白的墙壁,不一会就被大字报封盖了,再在空间里拉出一行行绳索,然后大字报背靠背粘挂在绳子上,一张连着一张贴,一直垂到地板上,凭空竖起一道道纸墙。校园里往日那种欢快的笑声,愉快的歌声和琅琅的书声消失了,代之而来是一阵阵嚓嚓嗦嗦抖动纸张,令人心碎胆寒的响声。团“组委”和“宣委”拿着笔记本和红笔,在一堵堵纸墙的行列中巡弋,一边给大字报编号,一边作些摘录。整个教室阴沉得象一座监狱,那一行行纸墙更象是一排排铁丝网,可怕而扎人。

我被列为团支部“整风”的重点对象,我的名字十分显眼地出现在那些奇形怪状的大字报上。说我“讲究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崇洋媚外”、“娇气十足”、“自命不凡”,还说我“跟党离心离德”等等。我惶惑不安地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字,突然一阵眩晕,“何海生”三个字象一支支利箭,从一张张大字报上射进我的脑海里,瞬间又化为无数个胸前挂着“何海生”牌子的小鬼在我眼前跳动,十分狰狞可恶,但一点不象我本人,只是姓名一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