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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生转折(7)

杨启贤 《岁月回眸》 言情小说 2011-05-30 07:38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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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去,出现一片晴朗的天空,经过一场热雨的冲洗,大地变得更加清新,但没有迹象表明天将完全放晴,而这短暂的明亮,其实正预告着将有一场更可怕的雷雨到来。

1月30日班级曾召开“丰收会”,总结一段来开展“大辩论”取得的成果。我在会上首先发言,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一定要努力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参加劳动,争取又“红”又“专”。我甚至认为校长说,“多放多收获”一点不假。要不是经过这次运动,带着一脑子疑问将来到社会上去,可能要犯更大的错误。

我在当天的日记上激情地写着:

“一个人要善于发现生活的意义,当我们还懵懵懂懂的时候,也许厌恶不满。一旦发现它的奥秘,就会疯狂地去追求它,爱护它。

“回顾过去,老是患得患失,有时认为人活着,如果不是为着伟大的理想,神圣的真理,生命还有什么价值?我不愿自己的一生在无声无息中度过,即使不被历史铭记,也要跟她相识,让社会感到有我这样一个人来过。因此活着就要奋斗,要争到生活中的一个位置,如此人生才有价值。有时我又觉得一旦理想破灭,徒劳无功。大概是我没有天才,要不,现在就该显露出来。然而一点值得骄傲的也没有。一年到头,除完成任务似地增加一岁,双手依然是空空的。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于是又悲观地认为,人生就象树上的叶片掉到江河里,被无情的江水悄悄地带走,一分一寸地向前漂流,一刻也不停留,不管经历过怎样迂回曲折,终归要沉入大海,一生也就完结,无人知晓,无人忆及。因此‘对酒当歌,及时行乐’又何等需要!

“现在我明白了,这是因为我始终走不出个人的圈子,一心只想成名成家,没有更崇高的目标。而离开国家、集体和人民,就谈不上个人的理想和前途,只有和国家、社会溶为一体,才能有所作为。”

以上是我纯洁心灵的表露,当时尽往好处想。

那一年寒假,我还特地向团支书报名,要求参加建校劳动,决心通过劳动锻炼,改造自己的人生观。那同样是一次刻骨铭心的过程:第一天挑着一担破畚箕,从家里出来,我还怕不雅观,让人笑话。到了建筑工地,又不敢挑得太少,怕人议论。硬着头皮,勉强支撑着,很快感到不行,腿酸肩疼,我不时偷偷跑去看时钟,觉得时钟走得慢。第二天还得去,挑着一付空畚箕,肩膀就开始感到难受。我担心坚持不了,迟疑了许久才走进土坑,头几担是钻心般地疼,差点哭出来,但不会有人来安慰我,鼓励我。后来不知是麻木了,还是无可奈何了,来来往往,一担又一担,成了机械般运动,什么也不去想它,总算挺住了。此后几天慢慢习惯了,反而感到有点轻松,心里无比高兴,这不仅仅是有了劳动的能耐,更是意志上的胜利。

回到家里我也勤快起来,有空就跑到厨房去帮妈妈做家务,学会怎样切猪肉。妈妈教我怎样看肉的纹理,怎样切成条,再切成片,要从侧面皮和肉一起切。学会这些不是一朝一夕,拿惯一把菜刀也不是轻易的事,但是只要我想学,就没有不可能的。祖母在背后对邻居评论我说:“政府真英明,教育现在的孩子都爱劳动了,以前他连地板也懒得扫,自己的夜壶还让小弟替他倒。”我觉得很不好意思,这不是夸我,是在鞭策。但是有时劳动回来,见妈妈还没煮好饭,我又发脾气不高兴,好象自己真了不起了。

又一次学校组织我们参加全县兴修水利劳动,整个工地热火朝天,各机关工厂的干部职工都来参加。想到自己也参加到建设社会主义的行列中,我特别高兴。一位女民工看我穿着一身整齐的学生装还笑着说:“你也会挑呀?”后来见我挑得满利索,还特地给我多装一些土。我也觉得这不是要做给领导看,要对群众有影响,改变过去大家认为学生不会劳动的看法。休息时,有人还在打夯,我跑过去好奇地看,想试一试,又怕弄不好,后来她们也停下了,我壮着胆子,要求学一学,其中一位把夯绳交给我,操夯柄的立即喊声:“开始。”我后退一步,手里的绳子已被牵动起来,连忙一拉,放下,又一拉,放下。她们都笑了,我知道和大家不合拍,打不稳,又费力气。她们并不责怪,教了一会,又继续打。我也领会到,无论干什么都要大胆,不要顾面子,就什么事都可以学好的。

经过这些天劳动的锻炼和洗礼,我又有了更深的体会,在当时的一篇日记上又写着:

“我曾经喜欢那些外表漂亮,打扮入时,能歌善舞,懂得文学和艺术的姑娘。现在我觉得这些人不少是‘资产阶级小姐’,她们享受良好的教育,有优越的条件可以去‘精雕细刻’。她们也只能懂‘文学’和‘艺术’,只能讲究吃穿。劳动人民的女孩子,从小受生活的折磨,没有机会上学,没有钱走戏院,没有时间逛公园,终日劳动,怎能有娇嫩的皮肤,整天忙碌,哪有心思讲‘文学’和‘艺术’。旧社会的统治者逼使劳动人民过着贫穷落后的生活,反污他们这也不懂,那也不会。那些寄生虫靠剥削过活,他们的‘漂亮’,‘文雅’不正是他们的罪证?如果把他们放在劳动人民的地位,还不是一样‘没有教养’,恐怕连活下去的勇气和能力都没有。当然,劳动人民并非不要‘漂亮’,劳动人民完全懂得美,但首先必须享有暖饱,而后才能去过‘资产阶级的生活’。我们的制度正在创造条件,可以使劳动人民逐步过上幸福的生活。

“我有一种坏习惯,爱面子和注重外表。每次从一个公众场合回来,总要到衣镜前去自我端祥一番,看看自己刚才给人留下怎样的印象。要是看到自己容貌不凡,就神气十足,以为将来大有出息;要是看到一副呆板寒酸的模样,又沮丧万分,自觉比别人矮了半截。有时脸面修得光滑洁白一点,衣服穿着整齐得体,就文质彬彬,潇洒大方,说话轻声慢语,显示自己有充分的‘教养’。一旦自己穿着随便,满脸胡须,脑子里掠过一个工农兵的形象,认为不必拘妮小节,行为就粗犷鲁莽,什么礼貌修养全不顾,言谈中少不了粗言野语,以‘工农化’自居,轻蔑地瞧不起别人,觉得他们都是‘资产阶级’。

“以上是一种病态的心理,通过这次劳动,和劳动人民在一起,我体会到劳动人民并不俗,他们也不是不要礼貌和修养。一个人的外貌不能反映他的思想,重要的是看他的心灵美不美。”

日记从一个侧面反映我当时一种简单朴素的思想感情。但毕竟是一个人的转变。平心而论,“大辩论”还是从正反两方面教育了我,如果后来能继续给我鼓励、帮助和提携,它对我将是一个好的开端。

可是我没有料到怀疑是如此可恶,积仇竟这般长久。它后来竟成了我人生不幸的转折点。当时我并不知道内部已经因“大鸣大放”给我扣上一顶不大不小的“中右”帽子,这种“帽子”是不公开的。照当时的政策对中学生也是不适宜的,可我偏偏遇上了,从此灾难不断降临到我的头上,使我失去美好的理想和希望,过早蒙受痛苦和折磨。

如今回想起来,不能不感到深恶痛绝。据知情者后来告之:“大鸣大放”期间,学校曾专门组织几位团干部在夜间打着手电筒,一一抄录同学的大字报,汇总编印。学生毕业后,那些可怕的材料又分别被装进各人的档案里,送至有关单位。几位侥幸考上大学的同学,也因为后来被发现有所谓“黑材料”,又被清退回家。个别顺利过关的,在历次运动中,一不留神也被那些材料拖垮了。我的遭遇更不用说,背着黑锅,不但大学进不去,连找工作也难上加难,甚至影响到恋爱找对象,成为一辈子也说不清、洗不净的污点,如影随人,伴我度过人生,成为一些不怀好意的人,随时可抓的辫子。并且从此被迫步入险象万千的峡谷中,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能在一条狭窄而崎岖的人生道路上,提心吊胆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