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梦破
“五一节”前几天,爱菊来娘家通知儿子结婚的事情。她专门儿买了一些补品,来到了阿力的院子。
“二哥,你外甥‘五一’要结婚了,你这个当舅的到时候可得去啊!”爱菊放下手里的东西:“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在腊月结婚了,说天气冷不能穿婚纱!”
“是呀,这世道变得真快!”阿力感叹着,想起了自己的儿子:要是儿子能回来,也该到了结婚的时候了。
“你条件不好,就不用给你外甥添箱和拿拜礼钱了!”
“看你说的,这个钱你哥还是拿得起的。”
送走了爱菊,阿力又兀自地躺在床上了。
晚上,哥哥和弟弟一起来到阿力的院子,商量给外甥拜礼钱的事情。
“阿力,你看咱们拿多少钱?”哥哥问着阿力。
“你说吧,你是大哥,听你的!”
“还是你定个数吧,阿力,你说多少就多少。”哥哥继续问着阿力:“咱这不是商量吗!”
“五百行不行?”阿力似乎并没有用多大力气。
“五百?”阿力的哥哥很吃惊:“咱村还没有拿这么多的呢!最多的也就二百。”
“嫌多了?”阿力疑惑着,但很坚决:“咱这个妹妹都是为了我才嫁给了自己不愿意嫁的人,我得给五百!你们要是不愿意给,自己看着办!”
“五百就五百吧!”阿力的弟弟附和着:“人一辈子能结几次婚?二哥说了,就这么定了吧?”
“我主要是怕你拿不出来,你这么说,哥还能拉稀不成!就按你的意思了。”阿里的哥哥似乎有些心疼。
外甥结婚那一天,阿力和母亲、哥哥、弟弟都去了,那阵势,比二十多年前阿力结婚的时候排场多了:专业的婚礼公司摆好了各种花儿装扮的“门”,八门礼炮一字排开,十多辆各种品牌的小汽车一直摆到街角拐弯处。录像师时高时低地变换着镜头,老练的司仪不停地打着俏皮话,引来围观的人们一阵阵哄堂大笑。阿力对那张拜堂用的桌子多留意了几眼,他发现那只柳编的斗依旧是装满了红色的高粱,上面插着一杆木称和一支织布用的铁杼。
只是,阿力对外甥媳妇儿的白色婚纱看不惯。
“结婚这么喜庆的事儿,咋穿一身孝衣呢?”
“现在都这样儿!”阿力的弟弟解释着:“你那时候那一套,早就没人用了。”
“学人家外国人的也不学些好东西,我总觉得结婚穿白婚纱就是晦气!”
轮到新媳妇儿给她二舅上拜了,阿力不好意思起来,不愿意站到正中间去。
“来吧,她二舅!”爱菊请的专业司仪高喊起来:“她二舅,拜礼五百!”
新媳妇儿对着阿力鞠了一躬:“二舅好!”
阿力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早已包好的红包,递了过去。然后逃也似地退到了人群外面。
“怎么连个头都不磕?”阿力问着哥哥。
“都改了!”哥哥回答着:“新媳妇儿穿着婚纱,咋磕头?”
阿力有些遗憾,觉得自己拿出了五百块钱,连个头都没有受。
晚上,阿力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他梦见儿子回来了,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照人,身边站着一位漂亮的姑娘,似乎和巧真有些相像,也穿着和外甥媳妇儿一模一样的白色婚纱,甜甜地对着他叫了一声“爸”。
“不能穿白色的衣服,给我换成红色的!”阿力训斥着儿子,突然间惊醒了。四壁黑乎乎的,阿力什么也看不见。
阿力昏昏沉沉地又睡着了。他梦见儿子穿着一身白色的孝衣,正被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拿着棍子狠劲儿抽打着,那人还一直在骂:“快点儿干活,不然就打死你!”儿子满面木然,低头去搬砖块儿,突然抬头对阿力大叫起来:“都怨你这个爹,生我干啥?净叫我活受罪!”
阿力再一次惊醒了。依旧是黑暗的四壁,他似乎听见一直猫头鹰在远远的村外面“咕咕——咕咕——喵……”地叫着,禁不住害怕起黑暗来。
阿力拉着灯,水泥抹过的墙壁一片一片地闪着亮光,像无数双炯炯有神的猫头鹰眼睛。
阿力觉得自己的胃部突然疼起来,而且一阵紧接着一阵,他的冷汗竟然流了下来。
“妈,二姐!”阿力踉踉跄跄地打开屋门,向东厢房喊叫着。
“咋了?”二姐高声答应着。
“你叫咱哥来吧,我胃疼得难受。”
阿力的二姐从屋子里跑了出来,扶住站立不稳的阿力:“我这就叫咱哥去,你忍一忍!”
阿力的二姐一溜烟似地喊人去了。
阿力被送进了医院。医生的诊断是“胃穿孔”,必须立即动手术。
手术还算成功。那些医疗费都是阿力的哥哥、姐姐、妹妹对出来的,一共花了一万多块。
出院后,按照“新型农村合作医疗”报销标准,补助了阿力四千多块。
“哥、姐!”当大家把阿力接回家安排停当后,阿力说话了:“这些医疗费我以后会还给你们的!”
“还啥还!你好好养病吧!”大家七嘴八舌地劝着阿力。
“我一定要还!”阿力无力的话语显得很坚定:“等我病好了一定想办法还给您!”
没有人再多说什么。
阿力的姐妹们依旧轮流照顾母亲,顺便也照顾阿力。
一个月以后,阿力的刀口还是没有长好,常常疼得他流冷汗。
凑着村医给母亲检查身体,阿力把他叫进了自己的屋子。
“兄弟,我这刀口怎么还长不好?”
村医掀开阿力的衣服,仔细看了一遍:“我给你说,一是你不讲究卫生,二是营养跟不上。弄点儿好吃的补补!”
阿力默然无语了。
夏季快要过完的时候,阿力的刀口还是发炎了,不停地往外流着黄色的脓水,沾得他浑身臭哄哄的。
“阿力,阿力!”一天傍晚,哥哥喊阿力吃饭了。
没有人回答。
“阿力,吃饭了!”哥哥“咣当”一声推开屋门:“阿力,吃饭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阿力的影子。
哥哥扭过头,想到外面寻找阿力,猛然看见屋门后面的房梁下挂着一个人。
“阿力!”哥哥惊叫一声,一个箭步窜上前去,抱住阿力的双腿,举了起来。
“阿力,阿力……”哥哥从绳套里救出阿力,抱到床上放平后,大声吆喝着阿力的名字。
阿力慢慢睁开双眼,几滴泪珠滚落下来……。
阿力上吊自杀的事情一下子在村子里成了爆炸性新闻。不过,阿力终于又走上了街头,加入到悠闲的人群当中了。
“上吊那滋味儿真是太难受了!”阿力对好奇的人们谈论着自己的经历:“想上上不去,想下下不来。想死说啥也不能上吊,我是再也不会上吊了!”
“肯定难受,你想呀,勒着脖子出不来气儿,能不难受吗!”
“你说的对,一上去我就后悔了,可是你当不住家了……”阿力瘦得跟鸡爪子一样的手比划着:“我想解下绳子来,根本够不着……”
闷热的夏天被人们熬过去了,清秋就在眼前了。阿力天书一样的经历人们已经听得腻歪了,渐渐地又将他悄悄地遗忘了。
“要是我那个傻儿子死了我倒省心了!”在大家又聚在一起下棋、打扑克的时候,阿力终于有了新话题:“我就怕他像大家说的那样被人逼着干苦力。”
“是啊,是啊……”人们总是心不在焉地回答着阿力。
“我那个傻儿子也是命不好……”阿力自言自语起来,“啪啪”的摔棋子的声音淹没了阿力的叹息。
中秋的圆月像一只金色的盘子从东方升起来,“噼噼啪啪”祈愿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硝烟的味道笼罩了整个村子。
“阿力,阿力!”二姐喊阿力吃饭了。
没有人问答。
“阿力,吃饭了!”二姐推开门,没有阿力的踪影。她转过身子,突然疯了似地边跑边喊起来。
“阿力上吊了,阿力上吊了,快救人啊……”这个女人丢魂一样的声音传遍了村子。
阿力的哥哥第一个跑过来,他再一次抱住阿力的双腿把弟弟从房梁上卸了下来。
阿力的身体已经冰凉僵硬了。
大家打开灯,发现阿力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叠一百元的纸币,他那只破旧的笛子就横着压在上面。
“兄弟,你咋这么想不开呢?”哥哥已经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阿力的二姐一步也不敢上前,她已经害怕得站立不住了。
“给阿力准备后事吧!”哥哥抹干眼泪,回头从人群里找着族人。
“现在殡葬改革不让埋,咱不要声张,明天一大早就下葬。”阿力的哥哥对刚刚跑过来还气喘嘘嘘的二弟说。
八月十六天还没亮,阿力的族人和几个临近的亲戚就把阿力送到了坟地,草草地掩埋了。
一切原有的礼节都省略掉了。
这年刚一入冬,阿力的母亲也去世了。阿力的院子彻底人迹罕至了。
当第三年最后一次忌日祭奠以后,阿力被人们彻底遗忘了。
“昨天晚上我梦到阿力了,这小子比以前气派多了,还开着一辆崭新的小汽车……”偶有一天,人们又议论起阿力来。
“是吗?阿力这辈子可是一天福气也没有享受!”
“都是命,阿力属羊,你没听说‘十羊九不全’吗?”
“净是胡扯,咱村属羊的不是多得很嘛,谁像阿力了?”
“还是人穷,要是阿力家有钱,他还能娶不上个精细媳妇?那还会生个傻儿子吗?”
“有钱了,也不用拿他妹妹给自己换老婆,阿力这家伙早就该死了,坑害妹妹没良心!”
“要是你娶不上媳妇咋办?说不定还不如阿力呢!阿力咋了,自己动手盖房子,那可是咱村儿第一份儿!不靠爹,不靠妈,咱村儿还有谁比得过阿力?”
“就是不该上吊,你看都几年了,谁家的孩子敢往他的院子里去玩?”
“是啊,的确很吓人,从他的院子前经过,我都不敢往里面看一眼!”
“可不是,满院子都是荒草,阴森森的,的确怕人!”
……
阿力的那座“里生外熟”的房子经过那次整修,依旧稳稳地矗立在村子东头。他亲手栽种的那些榆树、泡桐有的长成了参天大树,有的却渐渐枯萎死掉了。每一年的暮春时节,那些飘落的榆钱都会在雨后发出新芽,小树苗渐渐地显得拥挤起来。
偶有胆子大一些的人从这里经过,总是“啧啧”地赞叹几声:“多好的榆树苗啊!”
只是,没有人敢从这个院子里挖一棵树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