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剑冢
“放眼天下,问英雄可在,白了青青发。更高更无知音,何处试剑,和泪也埋了黄沙,从此孤独满天涯。”
这些字镌刻在一面极阔的石壁之上。石壁平滑如镜,色泽犹如白玉。有了这数十个字,便如白壁上游行着数条黑蛇,分外显眼。这些字个个入石数寸,但笔划转折处却又圆润自如,并不似刀剑刻成。反似是一个内功卓绝的高手以指力勾划而出。本来字迹潦草,很难辨认,但崖下这少年一口气缓缓念出,却似是早已诵得熟了。
少年面貌清秀,身子略嫌单薄,但两只眼睛却闪闪发亮。胁下一柄长剑,更令他平添了几分英挺之气。壁上这一首诗自他口中缓缓念出,就算是不懂这首诗的意思,却也能从他口中听出一股寂寞萧索之意。这少年每念一字,脸色都要变化,似乎咀嚼到数种滋味。
少年身后的大石之后,慢慢转出一个少女,静静凝视着他,神色如痴如醉。过了好一会,那少女才低低道:“师哥,今天是什么日子?”那少年恍若未闻,仍旧望着石壁出神。少女待了一会,脸上略现怅惘之色,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
少年这才如梦初醒,转过头来,想了一想,微微笑道:“今天是你生日吧,我可忘了。”那少女微微撅起了嘴,过了一会才叹口气道:“今天是你自己的生日,你又不记得了?”
少年怔了一怔,喃喃道:“原来是我自己的生日。原来……原来我已经十八岁了。”少女道:“是啊。师哥,你整天练剑,什么都没放在心上,那可是……可是无趣得很。”
少年望着她白皙明媚的脸,脸上浮起似笑非笑的神情,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什么都没放在心上?就算是练剑的时候,我心中也从来没忘记过我可爱的小师妹。”少女红了脸,啐他一口道:“净会说些骗人的话。刚才还把自己的生日当成我的生日呢,你又怎么会……怎么会……想着人家……了。”说到后来,声音愈来愈低,几不可闻。
少年微微而笑,盯着她不言不语。少女羞得低下头去,好一会不敢抬起。许久之后,才忽然抬起头来,说道:“师哥,你答应过我,生日不许练剑的。”
少年却已陷入俯首沉思之中,木然道:“是吗?我答应过你了?”少女正待说话,却见他望向石壁之上,又道:“师妹,你说那独孤求败当真天下无人可敌了么?”那少女点点头道:“是啊,大家都这么说。这人是几百年来惟一仅见的武学奇材,自创的剑法神鬼莫测。可是他也狂傲得很,大言炎炎,竟说天下无他十合之敌。依我看哪,那也未免太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了些。”
少年却摇摇头道:“他可不是胡吹大气。你知道么,他自创的独孤九剑只有九招,可是天下却没有一人能够赢得了他。连大哥……大哥也只能在他手里走过五招,这天下……天下又有谁能胜得过他了?”说到“大哥”两个字时,少年脸上渐渐露出黯然之色。
少女听他语气不对,怔了一怔,悄悄偷看了看他的脸色,低声道:“其实……,就算是天下第一,那又有什么好了?”
少年呆了一呆,奇道:“你说什么?”少女将头仰了一仰,反倒提高了声音说道:“听说这人武功愈来愈高之后,朋友反而越来越少。几十年来,他痴迷于剑术之中,其它的一切都没放在心上,武功虽然越来越高,可是性格却也是越来越是孤僻。他一生练剑,惟求一败,可是十年前就找不到对手。原本他的名字并不叫独孤求败,后来改了这个名字,那是惟求一败之意。这人本来就没什么朋友,平生最大的心愿惟求一败,竟也是不能办到。放眼江湖,你想这人武功虽然无人可比,可是他既没有朋友,就连堪堪一比的对手也找不到,岂不是空虚寂寞得很?反不如一个平常人生活过充实快乐。你想就算他武功天下第一,永远也没人打得过他,那又有什么好了?能挽回失去的年华么?能年轻苍老的容颜么?……”
少年脸上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脸色,仰面望着天空道:“大凡武功愈高之人,便愈盼有许多对手,然而武功愈高,对手却是越少,自古英雄皆寂寞,这句话的道理就在这里。可是你想,一个练武之人,终生梦寐以求的,不正是天下无敌么?若真有那一日,那一些寂寞又算得什么?”说到后来,这少年更是一片倏然神往之色。
少女默然不语,脸上却微微泛起失望。少年并没看她,眼望石壁之上又道:“……可是,一个人要达到天下无敌的地步,又岂是容易之事?古往今来,江湖代有人材出,却也从没一人能够真正的天下无敌了。天下武功门户种数甚多,一个习武之人,就算将其中一种练至登峰造极也是大不容易。独孤求败纵然才冠百年,见识卓绝,却也未必能将天下武功都通识了。他剑术再高再好,没有半点破绽,那也只不过是剑法的极至而已。未必就算是天下无敌了。”
那少女微微垂下头去,心里暗自失望,心里头默默说道:“师哥,师哥,你除了江湖和武功,便没有别的话可说了么?”
那少年又道:“这独孤求败好大的口气,将生平所用之剑全都埋在这石壁之下。又在石壁上写下这几句话,你可知是什么用意?”少女摇了摇头。少年略略出神一会,说道:“这石壁之下是咱们公孙家历来练剑的地方,独孤求败将剑埋在这里,那是为了表示对咱们公孙家的一位先人的尊重。咱们公孙家的这一位先人,同这位独孤求败一样,也是一生痴迷于剑术之中,更是天生奇材,当世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少女微微啊了一下,接道:“你是说公孙止前辈吗?”那少年点一点头,脸上渐渐露出骄傲之色,缓缓道:“不错。咱们不二庄的这个名叫公孙止的前辈,就算是独孤求败这么高傲的人听到他的名字,那也是不得不表示尊重。这独孤求败一生难寻对手,经常说最遗憾的事就是未能与咱们公孙家的这一位前辈生于同一时代,否则两人比一比剑术,那才是各尝所愿,人生无憾之事。他将剑埋在这里,那是与咱们家的这个公孙止前辈惺惺相惜之意。”
少女轻声哦了一下。那少年脸上的自豪之色却渐渐淡了下去。轻声缅怀道:“……当时咱们不二庄只不过是长安城中一户极为寻常的江湖人家而已。几百年前的长安城,繁荣鼎盛,盛行相扑、技击之风。咱们家这位公孙止前辈便在当时脱颖而出,三年之中便赢了天底下最负盛名的一百零八个剑客,成为天下公认的剑术第一大名家。后来咱们公孙家这不二庄的名头,也多半因他而来。他天资聪颖,对武学之上的禀质,更是远胜常人。当时天下习剑之人多如过江之鲫,门户派别极多。可是这位公孙止前辈有一项特别的本领,无论哪一门派的剑术绝招,只要他见得一次,那便会了。因此数年下来,对天下各门各派的剑法绝招,他几乎都是了如指掌。后来他穷智竭力,把这些剑法绝招的精髓之处融合起来,创出了一套无名剑法。他仗着这套剑法行走天下,便从没遇到过对手。后来他自觉武功高出别人太多,遂决定退出江湖,息隐林泉。可是他那一套无名剑法却流传下来,咱们不二庄便靠着这一套剑法,威震了江湖几百年。……”
说到这里,他声音渐渐变得沉痛起来,神色也越来越黯淡。接着又道:“可是咱们不二庄的后人不屑,仗着先辈余荫,这几百年来不二庄一直风平浪静。大家不思进取,一直没出过什么杰出人物,这剑术传下来也是一代不如一代。到现在竟失了许多精髓,留下很多破绽,真是愧对祖宗。以至几年之前独孤求败来不二庄找人比剑,连剑术最好的大哥也在第五招上就败给了他。”到这最后一句,他声音已微微有些哽咽。
过不片刻,他脸上忽又现出一片坚毅之色,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听说那独孤求败用来打败大哥的独孤九式,也是他自创武功。这个人的确了不起。可是师妹,听说他当初是藉藉无名之辈,却能自创出这么神妙的剑法来。我就算聪明才智远不及他,可是咱们不二庄几百年来的剑术底蕴可比他当初强得多了。我若是不懈努力,未必便不能将家传剑法发扬光大,甚或达到当日咱们公孙止前辈的水准。到那时我再会一会他独孤求败,好教他不要小觑了天下人。”这最后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他脸上也再现出几许豪气来。
那少女看着他豪气飞扬的样子,脸上慢慢露出痴迷之色。那少年又道:“咱们不二庄数百年来固步自封,不思进取,虽然仗着前辈余荫,江湖上仍然没人敢小瞧公孙剑法。但几百年来江湖风云变幻,别派剑法一日千里,进步飞快,其中许多剑法的精奥神妙之处,足已与公孙剑法相比。不二庄若是再无创新,剑法终将落入下乘,到那时,咱们这些后辈又有何面目去见当年纵横天下的先人?”
少女看他目光炯炯地盯着石壁之上,眉目间俱是醉迷之色,心里暗暗道:师哥,师哥,我知道你志向远大,我也不能阻拦于你。可是……可是……我的心思你怎么一点都不懂?
这少年名叫公孙寒,是当今不二庄庄主公孙白的惟一胞弟。那少女名叫柳靖,是公孙寒的父亲公孙谨的弟子。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岁数相若,情若手足。几年之前,剑魔独孤求败来找不二庄高手比剑。接连击败公孙谨、公孙白父子。不二庄就此声名大损,公孙谨又气又恨,竟然一病不起,后来终于去世。公孙白自从见识过独孤求败的剑术之后,自觉此生雪耻无望,也从此封剑,不问江湖中事。不二庄原本是江湖之中威名远播的武林世家,这一来便落得门庭冷落,江湖之中再少有人提及。公孙寒原本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年,可是这一来便似成熟了不少,每天勤于练剑,期望着能一雪家耻。
两人少小之时,每至生日,便会聚在一起。及至年岁渐长,也不例外。可是这两年公孙寒忙于习练武功,有时便连两人生日也都忘了,可是柳靖却从来不曾忘记过。这一日正是公孙寒生日,于是又来找他。
往年两人生日之时,便会来到不二庄后山的月儿潭边,有时两人比比剑法,有时捕花捉蝶,有时甚或捋起裤管到潭边小溪之中摸鳅捉鱼。都是尽欢而散。这一次两人依旧往后山而去。
月儿潭形如一弯新月,其实只有数丈方圆。一道瀑布自上而下注入潭中,溅起无数琼浆乱玉。潭边有块空地,亦有数丈方圆,两人有时也在此比比剑法。
柳靖道:“师哥,这一日咱们做什么?”公孙寒瞅了她一眼,道:“你心中早已想好了吧。”柳靖撇撇嘴道:“你怎么晓得?不错,师哥,你看这潭中有好多又肥又美的鱼。咱们钓些起来烧烤好不好?”公孙寒微微一笑,心想:师妹终是孩童心情,女孩家总想着开门之后的七件事。不过,听说这钓鱼虽说不难,却是颇见功夫,若是心浮气躁之人,便多半一无所获,因此江湖之中的成名高手常有善钓好钓者。当日听大哥也依稀说过,垂钓之事其实对练气之人大有益处。
说话之际,柳靖早已取出两付钓具,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两人在潭边寻了一块石头坐下,垂钓潭中,再不言语。两人其实都非高手,公孙寒更是初入道中,岂知这潭水之中的大白鱼想来是少人惊扰之故,愚笨之极,竟不知钓铒乃是陷阱。片刻间两人便钓上数条,柳靖将那些小些的依旧放生潭中,看了看身畔篓子之中,喜滋滋地道:“够了。”于是拾来干柴,生火烧水,刮鳞剖鱼。用树枝串了起来,架在火上翻来覆去地烤。
片刻之后,伴着“毕滋、毕滋”的响声,但见鱼脂下滴,一阵香气扑鼻而来。鱼身之上也色呈金黄。但见柳靖打开一个大纸包,里面又有若干小纸包,原来竟是辣椒,芥茉之类。经她巧手调好,细细涂抹在鱼身之上。
公孙寒早已垂涎欲滴,待她调理好一个,伸手便夺了过来一快朵颐。边吃边道:“好!好!”柳靖道:“师哥,咱们时常都到这里来玩,只怕你从来没想到这水里面藏着这么好吃的宝贝吧。”公孙寒嘴里不空,含糊道:“不错。师妹,你怎地今日才让我知道,太不像话。”柳靖道:“你每日都忙着练剑,我也不能打扰。因此只好自已经常独享了。”公孙寒笑道:“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剑也可以不练。”
柳靖瞪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原来师哥是个老饕。刚才还是豪气干云,壮志待酬的样子,这会儿都忘到爪哇国了。”公孙寒笑道:“古人常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我这会儿没了志气,哈哈,那全拜师妹所赐。”柳靖微微红了脸,待了半晌才道:“师哥,你们男子汉大丈夫,心中装的是江湖,可咱们这些女子不同,关心的只是厨工女红。难得你这么欣赏我的厨艺,今日我使出浑身解数来,露两手给你瞧瞧。也让你知道,咱们这些做女子的,虽然不能同男子汉一样纵横江湖,可也大不容易。”
公孙寒忙着点头:“那是,那是。师妹,师父当日就称赞你聪明绝顶,武学方面的悟性极高,是他从所未见的武学天才。可惜的是生了个女儿之身。终究不适合在这个刀光剑影的江湖纵横称霸。因此常常惋惜不已。依我看哪,这样子才好。否则我公孙寒今日岂不是少了口福?”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就地野炊。柳靖巧施妙手,一种鱼给她弄出许多花样来,使得公孙寒大叫吃得爽快。其中一种烤活鱼更是令人叫绝。这烤活鱼极见功夫,取出内脏及鱼鳞之后,鱼犹未死。往鱼腹之中塞了佐料,然后缝合起来,包上荷叶于火上烤,那鱼尚在荷叶之中乱蹦乱跳。据柳靖说,只有这鱼在蹦跳之中,它肚里的那些佐料才能进入鱼肉之中。吃起来味道才大不相同。
公孙寒待她烤好一个,迫不及待地拿了过来,顾不得烫手,手忙脚乱之中将荷叶一层层剥开,但见异香薰然,果然大不寻常。及至入得口舌,但觉满唇生香,说不出的味美。此时也顾不得辨别其中滋味,一口气将之食完,这才咂舌舔嘴,还觉回味无穷。
火光之下,柳靖一张脸被映照得红艳艳的,更显娇艳。公孙寒偶然一瞥之下,见她直直望着自己,目光之中尽是幸福向往的神情,不禁心中一动:若是有她这么貌美如花的女子日日相伴,那是几生修来的福气!这么一想,顿时心神荡漾。
过了一会,只听柳靖低低道:“师哥,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初见时的情景?”公孙寒点一点头,脑中顿时浮起十几年前的情景:那是一个风雪之夜,寒风夹着榆钱大的雪花漫天飞舞。在这冰天雪地之时,靖儿母女俩来到不二庄外。公孙谨见她母女俩可怜,便将两人接进庄中。可是柳靖的母亲柳氏因病不久便去世了。公孙谨便收了柳靖做弟子,实际拿她当女儿一般看待。
又听柳靖道:“我娘……我娘……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公孙寒点了点头。柳氏虽来到不二庄不久便病逝,但她在不二庄之时的那些日子,公孙谨从没当她是个落难之人,反而对她极为敬重,也常常告诫公孙寒兄弟,要对这个妇人谦恭有礼。而不二庄庄主公孙谨实际上是个既严肃又傲慢之人,平时便难得有人值得他如此推许。公孙寒那时极为奇怪,因此对柳氏记忆颇深。
柳靖道:“我娘是个心高气傲之人,从来不肯接受别人半点恩惠。当年……当年她落难不二庄外,受了师父的大恩,一直心怀不安。后来虽然不久就去世了,但直到去世之际都还是念念不忘这一件事。”
公孙寒道:“她又何必念念不忘?你没听师父后来说吗?他说他就两个儿子,没想到老天爷对他真的不错,见他没有女儿,于是又送给他一个女儿做徒弟。师父把你当女儿看待,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还有什么恩不恩的?”
柳靖听到“一家人”几个字,脸上忍不住又红了。待了会才道:“不错。师父……师父对我实在是很好。可是有一件事情一直不知道该不该跟你们说。”
公孙寒道:“什么事情?”柳靖默然一会,摇了摇头,眼中慢慢噙出泪花。低声问道:“师哥,你是不是很恨独孤求败?”
公孙寒怔了一怔,想了一会才道:“恨?我当然恨他了。他仗着剑法卓绝,打败了师父跟大哥。这是咱们不二庄几百年来的奇耻大辱。”柳靖低声道:“我也恨他!可是,可是有一件事我要求你答应。”
公孙寒皱了皱眉,心中极是奇怪,又道:“什么事?”柳靖道:“师哥,你将来同独孤求败比剑胜了他之后,你不要杀他好不好?”公孙寒愣了一下,忍不住笑道:“是这件事啊。那可不行。”眼见柳靖脸色倏地变得一片黯淡,又叹了口气道:“师妹,剑魔武功如此厉害,这一辈子我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他。说不定这一条小命早早就断送在他手里。”
柳靖摇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他不是滥杀无辜的人。师哥你想,独孤……求败如今已经四十余岁,可是你才十八岁。他一天天老去,武功不免一天天衰退。而你却一天天步入盛年,此消彼长,终有一日胜过了他。那时,那时……”说到这里,咬着嘴唇不语。
公孙寒道:“是么?”心中越发奇怪。柳靖道:“师哥,你答不答应?”公孙寒叹口气道:“我当然答应你了。就算我终有一日能和他势均力敌,或者侥幸胜过了他,我又怎会杀死他这等天下难寻的对手?”柳靖喜道:“那就好。师哥,我娘常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一个人若是恃强斗狠,不会有好下场的。”
公孙寒心道:你娘都去世十几年了,她在你小时候跟你说的话你还经常记起?
两人缅怀往事,一会儿说起小时候顽皮好闹,时常闹得不欢而散,不多时又重归于好。一会儿又说起两人融洽无间,嘻笑胡闹闯了祸,害怕长者责罚而共同欺骗的诸般往事,心中如饮醇酒,渐渐就有些醉了。
正在公孙寒心中柔情涤荡之际,远远地忽然传来一阵箫声。呜咽回转,如饮泪低泣,暗夜吞声。公孙寒本来坐着,立时站了起来,向着箫声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柳靖低低地叹了口气,说道:“大师兄又在吹这一首曲子。”
公孙寒点了点头,说道:“是啊。自从当年他败给独孤求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本来他正是意气风发、壮志凌云的年龄,可是自那以后他就一日日消沉下去。”柳靖摇摇头道:“我总觉着有些不对。就算他曾败给独孤求败,以为憾事,那也用不着老吹这一首曲子啊?”
公孙寒呆了一呆,想了一想,觉得有理,可又想不出其它原因来。柳靖仰面想了一会,望了公孙寒一眼,欲言又止。却听公孙寒奇道:“师妹,你看那边不是埋着你娘吗?那里偏僻荒芜,少有人去,大哥在那里做什么?”
这一次轮到柳靖呆住。两人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悄悄向着那边行去。转过一个山坡,远远便瞧见一个人影立在柳氏坟前,抚箫而奏。不是公孙白是谁?
微风吹得公孙白的衣衫飘起,他本来就生得清瘦颖长,这一来更显单薄。公孙寒瞧着瞧着,眼角就有些酸了。心想当年不二庄何等威风,江湖人士都争着前来巴结。可是自从败给剑魔之后,往日声威便江河日下,大哥心中焦急,却又苦无良策。承受压力可想而知。自已也是公孙家的一份子,可帮不上半点忙,当真愧疚之至。
公孙寒浮想联翩,未曾想柳靖却悄悄扯了扯他衣袖。看她意思,分明是拉他离去。心中纵然不解,却也随她起身,悄悄行到别处。看看身后,与公孙白已隔得老远,这才奇怪地问道:“你拉我做什么?”哪知柳靖一时却没有回答。仰着一张粉脸瞧着别处,出神地想了一阵,这才低声地道:“师哥,我有很多事想不明白。”
公孙寒看着她,静待她接着说话。柳靖又道:“师哥,当年来到不二庄时,我年纪虽小,可是有一件事记得清清楚楚。我和娘一直走了许多日子才来到这里。现在想来,我的老家和不二庄最少也隔了一千多里。可是娘干嘛千里迢迢地带我来到这里呢?难道……难道她和师父或者大师兄原本就识得的?”
公孙寒愣了一下,想了想道:“不对。若是大家原本就相识,干嘛我从来没听爹爹和大哥说起过?”柳靖道:“是啊!这才奇怪。”
两人想了一会,都是想不明白。柳靖呆想一会,又道:“师哥,今天是你生日,咱们想那么多干什么?你们男子汉大丈夫整天为了英雄抱负努力苦练,这些年咱们在一起的日子是越来越少了。”说罢轻轻叹一口气。
公孙寒瞥她一眼,眼见她此时脱去了靴子,坐在溪畔一块大石旁边,洁白无暇的双足不住踢打着溪水。阳光从她身旁照射下来,她一双明媚娇艳的粉脸微有怏色。真有一株桃花春带雨的味道。心中一动,一句话冲口而出:“那咱们往后日日呆在一起啊!”
话一出口,顿觉有些懊悔。心中忐忑不已,竟不敢看她。岂知隔了许久,也不见柳靖生气啐他。转眼看去,却见她低下了头,羞红了脸。但就是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他心中自怨自艾,正在暗想怎能对自己师妹说出这等调笑的话来?却听得柳靖低声道:“这是你自已说的,可不许骗我啊!”
公孙寒又是一呆。听了柳靖这一句话,立时便知道她对自已大有情意。其实两人青梅竹马,当日柳氏在世之日,也就有撮合两人的意思,也曾向公孙谨提起过。公孙谨这些年来待柳靖如同亲生,多半也是因了柳氏当日的那一句话。这些事情公孙寒也不是不知,然而这么多年来,一来两人年纪尚小,二来公孙寒苦练剑术,也无暇及此,因此也就从没想过这些儿女私情的事。这会儿突然发觉柳靖对自已大有情意,他一时间反倒不知所措。心中一会儿有个声音说道:“如此如花美眷,我几时修来的福气!”一会儿又有个声音说道:“剑魔天纵奇材,公孙寒啊公孙寒,你虽然立志和他一决,但只怕一辈子也未必胜得过他了。你若是早早便死在他手里,岂不是害了师妹一生?”
公孙寒拔出刀来,道了一个“请”字,向对面的红袍汉子打了个稽首。
这红袍汉子生得高大慓悍,威风凛凛。公孙寒本已较常人要高,哪知这汉子往他面前一站,竟要比他高出半个头来。何况他面目黎黑,虬须结腮,一脸凶横之像,双目一轮,如同刀剑纵横,教人不寒而栗。公孙寒望他一眼,气定神闲,却是半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
那大汉上上下下打量公孙寒几眼,眼角露出不屑之色。却仍把目光盯在青阳门主身上。公孙寒只好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那汉子哈哈大笑道:“小兄弟,我看你长得文静,不像个江湖中人,这才不与你动手。免得丢了你的小命。难道你自己偏要跟自己过不去么?”
公孙寒不卑不亢地道:“多谢先生好意。只是咱们未曾动过手,你又怎知我一定会输?”
那汉子微微一怔。再次瞧了公孙寒一眼,笑道:“不错。小兄弟,你小小年纪有这一份豪气,那也难得的很。”说话之际,一只手掌向着公孙寒的肩膀拍下,似乎大为嘉许。
公孙寒微一皱眉,心知这汉子一掌之中必然蓄了内力,显然要试他功夫。当下便有了计较,不动不避,任由那汉子一掌拍在肩头之上,突然间发出内力。那汉子这一掌下来,明明就要拍在公孙寒肩头,哪知手底下不知为何突然一滑,竟然击在空处。这一下他暗吃一惊,当下后退一步,不敢再有轻视之意。
练武厅中站着的青阳派数十名弟子,眼见公孙寒这一手卸力功夫极为神妙,顿时齐声喝采。
这红袍汉子来自关外,名叫萧天雷。虽非中原之人,但对中原各门各派武功却是知之甚详。而且练得一身好功夫。这人天生神力,善使单刀。在中原虽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但在关外,他却是鼎鼎大名的神刀。这人酷爱刀法,悟性很高,虽未得名家传授,但关外使刀名家甚多,他常寻高手比试偷师。一来二去,刀法便越来越高,最后纵横关外竟是难逢敌手。
青阳派在江湖之中名声并不响亮,但说到刀法功夫,却是中原第一。中原之中的使刀名家十有八九是出自这一门派。只是青阳派中有个十分古怪的规矩:凡是门中弟子,一律不准行走江湖。因而但凡派中弟子,一但入得江湖,便与青阳派无涉。即便青阳派三个字也不得随便向人提起。也因为如此,青阳派虽是名家辈出,但在江湖之中名声却不如何响亮。
却不知萧天雷从何处得知这一隐秘,竟尔寻上门来比试刀法。青阳派中使刀高手甚多,本来没将他放在心上。谁料想这关外大汉刀法虽然平常,但天生神力,这半日来,青阳派高手尽出,也没一人打得败他。被他接连挫败派中许多高手。
公孙寒情知自己若是出手,隐藏多年的身份只怕当场就要戳破,但眼看除了青阳门主之外,再无一人可以迎战,他若是袖手不出,只怕萧天雷单枪匹马就要大败青阳派。不但青阳派从此声名大损,而且中原武林只怕也从此为关外所轻。这数年之中,他隐名埋姓,藏身青阳派中,武学进境一日胜似一日,受益实在不浅。青阳派于他大有恩惠,因之终是不忍青阳派落到如此境地。当下挺身而出,就算暴露身份,那也顾不得了。
萧天雷虽然出手相试,但仍旧未把面前这瘦弱少年放在眼里。瞧着公孙寒道:“小兄弟,不瞒你说,我这双手有数千斤之力,就算你刀法精奇,那也无用。我要与你派中第一高手一试身手,你还是让开些吧。”公孙寒淡淡而笑:“多谢先生好意。人力有时而穷,这世上的顶尖高手,未必都是天生神力。我自然算不得顶尖高手,但对付先生这样的高手,也还有点办法。先生若是将我打败,那时再斗咱们青阳派第一高手不迟。”
他这话隐含锋芒,就算是萧天雷,也一时无话可说。呆了一下之后,向天哈哈笑了几声,大声道:“好。人力有时而穷,小兄弟既然胸有成竹,我又何必啰索?”
说话之际,萧天雷缓缓掣出背后那把大刀。他这一把刀又阔又厚,比寻常单刀重了三四倍,可是他提在手里,却是宛如无物。青阳派众人早已见识过这把单刀的厉害,再看公孙寒,手里所拿的只是一柄寻常单刀而已,与对手的大刀一比,无论大小、厚薄、重量都少了一倍不止,因之人人心头一沉。
萧天雷再不多话,略略踏前半步,那一把大刀挟着风声,向着公孙寒头顶劈下。公孙寒一望之下,心中暗暗喝采。心想:这等简简单单的力劈华山的招数,在这汉子手里使出,当真有天地动容之势。也只有他这等神力之人,才能将这一招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心中盘算之下,知道不能硬接,当下横跨半步,让了开去。这一刀擦着他衣衫而过。时间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青阳派众人又喝一声彩。
可是公孙寒却是暗自吃惊。原来他闪避时机虽然拿捏得极好,萧天雷刀法将老未老,变势不及,虽然刀出一半,便知劈他不着,却也只有无可奈何地将下半招使完。就刀法而论,实已失了先机,因之青阳派众人才大声喝彩。但刀风自公孙寒身畔掠过之际,竟尔透过衣衫刮得公孙寒肌肤隐隐生痛,使得他心底实是吃惊不已。暗想这人神力无匹,单是这一刀之威,劲风拂来也是如此吓人,当真不可力敌。
其实萧天雷心中也是吃惊不已。以他刀法经验,虽算不得天下第一,但称之一流也是绰绰有余。但先前见公孙寒生得瘦弱单薄,手下未尽全力,以免一刀之下就坏了他性命。谁料想这看似平常的少年身手眼力都极为不凡,偏偏在他收势不住之时躲闪开去。迫得他刀法用老。这等时机算计,精确无匹,他实是从所未见。更念及若是这少年在自己招数用老之际突然出招反攻,那时自己只怕要大大狼狈。这么一想,额头也是差一点冒出冷汗。却未想在他神力之下,刀势一出,刀风所至之处无坚不摧,围着他那把大刀数尺之处依旧大有压力,公孙寒就算要趁机反击,那也是未必办得到。
两人这一交手,顿知对手不是易与之辈,面色齐齐变得凝重起来。萧天雷大喝了一声,大刀一横,这一招横扫千军当真有千军辟易之威,地下浮尘也给他刀风刮得卷起,围观众人纷纷后退了开去。
公孙寒踮起足尖,只见他扭了两下,不知为何竟到了萧天雷身后。青阳派众人又是大声喝彩。如此数个回合下来,萧天雷固然是不曾伤着公孙寒半点,但青阳派众人的喝彩之声却是越来越低。
原来这会儿功夫,大家也已瞧得明白:萧天雷刀法虽然平平常常,并无精妙玄奥之处,公孙寒也轻轻松松就可以躲避得过,但在萧天雷神力无匹的刀势范围之内,公孙寒能够反击的地方实在有限。也就是两人内力相差太远,公孙寒只有闪避之功,并无还手之力。大家越瞧越觉得不对,因此喝彩之声自然也就越来越弱。
又斗了几合,萧天雷忽然大喝一声,一招一招越来越快。只见他一把大刀左劈右砍,大开大合,大刀所到之处风声竦然,伴着他呼喝之声,凛凛然有如天神。厅中众人虽与恶斗中的两人隔得老远,却也似乎觉得压力大增,气息窘迫。更替公孙寒担心不已。
公孙寒身处其中,所受压力当然更大。此时他再也不能只做闪避之举,但见他在刀尖风口左闪右避,如立惊涛骇浪之中。他手中柳叶单刀终于出手,或牵或引,或粘或缠,却从不与萧天雷硬劈硬架。然而萧天雷偏偏刀刀落在空处。甚至不能将公孙寒逼到三尺之外。
这一手功夫,青阳派众人眼熟不已。原来这正是青阳刀法之中的粘缠二诀。本来青阳刀法之中的粘缠二诀乃是夹在其它招数之中使出,从无一人将之单独使用。何况公孙寒所施亦不全是粘缠二诀而来,有些似乎并非青阳刀法所有。这一来青阳派众门徒既惊奇,又佩服,而且不解。大家大开眼界之下,心中一齐想到:原来本门刀法还可以做到如此举重若轻,洒脱飘逸。可是……可是,本门之中为何从无一人想到这一点?
青阳派众门徒固然目瞪口呆,而青阳派掌门人程冰鹤也是惊奇不已。不过他较众门徒修为高深得多,当下看出公孙寒所使除了青阳刀法的粘缠二诀之外,其中有些似乎是脱胎于剑法中的招数。当下望着仍在搏斗之中的公孙寒陷入了沉思之中。
不知不觉间,两人相斗已有百余招之多。萧天雷无论使出何等威力的招数,可是公孙寒就那么轻描淡写的一牵一引,一粘一转,便霍然化解。萧天雷纵有满身力气,也觉得刀刀使在无用之处。他越斗越是烦燥,心知就这般再斗几百招,也拿对手毫无办法。当下大喝一声,忽然间跃了开去。
公孙寒也住手不攻,双目却紧紧盯在萧天雷脸上。只听萧天雷大声道:“小兄弟,你武学别树一帜,萧某见识到了。可惜呀可惜……!”说到后面却忽然住口不说。
公孙寒听他语气之中似乎饱含嘲讽之意,忍不住道:“可惜什么?”萧天雷叹了口气道:“我听人说,中原武林之中青阳派刀法很了不起。其中的凌厉锋锐,天下无匹。可是我见到的尽是些防守闪避的功夫。这半日来,我同青阳门人相斗了四五场,也没见到有一个人使出那凌厉锋锐,天下无匹的刀法来。我就想难道是这等好刀法如今失传了?若是这等好刀法如今失传下来,那岂不是可惜得很?”
他这番话青阳门下人人听得明白:那是这大汉眼见得公孙寒只使粘缠二诀与之游斗,他空有神力却无用处,因此故做嘲讽,那自然是激将之法。指望公孙寒与之硬刀硬枪的战它几合。公孙寒若是不应战,那无异是承认了青阳派刀法一代不如一代。他若是宣扬出去,于青阳派名声不好得很。可是若要应战,这人力敌狮虎,公孙寒又怎可硬碰?因此人人忧心起来。
哪知公孙寒微微一笑道:“青阳刀法凌厉锋锐,天下无匹那是不错的。萧先生神力无比,我佩服得很。但刀法么……,呵,那也不用说了。数年之前我才拜入本门之中,于本门刀法其实只是略窥门径,比我那些师兄弟们差得远了。但纵是如此,我也学了三招本门刀法,可是不敢轻易施展,以免伤人性命。先生既要见识,我也只好献丑了。”
这一番话针锋相对,青阳派门人听在耳里,心里既是大呼痛快,却又担心不已。萧天雷哈哈大笑道:“小兄弟深藏不露,豪气干云。我佩服得很。”说着突然面色一整,肃然续道:“我生平喜欢弄刀,无论何种精妙刀法,都要一试身手。若能得小兄弟聆教,那是平生酣事。”
公孙寒点一点头,道:“小心了!”说话之际,只见他左手捏诀,柳叶刀缓缓垂了下来,刀尖斜指着地面,向着萧天雷缓缓行了过去。
青阳派众人大惑不解。暗想他这一式与本门刀法之中的收刀式有些相似,但脚下却又全然不对。收刀式本是一套刀法练完之后的一个收刀动作,并不能用来攻敌,而公孙寒却一步一步地向前行去。全派弟子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全都茫然不解。
反观萧天雷,初始之时也是莫名其妙,没放在心上,可是瞧得公孙寒几眼,神色却是越来越紧张。公孙寒步步进逼,他便一步步往后便退。公孙寒目光所至之处,他便赶紧持刀护卫。恍似公孙寒刀剑藏在目光之中一般。如此退得十几步,他忽然大喝一声,纵身跃起,将那一把大刀举过头顶,狠狠向公孙寒劈了过来。
就在此时,公孙寒那斜指地面的柳叶刀刀尖之上忽然一颤,紧接着刀身也颤动起来。霎时之间,那一把柳叶刀幻化出许多寒光闪闪的刀影。青阳派众人正在担心不已之时,却见萧天雷一声厉喝,这一刀未至一半,便倏地收了回去。这缩回去之势竟比他使出之际还要快捷。而此时,公孙寒那一把柳叶刀忽然收敛了所有的刀影,有如一道闪电往前而去。随即只听得“咣”地一响,萧天雷踉踉跄跄后退了好几步,面色大变。
公孙寒心底却是微微叹了口气,暗道这一招终是还有漏洞。两人刚才这一下,青阳派中没人看得清楚,直到萧天雷接连后退,大家这才知道公孙寒当然占了优势人人齐声欢呼。
萧天雷定了定神,又道:“还请赐招。”公孙寒点一点头,仍是如前一样,以收刀之势向着萧天雷逼了过去。说来奇怪之极,他这一招貌似平淡无奇,可是萧天雷却仍旧一步步后退了去。直到墙壁边时,避无可避,萧天雷才晓得往旁边一折。可是他的目光始终瞧着公孙寒,不敢稍离。
如此一来变成了游斗之势。也变成了萧天雷只避不攻。青阳派弟子立时在一旁鼓噪起来。当然要比萧天雷先前所说的嘲讽之语还要难听许多倍。萧天雷终于听不下去,忽然大吼一声,双手擎刀,朝着公孙寒劈了过来。只听“咣”地一响,萧天雷依旧向后一退,可是公孙寒手中的柳叶刀却断成两截,只剩半截在手。
公孙寒道:“好。这一招是先生赢了。”哪知萧天雷不言不语,却似若有所思。公孙寒正要再说一遍,萧天雷忽然一拍脑袋,喜形于色,大声道:“原来如此。好刀法,好刀法!”说完望着公孙寒道:“小兄弟不必客气。你这一招刀法虽然被我破了,可是那也是侥幸。还望小兄弟赐教另外两招刀法。”听他语气,竟是越来越是恭敬。
两人相斗这一招,未曾身临其境难以明白。原来刚才公孙寒这一招在青阳派门人看来似是而非的收刀式,在萧天雷眼里却是大为不同。对敌之际,他初时也莫名其妙,不知明白孙寒为何使出这么一个平平淡淡的姿式。可是细看之下,越来越是心惊。只觉得公孙寒刀刃所向,全是自己破绽之处。他只须一出手,自己就非要倒大霉不可。脑海之中想过无数招式,可偏偏无一招挡得住。这才不住后退。
直到第二次公孙寒进逼之时,他为青阳门人所讥,羞怒之下不顾其它,不再想自身安危,不再理会那些破绽,奋力向前攻出一刀,反将公孙寒柳叶刀弄断,这时才霎时明白:原来XX这一招最好的招数便是攻敌以先。可是想明白之后,却又冷汗直流,暗忖公孙寒若是一开始就动手进攻,这一刀其实早可以伤得自己。因为这一招最厉害之处是先发制人。他之所以步步进逼,显然是并不想伤了自己。也是手下留情。因此他语气之中才越来越恭敬。
公孙寒退后两步,扔掉半截断刀。正要向同门相借兵刃,忽听得一人远远叫道:“师哥,接刀。”随着话声,一把刀破空飞来。公孙寒伸手抓在手里,朝那话声之处望去。但见一张如花笑颜,一双秋水明眸。原来这扔刀给他之人是青阳派掌门之女,他的同门师妹程如兰。一瞥之下,忽然想起这眼光曾经是如此的熟悉。随即一个倩影浮上心头:那一颦一笑,一言一语似乎在耳边响起:
不二庄虽然远避江湖,可是公孙剑法威震江湖数百年。“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举眼茫茫心傍偟……”这是诗圣杜子美所做的那一首脍炙人口的《观公孙大娘舞剑器有感》,诗中所描绘的那个剑舞者公孙大娘其实不是别人,正是不二庄的一个小婢。她的剑舞名震天下,其实只得公孙剑法的一点剑意而已。公孙剑法领衔江湖数百年,由此可见一斑。
可是,几十年前,江湖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名叫独孤求败的剑客,这人是个武学奇材,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能够与人比剑之际偷学别人剑招。他学得江湖上各门各派的剑法之后,竟尔自创出一套诡异莫测的剑法来,名唤“独孤九剑”。他用这套剑法击败了许多高手,可是他仍不满意,声言要用这套剑法击败天下所有使剑之人。而且把名字也改做了独孤求败。可是江湖中人都把他称做剑魔。
后来,剑魔独孤求败寻到了不二庄,要找不二庄高手比试剑法。公孙家人虽然不履江湖,但是剑魔寻上门来,名声所关,又怎能拒不迎战?可是一比之下,独孤求败竟然接连击败了不二庄的公孙谨、公孙白两大高手,不二庄公孙剑法的威名从此毁于一旦。公孙谨自觉难以面对祖宗,从此愧病交加,不治而死。而公孙白本来是公孙家百年来少见的天材,可是从此以后发誓不再用剑。他原本是个洒脱乐天之人,此后却整天郁郁不乐,数年也不见一丝笑容。
那时候公孙寒只十余岁,可是他自小便钦敬大哥。见他变得终日愁苦,心中也是愀然不乐。暗暗下定决心,这一辈子总要和独孤求败斗上一斗。替不二庄扬眉吐气。重震公孙剑法的声威,当然最重要的是让公孙白不再整日活在闷闷不乐之中。
公孙曾经听公孙白纵论天下剑法。说到独孤九剑之时,他说这套剑法其实也没什么神秘之处。只不过靠的是后发制人四个字。这套剑法厉害的地方在一个快字。所谓不动则已,一动中的。虽然知道这套剑法的奥妙所在,但却无人能破,甚至若不得剑魔亲自指点,这独孤九剑别人也学不会。因为只有独孤求败这种熟知天下剑法之人,才能一眼看出对手破绽所在,才能够一发中的。
本来公孙剑法是以攻为主,讲究先发制人。与独孤九剑恰恰相反。攻为主动,守为被动。在先机之上,守不及攻,处在劣势。气势之上,也会慢了一筹。正是独孤九剑的克星。可是不二庄的传人不肖,先人公孙止传下来的剑法一代不如一代,传到如今已是破绽百出。当日独孤求败同不二庄两大高手比试之后,就曾经大笑着说:若以剑理而论,公孙剑法并不输给独孤九剑,甚至胜过一筹。可是当日公孙止处在乱世之中,杀戳连连,时刻要想着克敌护已。因此公孙剑法之中才有许多一击中敌的招数。可是公孙家后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不二庄又隐世不出,不与江湖中人交流,公孙剑法之中的杀气其实早已消耗殆尽,如今在他眼里,那尽是破绽,不值一提。况且他如今已学会了公孙剑法,不二庄这一辈子休想胜过独孤九剑。
公孙白想来想去,越来越觉得独孤求败说得不错,这才信心尽失,发誓不再用剑。也从此郁郁寡欢。
可是公孙寒听了公孙白这一番话后却是大受鼓舞:连独孤求败也说公孙剑法并不比独孤九剑差了,那自己岂不是大有可为?他想来想去,剑魔知道了公孙剑法的弱点所在,那便是用先发制人的剑理,却少了先发制人的凌厉杀气,自然便输给了独孤九剑。这一日他忽发奇想:说到凌厉的攻击,剑法永远比不上刀。而刀是百兵之祖,剑由刀来,刀剑本有互通之处。自己何不把公孙剑法糅合到刀法之中去?这么一本,公孙剑法必然可以重获生机。
公孙寒想到便做,就连家人也未惊动,悄然出走,隐名埋姓投入了青阳门下,习练当今天下一等一的刀法。这几年来,他一边苦练青阳派的刀法,一边苦思冥想着如何将公孙剑法融入其中。花了无数心血,总算被他研创出三招刀法来。可是他从未与人比试,也不知这三招刀法的威力如何。直到关外神刀萧天雷连败青阳派自门主以下的数名高手,他感念青阳派学艺之恩,这才挺身而出。就算是暴露出自己本来的身份,那也顾不得了。
如今他初试身手,眼见自己仅用一招自创刀法就差点将关外神刀打败,心中其实是欣喜若狂,也信心大增。可是只瞥得程如兰那一双明眸一眼,立时想起柳靖那双柔情款款的眼睛,不知为何那欢喜之情就大打折扣。心中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说:“师哥,师哥,你们男子汉志向远大,我也不该阻拦你。可是……可是你想过没有,就算你将独孤求败打败了,那又怎样?能挽回失去的年华么?能年轻苍老的容颜么?……一个人武功再高,就算天下第一了,那又有什么好了?反不如一个平常人过得充实快活。”
如此大敌当前之际,公孙寒此刻却突然出起神来,青阳派众人只当他在思索着什么奇招妙着。却没一人想得到他心中正是千头万绪,一会儿柔肠百结,一会儿又温馨无比。这几年他在青阳派中整日价埋头苦练武功,又怕别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因此也尽量少与人说话,免得被人盘问。大家只当他有些傻气,如今见他这一付情形,有些人只当他那傻里傻气的毛病又发作了,心中不免有些焦急。程如兰当即高声叫了起来:“师哥,这大个子盛气凌人的,我瞧着便讨厌。你可不要手下留情啊。一定要让他瞧瞧咱们青阳派的厉害。”
公孙寒如梦惊醒,脸上微微红了一下,转身说了句:“多谢师妹借刀。”心下却暗暗自责道:公孙寒啊公孙寒,如今有敌当前,你却沉缅在儿女私情之中,真是岂有此理。家族之耻,父兄之恨,难道你都忘了?转身过去对着萧天雷又道:“先生留神了。”横刀在胸,缓缓向前推了出去。
这一招也是平淡无奇。不过众人先前见过他以收刀式来应敌,这一下也就没有多大惊讶。都是缄口不言,静观其变。只见公孙寒推出之际也不如何迅速,但他胸前渐渐泛起一片刀光。刀光越涌越多,最后他胸前辟如滔天大河,波光鳞鳞,寒气闪烁,如同一个浪头接一个浪头地向着萧天雷奔涌过去。
萧天雷虽然凝神戒备,不想这刀浪层层叠叠,越来越大,吃惊之际,一时也想不到XX之道,只得再往后退。公孙寒跨前一步紧紧逼了过来。萧天雷接连退得十几步,眉头大皱。这一次公孙寒这一刀使得缓慢,他略略窥得门径,情知这些刀光寒浪之中,总有一个弱点所在。可是他一时难以分辨得出,便无以为计。想来想去,也不知如何应对。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大半时辰。萧天雷心中焦急,暗想:若只是这般退让,岂不是又要被青阳派耻笑?其实这时青阳派众弟子都被公孙寒的奇怪刀招惊倒,大家专心于两人过招,浑忘了羞辱敌人。
萧天雷胆气一横,心想自已神力无匹,手中这把大刀又沉重无比,就算对手刀法厉害,可是力气终是不敌自己。就算两人硬碰,那又怕他何来?这么一想,顿时心中大安。于是不再退让,将刀高高举起,竟然对准公孙寒推出的那片刀光寒浪之中劈了过去。
只听得“当当”响声不断,萧天雷那一把沉重无比的大刀一迎上那片刀浪,竟尔犹如爆竹接连爆开一般,响声接连不绝于耳。他神力惊人,那些寒光闪闪的浪头竟似给他一个个砍得四散开来。但他每砍散一个浪头,但觉刀下力气便少了一分。奋起余力,萧天雷最后一声大吼,只见得公孙寒身子晃了一晃,他却向前冲出几步才隐隐站住。
两人这一触即分,动作极快,青阳派弟子很多都没看明白,也不知到底是谁占了上风。但萧天雷望了公孙寒一眼,心中却是骇然不已。原来这最后一刻,他只觉双手之间的气力在这一拼之中耗得精光,那一把平日使惯了的大刀竟然差点拿不起来。心想若不是对手内力与自己相差太远,这一招只怕自己就要非死即伤。
公孙寒心底却是叹了口气,原来他这一招正要靠内力支持,这些年他苦练刀法,内功却只能是步步渐增,进境不大。成了他的软肋。因此碰到萧天雷这等神力天生,内功惊人的对手,这一招威力便大打折扣。不过以他柳叶刀之轻之薄,而萧天雷大刀之沉之重,两人竟然不分轩轾,却也使他大感自豪。青阳派众弟子虽然不明白两人这一招的奥妙,但两人兵刃轻重相差太远,萧天雷全力一刀之下,公孙寒毫发未损,大家也是有目共睹,因此人人知道公孙寒未处下风,不由得又是一声喝彩。
公孙寒笑了笑道:“萧先生神力盖世,我是佩服得很。这一招么,最多也只能算得一个平手,萧先生请接第三招吧。不过,我这第三招刀法大不寻常,主攻而不顾守,实乃是有去无回的招数,想来应是天下刀法之中绝无仅有。我自创得这一招刀法之后,迄今尚未思得XX之道。萧先生内力浑厚,神力过人,而武学又渊博得很,想来可以迎刃而解,开我茅塞。”说罢,公孙寒做出一个奇怪的姿势,双手将刀斜举过顶,如山岳而峙。
众人瞪大眼睛,无不惊奇不已。须知他将刀这么向上一举,胸前不免门户大开,胸前要害之处,必将尽落对手眼底,正是漏洞百出,乃武学大忌。这种招数从来就不会有人采用,可他偏偏使将出来,岂非古怪之极?
高手过招之时,若是一方内力颇有不及,甚或内力相差不远,那便只有靠着招术之上的应变精妙来取胜。内力不及对手的一方,惟恐别人料到自己招式,或是出招落入对方算中,那便非大败亏输不可。萧天雷神力无匹,公孙寒自然与他差得老远,若要获胜,那便只有靠着出其不意的招数来求胜。先前他两招刀法虽然古怪了些,但还有迹可寻,那便是别看他姿式简单,其实乃是千百招刀法的融合,里面隐藏了无数的杀机后着。因此象萧天雷这样的使刀大行家,一望之下便不敢轻易造次。
可是这一招更是出人意表,青阳派中人都是使刀的好手,大家怎么也瞧不出公孙寒这一刀有什么后着。只觉得他这一招式只不过是授人以短,到处都是破绽。无不愕然当场。百思不解。
萧天雷也是瞧不明白,不过,面前这少年的刀法每每出人意料,他委实觉得高深莫测,当下倒也全神贯注,盯着公孙寒手里的柳叶刀,不敢懈怠。绕着公孙寒游走起来。
绕圈三匝,公孙寒依旧举刀于顶,只是目光一直追着萧天雷在转。萧天执刀在手,看准一个机会,一刀搠向公孙寒腋下。谁料想他刀刚出手,眼前忽然寒光耀眼,接着衣袖处一凉。大惊之上,赶紧退开。低头看时,但见衣袖已被割去了一截。
这一下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大家虽不明白萧天雷为何突然间不战而退,又为何被公孙寒一刀便割断衣袖,但刚才公孙寒这一刀如同闪电般快捷,人人都从没见过如此快捷的刀法,因此照例大声喝彩不止。
萧天雷一时也不明白公孙寒的刀法为何竟能如此之快。瞧着公孙寒半晌,忽然间一刀又向他颈下砍来。这一刀刚刚砍出,忽然间手腕处似有一痛,这一刀又只得不攻而退。原来公孙寒在这霎时之间,倒转刀尖,用刀柄敲了他手腕处一下。接下来萧天雷试了十数次,可是每一次都不得不中途缩手,身上衣衫也给划破许多处,狼狈得很。接连十数次受挫之后,萧天雷忽然间将大刀一扔,眼中既有惊怖之色,又似在费力思索。此时恰好有风吹来,他身上衣衫忽然片片吹落,露出许多破洞。原来在刚才相斗之际,他每出一招,公孙寒便会割破他一处衣袖,因此身上已是破烂处处。
这一次青阳派众人竟忘了喝彩,人人瞠目结舌,呆若木鸡。许久之后才听萧天雷大声道:“好,小兄弟。我输得心服口服。只是……只是有件事情还要请教。”公孙寒道:“萧先生请讲。”
萧天雷道:“小兄弟,你这最后一招刀法看似破绽百出,其实是无懈可击。你每一刀都可要了我萧某人的性命吧。这一招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精奥之处,只不过仗了一个快字。可我就是不明白,这一刀怎能如此之快?”公孙寒望他一眼,淡淡道:“萧先生,这世上最好的刀法未必就是最玄奥的刀法。萧先生是使刀的大行家,可是一招一式也没什么深奥的啊。可是萧先生内功了得,那些平常简单的招数在你手里便威力大增。不错,我这一招是破绽百出,全没想过要防御,而且其势也再简单不过。可是也正因为如此,我这一刀才能发挥得如此快捷。”
萧天雷呆了半晌,忽然恭恭敬敬地向公孙寒揖了一礼,说道:“受教了。小兄弟,你才是真正使刀的大行家,这两句话我是得益不浅。”
公孙寒脸上却是不见半点高兴之色,反而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道:“这些道理说来容易。可是真正要做到,却又那么容易么?独孤九剑也是以快取胜。可是我若是遇上了剑魔,就算使出这最后一招,内力经验跟他相比,都是大大不如,那是绝无胜算的。”
“师哥,你又在想些什么?”公孙寒吃了一惊,霍然回头。程如兰脸上红扑扑一片,似有羞意,可是两只圆圆的大眼睛却盯着公孙寒一眨不眨。嘴角还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教人捉摸不透。
公孙寒给她目光瞧得脸上发热,一时不敢和她目光对视,故做平静地道:“我在想着我的家人啊。”程如兰一双眼睛在他脸上转来转去一会,好似要看穿他的心思。好一会才道:“这可怪了。师哥,你进了咱们门中来之后,从没听你提起过家人,这会儿怎地忽然想起他们来了?”说着便在公孙寒身旁坐下。又道:“这地儿倒是清静得很。师哥,你也不爱与人说话。大家都不知道你的武功这么好。这会儿你成了咱们青阳派的大功臣了。还是喜欢这么一个人悄悄到一边想啊想的。”
公孙寒忙道:“什么大功臣不大功臣啊!我只不过是侥幸胜了那个关外神刀。根本没什么。”程如兰望他一眼,扁扁嘴不悦地道:“你这会儿还要这么谦虚。虚伪得很。你平日就装出一副呆里呆气的样子,躲到一旁偷偷想啊想的,你当别人不知道么?”
公孙寒又吃了一惊,说道:“什么?”程如兰道:“爹爹说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又说你坚毅隐忍,将来定能把青阳刀法发扬光大。养花的孟伯说你是个很有来历的人。哼,你不想让别人知道,难道别人就不知道么?”
公孙寒吃惊更甚,但仍然装做一副愕然不解的样子,说道:“什么来历?师妹,我胡乱创了三招刀法,又没用本门刀法御敌,师父没责怪我吧?”程如兰道:“我爹爹是那么古板的人么?你打败了强敌,他高兴还来不及,干嘛要责怪你?”
说着眼睛便直直瞪在公孙寒脸上,又道:“师哥,你到底是什么人?我问了孟伯,可是他不肯说。还不许我来问你。哼,我偏偏要问。你这家伙隐姓藏名的混入本门,定然有什么阴谋。”公孙寒苦笑了一下,叹口气道:“要说阴谋,那也是有的。我混入青阳派,是为了学习天下无双的青阳刀法。”
程如兰噘起嘴来,分明是一副不肯相信的样子。好在她也没继续追问,突然间眼珠一转,转怒为笑道:“师哥,你打败萧天雷,那可是大大的威风露脸哪。大家同门几年,谁也没想到你武功这么好。呵,呵,青阳派弟子三招大败关外神刀,这事情传出江湖,师哥你就名扬四海了。师哥,你那三招刀法是什么刀法,比咱们青阳派的刀法厉害多了,你教给我好不好?”
公孙寒微微笑道:“那三招刀法杀气腾腾,女孩子学去了成什么样子?”程如兰翻了翻眼睛道:“你不肯教就罢了,干什么说这些话?这天下哪一种武功不是杀气腾腾的?再说,咱们女孩子学了武功,就非得杀人吗?”说完嘟起小嘴闷不出声。
公孙寒看她独自生气,只好道:“教给你也没什么,只怕你学不会。”程如兰呆了一呆,喜道:“你肯教我?说话可要算数。”一句话没说完,又变了脸色,鼻子中重重哼了一声道:“你小看我?我偏偏就要学会。不过……”说到这里,忽然一顿,笑吟吟又道:“你教给我刀法,我也决不让你吃亏。你看,我用这一本剑法秘笈跟你换。算来你还是沾了便宜。”
公孙寒一怔之下,凝目一望,但见程如兰手里递过来一本绢册。绢册封皮之上写的是《孟生剑经》四个墨字。顿时目瞪口呆。
原来,这一本剑经的来历非同小可。在江湖中人看来,那是梦寐以求的东西。传说二百多年之前,江湖之中武功最高的要数一个年轻人。由于这人经常一副书生打扮,所以大家都叫他孟书生。叫来叫去也就成了孟生。这孟生凭着三尺龙泉纵横天下,未曾一败。三十余岁便成为天下有数高手。可惜的是天妒英材,孟生活到三十六岁之时,患了一种极为罕见的绝症。这绝症其实随他天生而来,只是他武功高强,一直隐忍未发。后来露出征象之际,虽穷尽奇药异草却也不治。孟生去世之后,据说传下来一本剑经,便是孟生剑经。此后一百多年间,这传说时有所闻,但是却没人真正见到过了。如今这本剑经突现眼前,纵是公孙寒这等几乎波澜不惊的武功高手,也不禁怦然心动。
公孙寒神色一正,对着那一本剑经敛袖一礼,肃然道:“如此奇书,我又岂敢窥私?”程如兰望他一眼,抿嘴笑道:“这本剑经很了不得吗?你这么郑重其事?孟伯还说只怕你不放在眼里呢。他说,最近两百年来,江湖这之中奇材辈出,武学成就越来越高,各门各派的武功,与原来相比,都不可同日而语。这一本剑经上的武功,其实已算不得什么。他说与你当日所使的三招刀法相比,便是远远不及。他说和你曾是故交,他又生性懒散,到如今连传人都没有一个,你得了这本剑经,定能发扬光大。这才托我送给你。”
公孙寒呆了一呆,想到家传剑法的没落,与这一本孟生剑经并无二致,心中顿时一沉。他虽从未听得父亲提起过有这么一个故交,但料来这一位孟伯也决不会无缘无故地把这一本剑经传给自己,因之沉吟良久,终于收下。
他想孟伯传给自己此等奇书,自已无论如何也得当面酬谢他才是,甚或从此执以弟子之礼。可没想到的是,这一位孟伯似是根本就不想与他见面,在把这一本孟生剑经给了程如兰之前,就早已远游去了。公孙寒知这等异人一去难寻,只好对天拜了三拜,以谢他赠经之恩。
此后公孙寒依旧在青阳派中习练武艺。只是自那以后,他再也不能有以前那般宁静独处之时。程如兰一看他有空,便要过来搅扰。一会儿缠着他要教那三招刀法,一忽儿又要他陪她做这做那,偏又没一件是正经事。她天真烂漫,又兼淘气顽皮,若是不顺她心意去做,便不依不饶,甚至胡搅蛮缠,还会使起性子,满天阴霾。那一份轻嗔薄怒,佯气还笑的模样,常常迫使公孙寒无计可施,不得已对她言听计从。
公孙寒有时也会想起柳靖。心想这两个女子一个柔情似水,一个热烈如火,当真是大不相同。但是两人虽然一个娴静恬淡,一个活泼好动,心中却都是一样的纯朴清静。
这一日,公孙寒终于将那本孟生剑经上的功夫全都习得熟了。想想程如兰也已将自己所创那三招刀法练熟,于是便有了去意。这些年他在青阳派受益非浅,可是自己苦心思虑的三招刀法却也传给了青阳派,总算是心里稍安。青阳派刀法他早已全部烂熟于胸,再在派中那也未必有所进益。
去志一萌,便悄悄离开。从来青阳派弟子一入江湖,便与门户脱了干系,因此他只是同门主程冰鹤洒泪道别,余人全没告知。来到山坡下,回望自已生活几年的地方,忍不住又拜了几拜,。等他站起身来,却见得路畔石后缓缓走出一人。竟是程如兰。
公孙寒呆了一呆,一时不知如何同她开口。反而是程如兰莞尔一笑,说道:“师哥,你一个人悄悄地要去哪儿?”公孙寒脸上一窘,一时无言以对。程如兰眨眨眼睛,又道:“你只当神不知,鬼不觉的,其实啊,早在许多天前,爹爹就猜到了有这一日。”公孙寒又是一呆。
程如兰叉腰站住,又道:“五年前你投入咱们青阳派之时,爹爹就瞧出你身怀绝技。可是他没有点破。后来得知你是公孙家的子弟,更加不说破了。公孙家在江湖之中声名赫赫,祖传剑法不在青阳派刀法之下。师哥,我这可不明白了,咱们青阳派刀法再好,那也与你家传剑法格格不入,你干嘛隐名埋姓的来学本派的刀法呢?”
公孙寒被问得面红耳赤。他只当自己隐身青阳派中无人知道底细,却不想程冰鹤初始之际便对他的身份了如指掌。可是程冰鹤明知他投身青阳派一定是有所企图,却仍然一点不漏地将青阳刀法传授给自己,这等胸襟气度,岂是常人能比?一时之间既感激,又惭愧。愣了半晌,于是将自己立志打败剑魔,替父兄雪耻之事说了出来。
程如兰待他说完,瞧了他好久,公孙寒心下忐忑,却又见她拍手赞道:“师哥,你真有志气。你这么聪明,自创刀法连关外神刀也是甘拜下风,那独孤求败定不及你。终有一日,这独孤求败非要再次改名不可。呵,呵,独孤求败要改做独孤必败。师哥,等到了那一日,咱们再好好庆贺。”说完这几句话,程如兰转身一纵,忽然间就跃入青山密林之中。公孙寒未料想她转身便走,也不知她这突如其来,又突如其去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她满脸笑颜仍在眼前一般,历历在目,经久不去。
公孙白大喝一声道:“布阵!”八名弟子譬如穿花蝴蝶,交叉行出,分据八方,抱剑而立。公孙寒微微吐一口气,五指缓缓摸向剑柄。拔剑在手,他顿时焕发出无限神采。与他平日那一副文弱形象迥然不同。八名弟子望他一眼,心中突然泛起临渊望崖,悚然生惧的感觉。
公孙寒慢慢低头,默默地望着手中这一柄如同一泓秋水的长剑。心中缓缓升起一丝自豪的感觉。就凭着这一把剑,几年之中,他接连击败了天下许多剑手。华山,武当,点苍,青城,昆仑诸派一向以剑术着称于世,各派都有几招傲视江湖的独门绝技。可是这些剑法绝招,公孙寒只须随便几剑,就能破得七零八落。武当派的镇山绝技太极剑法,几天前也给他几招攻破。这几年中,孤剑白衣之名轰动江湖,关于他的传说,众说纷纭,甚至还有人拿他与独孤求败相提并败。有的人敬畏仰慕,却也有的人避之惟恐不及。
公孙寒每每听到这些议论,心中却是有些啼笑皆非。这几年之中,他一边苦苦揣摩剑法,一边遍寻高手较技,剑法一日千里,日臻完善。几年之中,他将公孙剑法,青阳刀法,孟生剑经三种绝技融为一体,又将与人较技之时那临时挥洒的奇招妙着糅合其中,终于创造出八招剑法出来。这八招剑法与他当日在青阳门中所使的刀法一样,看上去平平淡淡,甚至简单拙笨,但每一招都有千万变化的后着,出招之际全凭胸中剑意,并无一定招式,一招是千万招,千万招也是一招。就象风雷隐在云雾之中,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喷薄而出。最奇怪的是,这八招剑法全为进手招数,而且是一口气使出。整套剑法之中没有一式是防御的。对手若是还击,那是无招可守,非败不可。看上去实在是破绽百出,有死无生。因此公孙寒名之为“百破剑法”。
不二庄世代相传有一套八人剑阵,江湖中少有人知道,其实与公孙剑法同是不二庄的两大绝技。说到威力奇妙,还在公孙剑法之上。只是这套剑法须得八人同使,才可展现出威力。这一日公孙寒创出百破剑法之后,便有意试一试其中威力,因此央公孙白搬出那八人剑阵来对付自己。公孙白拗他不过,只得照办。
只见公孙白目光如电,缓缓在场中之人脸上掠过。突然沉声喝道:“八方风云起……”八名公孙家弟子同时拔出长剑,剑光闪烁之间,交织成一张剑网,将公孙寒围困其中。同时八个弟子脚下一动,游走不停。脚步越来越快,那张剑网越来越密,到后来只有一片寒光耀眼,已看不清有多少道剑光。也看不清公孙寒周围有多少道人影。
直到这时,公孙寒依旧瞧着手中长剑,对那些越来越近的剑光视若无睹。直到这些剑光离自己只有半尺之际,他突然间大喝一声,提起右脚足跟,如陀螺般的一旋,只听得“当,当……”之声接连响起,八个弟子一齐后跃,剑光一散,公孙寒依旧还在剑阵之中,似是根本就没有动过一样。
公孙白赞了声“好!”随即又道:“雷电震乾坤。”八名公孙家弟子听得这一句话,突然长剑互搭,只听得“叮叮当当”的一阵森寒的响声过后,突然间飞起无数条白虹。闪电一般的指向公孙寒。哪料想这些白虹还未曾近得公孙寒之身,公孙寒突然出剑,竟尔对攻起来。他这一剑也极是奇怪,长剑只是随随便便往前一伸。围攻他的不二庄弟子正在狐疑之间,忽然觉得手中长剑不听使唤,竟尔不由自主地与公孙寒手中长剑粘在一起。就如同公孙寒这一剑伸出,突然荡出许多漩涡,前面几名弟子手中的长剑为漩涡的吸力所引,剑尖便纷纷投向漩涡之中。
这时候,后面几条长剑也指到公孙寒背后数寸之处。公孙寒头也不回,长剑一伸一缩,面前几名弟子一齐后跌,随即只见得公孙寒反剑一挑,说来奇怪之极,后面那几名弟子手中长剑也不约而同地粘到了公孙寒长剑之上。只见公孙寒手肘不知如何一曲一拐,这几名弟子手中长剑差点就拿捏不住。好在这几名弟子都是不二庄的高手,内力不弱,大家尽力而为,勉强没有撒手。
只这一招,公孙寒将剑法之中的粘字诀几乎使到了极至。一伸一缩,一挑一拨,无一不是出神入化的妙着。端的令人叹为观止。公孙白是剑术大名家,只这一招,便自觉不如。但脸上却不动声色,指令弟子加紧攻势,心中却高兴得很。
公孙家这八人剑阵一经展开,果然不同凡响。不但剑势绵密,好似无懈可击,且招式无穷无尽,有如长江大河。八名弟子都是不二庄众弟子之中的佼佼者,与江湖之中的一流高手相比,也是毫不逊色。每个人都有独到造诣,八人连成剑阵,威力更是倍增。一人出手,余者跟而随之,一人势危,余者亦可攻而救之。八人同进同退,宛如一体,又宛如有千手千剑,公孙寒一人如同在与无数高手相斗。若是换了别人,那当是生平最为艰难辛苦的一战。可是公孙寒在如此绵密的剑阵之中,却是游刃有余。只见他一招一式,全是进手招数,似乎全然未及防御,可是不二庄八名弟子却是拿他毫无办法。往往攻到一半,便不得不弃功而返。那是因为公孙寒攻势更快,这一招若要使全,只怕未曾伤着公孙寒,自已先就要中剑。剑阵催得再紧,公孙寒也只是有惊无险。
这一次同庄中弟子比试,公孙寒以巾蒙面,并未以真面目示人。那是怕八人不肯尽力,手下留情。他闯入庄中,不声不响便动手,有着大哥公孙白的配合,这八名弟子无不把他当成了闯入庄中的仇家恶徒。公孙寒既要使八人伤不到自己,又要防着自己伤到八名庄中子弟,当真是竭尽心智。若是有别的江湖高手看到这一场打斗,必定瞠目结舌,不二庄家传剑阵固然精奥奇绝,可是公孙寒剑上功夫更是骇人听闻。瞧他那情形,人人都瞧得出留了余力,因此进手招数往往滞上一滞,让那几名弟子有机会脱离险境。
相斗百余招,八名弟子仍是拾掇不下。但公孙寒渐觉有些筯酸。须知他为了不伤到八名同门,手下精力自然耗费得多。心想已一已之力,久斗下去,对自己当然是越来越是不利。此时他胸有成竹,突然间使出“百破剑法”之中的最后一招“风雨天地。”只听“当当”数响,八名弟子手中长剑几乎同时坠地。八弟子大惊失色,一齐跃开。原来这一剑之间,公孙寒用迅疾无比的手法在八弟子手腕之上敲了一剑,八弟子只觉得手腕一痛,长剑就拿捏不住。纷纷坠下地去。好在公孙寒这一剑并未以剑刃相击,而且留了余力,否则八名弟子手腕非断不可。
这一招“风雨天地”乃是取自天地之中风大雨骤,一个人却要与天地相抗的意境。本来是悲愤难以宣泄,蓄势待发。因此也就威力奇大。那是公孙寒经常想及剑魔武功之高,自已未必有把握胜得了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因此就创下了这么一招,其中实有“若不能毁灭天地,便让天地毁灭”之意。可见其威力实是非同小可。因此这一招使出,公孙家八名弟子虽然没有受伤,心中却是惊骇不已。
公孙白看到这情景,却忽然间仰天大笑:“好!好!好!”接连说了三个好字。直笑得满脸是泪,犹不止歇。众人吃惊之间,却终于见得他缓一口气,大声又道:“好,好!不二庄后继有人了。”
公孙寒自祖师像前缓缓站了起来。默默望了望其中那张公孙止的画像。画像上公孙止飘飘若仙,可是公孙寒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一忽儿骄傲,一忽儿悲怆,一忽儿难过,一忽儿又有些甜蜜。往事骤涌上来:十年了。独孤求败藉着独孤九剑打败了父兄。从此公孙家每一个人都在屈辱悲愤之中生活。他怎能忘得了公孙白望剑失神的眼睛?又怎能忘得了公孙家每一个弟子,听到独孤求败时,脸上那一份耻辱愤恨的表情?十年之前,他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可是这一件事改变了他的一生。他对于武功本来没什么兴趣,一向也懒得苦练钻研。因此十年之前,他武功平平,不二庄弟子众多,他是武功最差的一个。可是十年之后,他却成了江湖之中有数的高手。他打败了除独孤求败之外的所有有名高手。在不二庄几百年的历史之中,他是公孙止之后的又一奇材。
独孤求败在他的心目之中,其实他并没有多少仇恨。相反,还有些敬畏。他甚至觉得他是个了不起的英雄。就象他的先人公孙止一样。但是他还是要打败他。因为他再也不想看到大哥悒悒不乐的样子。他也不愿意不二庄的家人们生活在压抑,屈辱之中。他想的只是他的家人个个快乐。就是为了这个信念,他才要立志打败独孤求败。
如今他剑法已成,他就要去找独孤求败去比剑了。以前每一次找高手比剑,他都是充满了信心。而且也从来没有失败过。可是这一次,他忽然觉得毫无把握。他来到祖师像前祷告,祈望自己不要失败。奇怪的是,他没有祈望自己获胜。他只是祈祷自己不要失败。
公孙寒在祖师像前,一时间思绪万千。心头微微泛起沉重的感觉。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来,默默地走出房间。可是他才走出门来,立刻就望见廊柱之下一双默默注视他的眼睛。那有些凄凄哀哀的笑容。这一付柔弱难禁的模样,公孙寒心头立时荡起无数涟漪。还隐隐有些颤栗。这些年来,他每见到柳靖一次,就觉得她瘦了不少。十年之前,柳靖天真烂漫,也有不少的话说。他十八岁生日那天,两人在月儿潭边吃烤活鱼的情景就如同昨日的事情一样,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年纪越来越大,可是也似乎是越来越是陌生了。这些年公孙寒在不二庄呆的日子本来就不多,可是有时候两人见了面,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说。
“师妹!”公孙寒终于唤了一声。柳靖不说话,也不应他,只是眼直直的瞧着他。那眼中似是幽怨,似是恼恨,又似还有些欢喜。公孙寒正在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却见她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这一下公孙寒更是慌了手脚,赶紧走过去道:“你……你干嘛哭了?”
柳靖擦一把眼泪,微微笑道:“看到了你,我太高兴了。”可是她这笑容实在是装得勉强。不知为什么,公孙寒猛觉得心底似乎隐隐有些作痛。他虽是坚强的男儿,可是也有血有肉,有情有义。这些年来,两人见面的日子虽少,而且所说的话也少得可怜,可是他隐隐猜到,柳靖其实一直都在等着自己。象她这样年纪的女子,本来早就应该谈婚论嫁的了。以柳靖的美貌才华,在江湖中那是极罕见的。而且有不少的世家弟子过来提亲,可都给她一一回绝。公孙寒早已隐隐猜到必与自己有关。可是这些年,他专注于提升武功,枉顾儿女私情,有时候全没想到过她。
然而,不想起并不是就忘记了。公孙寒其实也知道,这一辈子他也忘记不了两人相处的那些日子。这些年他练剑累了苦了,就会想起那些往事,每想一次,心中就觉得清晰了一些。到后来如同历历在目。他有时候扪心自问,如此良眷美属,自己当真舍弃得下么?可是想来想去,都没有答案。十年江湖飘泊,他极少回到不二庄,就算是回去了,也决不会呆上很久。其实他这心理之中暗藏着不敢见一个人的心思。那个人正是柳靖。他害怕的是她的似水柔情,害怕自己一见到她之后,那些雄心壮志,那些豪气努力,全都要化做英雄气短了。
有一次他回家看望大哥,曾在柳靖的小楼之下伫立很久,陪伴窗里的那一盏孤灯直到深霄。可就是没有勇气见她一面。最后还是狠心地走了。他怕的是自己见了她之后,再也不想练剑。然而,他越是躲避,却越是心痛。在他离开孤灯小楼的那一瞬,他心中又何曾好过了?
然而这时,公孙寒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掉头就走了。他感到了从所未有的渴望。他渴望仔仔细细地看一看那一张清瘦却依旧美丽的脸庞。也渴望闻一闻那曾经闻过的来自发端的幽香。还渴望握一握那只柔若无骨,冰冰凉凉的小手。
可就在这时,却听柳靖轻轻问道:“师哥,你的剑法终于大成么?”公孙寒点一点头,忽然心头一震。那一只伸出的手终于没有伸出去。柳靖笑了一笑,又道:“那就好。师哥,你不还记不记得我求你的事情?”公孙寒呆了一呆,这才想起柳靖曾经求过自己,若是赢了独孤求败,不要杀他的事。
公孙寒点一点头。柳靖又道:“我知道你不会忘记的。师哥,这些年来,咱们虽然没见过几次面,但是,但是我知道你心中一定还是对我很好的。是不是?就像……就像我从来都没有忘记你一样。”
公孙寒鼻头没来由地一酸,眼中差点涌出泪来。过了好久才道:“师妹,我……我对你不起。”柳靖摇一摇头,道:“你跟我说这些干嘛?”过了会又道:“师哥,你若是跟独孤求败比剑比输了,可千万不要随便生气伤害自已。你年纪轻轻,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公孙寒叹口气道:“我若是输了,恐怕就会死在独孤求败手里。”柳靖眼圈忽地红了,低声道:“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随便杀人的,你……你不能死。”公孙寒奇道:“我为什么不能死?”柳靖低低泣道:“你若是死了,我……我怎么活?”这一句话她虽然说得语音甚低,但公孙寒听得清清楚楚,一时之间竟然呆住。
过了许久,柳靖忽然将头仰起,坚决地道:“你和独孤求败比剑,我也要去。”公孙寒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柳靖道:“你带上我,师哥,你若是打败了独孤求败,那再好不过。我也第一个替你祝贺。若是你败了死在独孤求败手里,我就挖一个大坑,然后自杀,央人将咱们埋在一起。”公孙寒更加吃惊。心中却又如有一股暖流淌过,过了许久才低低道:“也好。师妹,咱们一起去会一会独孤求败,我若是败给了他,你扶我一扶,我和他重新打过。他要是不肯杀我,那再好不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我练好了武功,再同他比就是了。”柳靖将手递到公孙寒手心之中,脸上渐渐浮起笑容,低声又道:“不错,师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你这一句话,我……我才放下心来。”
“是我败了!”公孙寒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忽然间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霎时之间变得极为苍白。他全身大大小小布满伤痕,虽然大都是皮肉之伤,未见筯骨,他却感到痛彻心骨。他日日琢磨着独孤九剑,也知道独孤九剑是妙绝人寰的剑法。可是身临其境,这才知道独孤九剑的厉害。相斗了百余招之多,虽然他招招抢攻,使出了平生最大的本事,可仍然未能伤得独孤求败一下。反而是独孤求败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数剑痕。十年努力艰辛,到如今突遇大挫,公孙寒心中的痛苦要比身受之痛厉害得多。
其实独孤求败也是惊骇不已。十余年来,他第一次遇到这么厉害的对手。许多年前,放眼江湖之中,他就再也找不到一个配他动手之人,可是面前这个年轻人所使的剑法,所怀的功力,无不教他吃惊。以他见闻之博,这一次也是大开眼界,想不到世上竟有这等只攻不守的剑法。就算他未尽全力,也未能将面前这个年轻人重创。他所创的独孤九剑,那是天下从没有过的快剑,可是这少年的剑法一点也不比之慢。教他钦佩不已。
这百余招之间,他虽然占尽上风,将这对手刺得遍体鳞伤,可是却也深知尽了最大努力。这年轻人招招都是进手招数,就算明知独孤求败还击,也决不回防一剑。往往就迫得独孤求败不得不撤剑防御。他这等看似不要命的剑法,其实是对付独孤九剑的最好招式,以快制快,纵是剑魔,也大感头痛。须知如同他们这等高绝的剑手,每一剑都是惊雷电掣,稍有差池,就会丧命剑下。独孤九剑的宗旨是后发制人,可是这公孙寒的百破剑法偏偏不管不顾,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就算你瞧出我剑法之中的破绽,后发制人,我也毫不理会。他百破剑法一简再简,姿势简单之极,似乎到处都是破绽。却也正是如此,倒教独孤求败大费思量,一时不知攻那个破绽才好。高手相比,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如此一来,公孙寒便占了许多先机。然而他剑法内功到底跟独孤求败差了一筹,纵是如此,仍然败在剑魔手下。
独孤求败脸上无喜无怒,只是冷冷地瞧着公孙寒,不过他头上青丝却微微竖起。眉目之间闪过一丝杀机。原来,百十招后,他仍未能重创公孙寒,其实心中已惊骇不已。心想这年轻人用不了几年,就会成为自已最大的对手。不知不觉之间便起了杀机。但他到底不是滥杀无辜之人,过了半晌,忽然仰天嘎嘎笑了几声,厉声道:“好!好!想不到这天下竟然还有我可堪出手的对手。二公子,我今日若取你性命,往后便不能快意一战。你擅闯我无生谷,破我”入谷者死“的戒令,又逼迫我与你动手,这些事老夫都放过你了。你出谷去吧!现在你剑法内功都不及我,再好好练上几年,咱们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
说完这一席话,独孤求败不再理会公孙寒,转身便走。岂知他刚刚转过脸来,便见得一个女子一步一步走了过来。这女子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烁的利剑,脸色又悲又怒,恨恨地盯着他慢慢走近。独孤求败眉头一皱,森然道:“你是何人?”
这女子并不回答他的问话。仍然一步步持剑走近。直到他面前才道:“你干嘛要杀他!”原来公孙寒战败之后,心中忧急,张口喷出一口鲜血之后,忽然间倒下地去。这女子正是柳靖,她原本只在无生谷外远远观看,见他忽然倒下,只当他伤重得很。一急之下,便走进无生谷中来了。
独孤求败见柳靖满脸愤恨,立时猜到这女子多半是公孙寒的情侣。冷哼一声,并不接话。柳靖望了公孙寒一眼,见他一动不动,只道他伤得极重,心中越发难过,一串眼珠便滚了出来,泣声道:“你……你杀了他,我也杀了你!”
独孤求败脸上木无表情,待她一剑刺到面前之时,这才突然伸手出去,两指将剑夹住。柳靖奋力抽剑,可是纹丝不动。她接连抽了好几次,脸色涨得通红,可是那一把剑如同在独孤求败手指间生根了一般,根本一动不动。独孤求败瞧着柳靖,脸上竟缓缓露出笑意,淡淡道:“二庄主是你意中人么?你要杀了我替他报仇?”柳靖试了几次,拨剑不动,知道自己武功差得太远,干脆撒手站着,高声道:“不错。”可是两个字没说完,她眼泪就掉落下来。
独孤求败仰面大笑,许久方道:“二庄主,你天赋才华,都是老夫所仅见的人物。若是在剑术上用点功夫,静心修练几年,未必将来就不能胜过了我。可是……哈哈,若是有这个女子在身边,不免儿女情长,就是再过二十年,三十年,你也未必打得过我。独孤求败若是再有二三十年都找不到对手,岂非可惜得很?”
公孙寒本来伤得不重,只是他同独孤求败一战,耗尽了所有气力,又在难过之下,因此这才摔倒。柳靖走过来,同独孤求败所说之话,他听得清清楚楚。这时听到独孤求败话中隐隐有不善之意,心中大惊,本来疲惫之身,也不知从哪里生来的力气,当时便一跃而起,与柳靖并肩而立。同时大声道:“你……你想做什么?”
独孤求败微微冷笑,森然望着两人,淡淡道:“二庄主,这女子温柔美丽,人见人爱,便是再大的英雄,只怕也割舍不得。实乃你剑法进境之上的大障碍。老夫当年立下规矩,生平不杀女子。否则今日非替你解决这一后患不可。这样子吧,这女子老夫帮你照看几年。你努力练剑,哪一日打败了老夫,你两人就可以相见。否则,或是你不肯在剑术上下功夫,哼,那就这辈子不见她也罢。”
公孙寒大惊失色,厉声道:“那怎么行?你一个前辈,岂能如此蛮不讲理?”独孤求败两眼一翻,淡淡道:“老夫天性如此。你有本事从我手里将她夺了去,那也一样。”公孙寒拾起剑来,朝着独孤求败便刺。可是他剑术跟独孤求败相比,原本就颇有不及,此刻心浮气躁,那是更加敌不过了。只数招之间,便被独孤求败瞅准一个机会,倏地一剑将他宝剑击断。再忽一剑,以剑尖之力点了公孙寒穴道,公孙寒顿时再也动弹不得。
只听独孤求败道:“二庄主,每隔三年,我都要到无生谷这里等你。你若是剑法之上胜了我,老夫决不食言。保你意中人跟你相见。你若仍是不敌么,哼!哼,说不得这个女娃子老夫只好替你再照看几年了。”说完之后,他再也不看公孙寒一眼,一手将柳靖提起,大踏步走了。他一步一步走得也不甚快,可是转眼之间就越去越远。柳靖给他一手抓住,竟是动弹不得。
片刻功夫,独孤求败便提着柳靖来到无生谷外。一路之上,柳靖奋力挣扎,可是独孤求败的大手譬如钢箍,抓得她紧紧的,任她再怎么挣扎,也是白费力气。她知道挣扎不脱,于是大声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岂知独孤求败也是毫不理睬。眼看着离公孙寒越来越远,柳靖又急又气,可也毫无办法。过了一会,忽听得她轻轻唱起歌来:“花间蝶,双双飞,为谁觅得晚香归。风吹袖,春满溪,素手织得几嫁衣?”
说来奇怪之至,独孤求败本来脸色僵硬,眼光森然,让人不寒而栗。可是听得这几名小调,顿时脸色大变。突然松手将柳靖放下,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目光瞧她。柳靖脸上毫无惧怕之色,和他毫不示弱地对望着。
许久之后,独孤求败才淡淡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唱这一首曲子?”柳靖哼一声,微微仰起脸来,不肯答话。独孤求败脸色微微变了一变,却终于放软口气道:“是谁教你唱这一首曲子的?那人……是不是个女子?”
柳靖冷冷道:“独孤大侠一代奇人,心中只有他的江湖剑术,对当年的那些故人哪里还曾记得?这几句曲子是独孤大侠所作,谅来还不会忘了吧。大侠当年文采风华,武功修养,都令世人倾倒。可是,可是有些女子,武功平平,才华也未必出众,独孤大侠为什么偏偏要花言巧语地讨好她?”
独孤求败听到这里,僵硬的脸色也不禁抽动了几下,嘎声追问道:“她……她还好么?你是她什么人?”柳靖愣了一下,眼圈忽然红了,恨恨地道:“她当然好!好极了。独孤大侠,那时候你已经名动江湖,不知有多少怀春少女暗暗爱慕。可是你为什么偏偏要欺骗一个根本不知人心险恶,也从未履足江湖的女子?她……后来才知道,原来独孤大侠与她交往,其实只不过是为了一本她家传的剑笈而已。可是她仍然对你一往情深,千方百计为你辨白。以至于后来不能见容于家族之中,有家也归不得。她……她当然好得很了。”
独孤求败脸色终于动容,嘴唇动了一动,可没有说出口来。只听柳靖又道:“后来她蓬面垢足,沿门乞讨,谁能料想得到,她的身份竟然是……是……”说到这里,柳靖哽咽着终于说不下去了。
独孤求败木然不语。眼光瞧着远处,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霍地回头,嘎声道:“你到底是她什么人?为何会知道这些事?”柳靖冷冷睢着他,眼中升起一片愤恨怨毒之色。独孤求败瞧了她半晌,眼中精光愈来愈盛,厉声道:“你再不肯说,不怕我杀了你么?”
柳靖仍旧冷冷瞧着他。独孤求败又道:“本来我发誓不杀女子。况且你武功不高,又年纪轻轻,我若杀你,未免大失身份。可是你知道这些隐秘之事,老夫却非杀你不可了。”柳靖仍旧瞧着他,脸色极是奇怪。独孤求败待了许久,却终于将脸色放缓,叹一口气道:“当年之事是我不好。可是……可是她未免也太执拗了些。”
柳靖眼泪忽然间直滚下来。悲声道:“你害得娘一生悲苦,难道……难道就是这么一句话么?”独孤求败听得这一句话,本是波澜不惊的心底顿时也泛起了无数涟漪。微微颤抖着道:“你……你是她女儿?”柳靖哭着道:“你还知道她有女儿么?你害得娘一世凄苦,如今还要毁掉我的幸福,我……我没本事杀你,那你杀了我好了。”
说话之际,柳靖伸手拔出剑来,便向着自己胸膛刺下。独孤求败屈指一弹,只听得嗡地一声响,柳靖拿捏不住手中长剑,独孤求败略一伸手,那一把剑便到了他手里。只见独孤求败默然片刻,淡淡道:“为求剑道的最高境界,我独孤求败数年之前便已六亲不认。你是我女儿也罢,不是也罢,都与我无关了。”这几句话,他说得艰涩刺耳,如金铁交击,似乎心中渐渐变冷。
柳靖听得他这种声音,也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只听独孤求败又道:“你很喜欢那小子么?”柳靖怔了一怔,然后坚定地点一点头。独孤求败也点一点头,说了声“好!”忽然间一手将柳靖拉起,掉头便往无生谷中走了回去。
柳靖惊道:“你要做什么?”独孤求败毫不理会,片刻间便来到公孙寒身边。只听独孤求败淡淡道:“你是我女儿,这一件事就不得不做。这小子武功不错,要想再进一步,那是难上加难。可是我瞧这小子跟我一般,天生就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我怕他为了武功误了你的青春,因此干脆将他武功封了。教他只好好好待你。”说话之际,独孤求败放了柳靖,双手齐动,在公孙寒背上点了许多下。
他每点一下,公孙寒就觉得经脉之中如同钻进了一条火蛇,痛疼难受。但转瞬即逝。他动作飞快,等到柳靖明白过来,他已点完。只听独孤求败对柳靖道:“现下他武功只得以前的二三成,可是江湖上还是少有人胜得。防身自保绰绰有余。”说到此处,突然又将目光转向公孙寒,涩声道:“二庄主,我现在就把她托付给你。你若是不好好待她,老夫随时会来取你性命。”这最后一句话却是声色俱厉。
公孙寒和柳靖既吃惊,又有些害怕。却见独孤求败望了望远处一眼,眼中又复是一片寂寞孤独之色。冷冷瞧了两人一眼,衣袖一挥,一个人影如同大鸟一般飞起,转眼间便消失在石峰之中。远远地还听他的话声传来:“你们两个快点出谷去吧,休要在我这里聒噪。”
公孙寒与柳靖相对而望,直觉如同劫后重生。柳靖嘤咛一声,扑入公孙寒怀中,满眼都是眼泪,可脸上却露出欢悦的笑容。
两人正待走出无生谷,却听得有人远远地高声叫喊:“独孤老儿,独孤老儿,你去了哪里?躲起来干什么?难道怕输给我吗?”这一声声穿云破雾,在群峰之间回荡。听声音竟是个女子。这声音初时尚远,渐渐地越来越近,片刻间就在谷外响了起来。似乎发声之人正在疾奔之中。
公孙寒听那声音似是有些耳熟,心中惊讶,一时又想不起这声音到底似谁。当下忍不住住足凝听。须臾之间,一道人影自谷口飞快地奔了进来。来势迅捷无比。转眼之间,就近了数十丈。看她衣服发饰,果然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公孙寒只望得一眼,忍不住“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原来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青阳派程如兰。
程如兰来得飞快,远远地瞧见公孙寒,顿时眉花眼笑,高声道:“师哥,你来和独孤老儿打架吗?怎地不叫上我?”公孙寒听她口气对独孤求败大为不敬,心中惶恐,惟恐她惹恼了那个喜怒难测、脾气古怪的剑魔,那时候可大为不妙。当时就变了脸色道:“师妹,你快快出谷去吧!千万别让独孤老先生瞧见。”
哪知程如兰撇撇嘴道:“我干嘛要出去?这无生谷我少说也来了七八次,独孤老儿又能拿我怎样?”公孙寒又惊又奇,也不敢相信。正要动问之际,却听得独孤求败的声音远远传来:“许多年前,我立下不杀女子的规矩,并不是奈何你不得。你这丫头三番五次搅扰我修行之所,惹得我恼了之时,就只好破戒将你杀了。”
程如兰怒道:“你几时定下的臭规矩?以前怎没听你说过?你要杀我吗?也不怕老脸臊红。咱们打了好几场了,你虽然每次都赢,可是那也只是略占上风而已。我呢,那逃跑的本事还是有的。你能够杀得了我么?”她面上俱是得意之色,这番话也无礼之极,可独孤求败只是重重哼了一声,竟不接口。好似程如兰说的不错。
公孙寒却是吃惊不已。低声问道:“师妹,你同独孤先生比过武功?”程如兰得意地道:“是啊。师哥,江湖上人人传说独孤老儿厉害得很,可是依我看来啊,那也没什么了不起。我和他打了五六次架,虽然每次都输,但是我打不赢就逃,他也奈何不了我。他自诩武功天下第一,号称什么独孤求败,哼,哼,连我一个小女子都奈何不得,岂不是十分可笑之事?”说到后来,她缩了缩鼻子,眼中俱是蔑视之色。
公孙寒心道:他是前辈高人,岂能同你这个晚辈女子较真?多半是他看你一个年轻女子,让着你些罢了。这人虽然不近人情,但他曾经立下不杀女子的规矩,多半对女子还是另眼相看的。他心中这么想,脸上便不由自主地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程如兰观言察色,早已猜到他心中所想,于是道:“我早就听说过了,独孤老儿最厉害的武功是剑法。一般的江湖武功,讲究的都是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因此才有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说法。可是他独孤老儿偏偏别出心裁,自创了一套后发制人的剑法。说什么不发则已,一发必得。哼,哼,难道这就了不起了?师哥,说到内功深浅,我跟他相比,自然是远远不及。可是独孤老儿对于剑术的至理,未必就比我懂得多。我内功不敌他,自然不耐久战。因此我每次跟独孤老儿见面就打。哈哈,他后发制人,我就先发制人,师哥,我见了他之面,就用你教我的那几招‘百破刀法’,翻来覆去地攻他。待到觉得气力不济之时,赶紧转身就逃。就不让他后发制人。他独孤求败轻功远不及我,我这一溜,他也毫无办法。嘿,独孤求败纵横天下,只怕从来没遇到过我这么难缠的对手。”
公孙寒忍不住莞尔失笑,说道:“师妹果然是天底下第一个难缠的对手。”想到程如兰迹近无赖的打斗方式,偏偏独孤求败无计可施。愈想愈觉滑稽。
柳靖一直在旁静静凝听,这时也忍不住失笑。程如兰本来满面得色,笑逐颜开。柳靖一笑,她这才注意到她。当即便皱起眉头,脸上凝起薄霜,冷冷道:“你是谁?”柳靖瞟了公孙寒一眼,忽然间移了半步,靠拢了些,携了公孙寒的手,这才道:“我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也是他的……他的……”说到这里,瞟了公孙寒一眼,满脸飞红,不肯再说下去。
她与公孙寒两情相悦,加上知道柳氏和公孙谨未曾明说的意思,心中早将公孙寒当成了自已的未婚夫。不过,碍于女子的矝持,这想法只在心中,从未说出口来。可是不知为何,如今见了程如兰,这在心中盘亘已久的想法差点就脱口而出。公孙寒望她一眼,将她的小手紧了一紧,四目相交,两人大感温馨,心中一齐荡起柔情。
程如兰呆了一呆,脸色微微有些发白。脸上俱是落寞,失望之色,怔怔望了柳靖许久,眼里忽然泛出一丝嫉恨,呼吸也微微有些急促。
公孙寒与柳靖仍然四目相对,心里头如春日照耀,暖暖融融。此刻天地之间万事万物俱不足道,两人目光所及,全都是对方的影子。不知过得多久,忽听得“咣”地一声,公孙寒转眼一看,原来是程如兰拨刀在手。看她脸色不对,吃惊地道:“你……你要做什么?”
程如兰恨恨盯着柳靖,低声道:“我要杀了她。”
公孙寒越发吃惊,将柳靖奋力向旁一推,赶紧挡在柳靖身前。程如兰一句话说完,眼中忽然露出狠毒凶恶之色,一刀便向柳靖砍了下来。这一刀正好砍在公孙寒肩头之上,顿时血流如注。公孙寒又惊又痛,但顾不得自已安危,反而转身对着柳靖大声道:“靖儿快走。”
这“靖儿”的叫法是他小时候经常叫的,后来年纪愈来愈大,知道男女之别,颇觉这样叫法太过亲密,于是便和柳靖师兄师妹称呼。可是这么一来,不免生份许多。这一刻情势危急,他心中早将柳靖当成自已家人,小时候那不分你我之时的叫法自然冲口而出。
柳靖当然也知道这一刻不妙。可是公孙寒这一句“靖儿”一叫,她又哪里迈得开脚步?泪眼婆娑之下,扭头来看公孙寒,看他肩头鲜血淋漓,心中又惊惶又难过。不肯离开,反倒转身抱住公孙寒,对着程如兰大声哭道:“你把咱们一起杀了好啦!”
程如兰也没料到公孙寒突然挺身而出,她嫉恨之下,昏了神智,这一刀全是不由自主砍出。没想到不曾杀得柳靖,却令公孙寒身受重伤,一时之间心中又悔又恨,圆瞪双眼,怔怔瞧着公孙寒,如同一个塑像。
公孙寒仍道:“靖儿,快……快走!”可是柳靖又哪里肯舍弃他独自离去?只是抱着公孙寒哭泣。程如兰见得公孙寒重伤之下,不顾自已安危,反催促柳靖离开,只觉得心酸难忍,手里的那一把刀“扑通”掉落在地,圆睁的眼睛之中两颗圆溜溜的泪珠直滚下来。片刻之后,她忽地“哇”一声大哭,掩面飞奔着去了。
足足过了月余,公孙寒才将伤养好。可是有一件事令他愁眉不展。原来,这月余之中,他体察身体之内的情形,果如独孤求败所说,他一身武功已然失了大半。令他感到奇怪的是,他体内真气明明仍是充沛得很,可是运到一些关键之处便通不过去。不知独孤求败用了什么法子,将他体内的真力大部分都禁锢在经络之内,能用的只剩得二三成。他用尽通经过脉的法子,全然无用。
这一日,他将内力再运一遍,仍然毫无进展。一时之间唉声叹气,大为愁苦。这些天来,他回想自已所知的全部武功,又去讨教大哥公孙白,可仍然不明白独孤求败用的是什么法子将自己武功封锁住了。正在郁闷之间,忽然人影一闪,程如兰出现在他面前。
公孙寒吃了一惊,冷冷道:“你来做什么?”程如兰睁圆了眼,眼圈儿一红,差点就掉下泪来。过了好久才道:“那日我也不是故意,师哥,难道……难道你就这么记恨?”公孙寒怔了一怔,叹口气道:“我早不怪你了。你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你也没教我断条胳膊少条腿。”
程如兰破涕为笑,说道:“我早猜到你不会怪我的。师哥胸怀博大,可不是咱们这些小女子可比。”公孙寒想起当日在青阳派中努力学艺的情景,可是如今内力被封,这一身武功却是被独孤求败砍了胳膊断了腿,忍不住微微叹一口气。
程如兰在他脸上瞧了几眼,说道:“师哥,你的武功被人封锁了是不是?”公孙寒吃惊地道:“你怎么知道?”程如兰道:“我自已瞧得出来。”说着皱了皱眉头,自语道:“独孤老儿干嘛要下这等毒手?”公孙寒则是惊喜交集,忙道:“师妹,你知道是独孤先生下的手?那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手法?有什么法子XX?”
这些日子来,他为体内所禁锢之处想尽了办法,可是毫无进展,甚至不知道独孤求败用的是什么武功。此刻听程如兰一眼瞧出自已身上疾患,如同久黑之后突然见得一缕亮光,因此忍不住连连发问。
程如兰却皱起了眉头,似是陷入思索之中。直到公孙寒再问一遍,她才省悟过来,点点头道:“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手法。普天之下,知道这‘九曲锁功大法’的人,也就是三个人而已。一个是独孤求败,一个是我。还有一个么,如今云游天下,谁也不知道他在何处。”
公孙寒呆了一呆,喃喃道:“九曲锁功大法?”以他之见闻,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武功。程如兰道:“不错。这种功法除了锁人内力之外,其实没别的用处。因此天下知道的人极少。不过,这种功法是极厉害的,就算是懂得解法的人,也要费许多手脚才能将被锁内力解开。而且……而且……”说到此处,脸色忽然微微红了。
公孙寒道:“而且什么?”程如兰却不答话,只是微微出神。过了一会才道:“师哥,你想不想打败独孤求败?”公孙寒忙道:“我当然想。可是他封了我内力,我就算再努力也胜不了他。”脸上现出一片颓唐之色。程如兰脸色极是古怪,又道:“我替你解开九曲锁功大法,那你得替我做一件事情。”
公孙寒道:“什么事情?”程如兰道:“你答应我了再说。”公孙寒心中起疑,追问道:“到底是什么事情?”程如兰道:“你先答应我。”公孙寒摇了摇头,说道:“你不说出口来,我如何答应你?”程如兰咬了咬牙,忽然间直瞪着他,又道:“好。我先说给你听,答不答应在你。你若是要我帮你解开九曲锁功大法,那也不难。只是……只是你从此再也不能跟你的柳师妹见面。”
公孙寒呆了一呆,半晌之后才摇了摇头道:“不行。这件事我可办不到。”程如兰冷冷地道:“你这辈子最大的理想是什么?不就是打败独孤求败替不二庄雪耻吗?你连这一个小小的要求都做不到,难道你跟你柳师妹见面比你的理想还要重要?”这几句话说得公孙寒心如乱麻,心中承认程如兰说得很对,可是不知为什么,心中似有个声音总是反对他答应她。
过了好久,公孙寒才道:“师妹,你……你为何总要跟她过不去?”程如兰呆了下,咬着嘴唇道:“不是我跟她过不去,而是……而是……”公孙寒道:“而是什么?”程如兰沉吟一下,似是下定决心说将出来,这才道:“而是……,若要解开你身上的九曲锁功大法,必须要用到双修之法。这样一来,我便是你的妻子。可是你跟她感情很深,以后若还跟她见面,不免就会旧情复燃。因此,因此为了我自已的幸福,便决不许你跟她见面。”
公孙寒顿时呆住。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动情地道:“师妹,你愿意牺牲自已,来解开我身上的禁锢,我……我心中感激得很。不过,这个法子绝对不行。”
程如兰瞪着他道:“难道你的理想全都不顾了?”公孙寒叹一口气,只是摇头。程如兰冷冷一笑,又道:“师哥,我一直当你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好汉子。原来……原来,你连一个女子也舍弃不了。”公孙寒道:“不是。师妹……我不想害你。其实这几天我想得明明白白,就算我武功还在,也加倍努力,可是要想打败独孤求败,那也是遥遥无期的事。你有心帮我,可是我又怎忍心将你牵涉其中?这个月来,我仔细回想当日同独孤求败过招的情景,这才发现他其实根本就没有尽过全力。之所以和我相斗了许多招,那也只是对我的剑法有些好奇,想看个究竟而已。这人是个剑痴,遇到好的剑法,必然留心观察,仔细揣摩。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
公孙寒长叹一口气,脸色越来越是黯淡,又道:“我想来想去,这独孤求败的剑术实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古往今来,只怕也没第二人能到达他的境界。那日我使尽浑身本事去攻他,却仍然难以得手,那是因为从一开始,一切便在他的掌控之中。他要败我,实在是轻而易举之事。”
程如兰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心中大不忍心,却仍然硬着心肠道:“公孙寒啊公孙寒,亏我爹爹和孟伯对你另眼相看,将生平绝技全都传授给你,可是你一点点挫折都受不了。真是枉称男子汉。不错,独孤求败是天纵奇材,这样的人几百年也没有一个。可是你也不差啊。你教我几招刀法,独孤老儿便无奈我何。可见你的才智不在剑魔之下。你又何必妄自菲薄?独孤老儿的剑法以静为旨,后发制人。是静中求动,动则必得。可是你的刀法反其道而行之,讲究先发制人,一动便是惊天动地,辄分生死。如同蛇鹤相争,蛇性静雅,鹤性活泼。在气势之上,鹤已胜了三分。师哥,剑是轻灵之物,适于静养,若是伺机而动,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可是刀却不一样,刀同样是轻灵之物,但也可以是沉重之物,而且刀性刚烈,适于攻击。师哥,你想过没有?你的‘百破剑法’虽好,但是却并不适合用于剑中。若是换成刀法来使,更能发挥出神髓,更涨气势。我本来想劝你将‘百破剑法’改成‘百破刀法’,可是你如此颓废,又有何用?”
这一番话,却使得公孙寒如同接连听得霹雳轰响,接着眼前一亮。他本是天姿绝顶之人,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心中一些难题因为这一番话霍然通解。仔细回想自已剑法,果然未能尽情发挥。要知他所创的百破剑法,乃是来自于家传公孙剑法,青阳派刀法,以及孟生剑经。这三种武功,全都是刚劲霸道的功夫,他的百破剑法源自于这三种武功,自然承继了其刚猛的属性。因此一出手就是气吞山河,有去无回。然而藉剑来使,却是大汉舞针,未能一展所长。但若是以合适重量的大刀来使,那才是壮士弄锤,恰施所长。
公孙寒沉浸在武学之中痴痴出神,过得好久才醒悟过来。忽然想起程如兰,扭头去找,却哪里还有她的身影?这时见得桌面上有一张纸条,上面是一行绢秀的字迹:师哥,九曲锁功大法除了我说的法子之外,只有坚韧的毅力才可以化解得开。
公孙寒站在不二庄前,心潮澎湃。若没有独孤求败,若他不是不二庄的传人,他或许是个性情淡泊,无所苛求的人。在他来说,什么个人荣辱,贫贱富贵,全没放在心上。因此当年他虽是出身剑术世家,可是武功平平,或许是庄中剑术最差的弟子。那时候在他的心中,就算是家传剑法,也是可有可无的。可是因为独孤求败的出现,他才深深懂得了庄门上那块匾额上“不二庄”三个字的含义。
因为这三个字,他才下定决心苦学剑术,立下宏愿要打败剑魔独孤求败。因为这三个字,他才把倾心相爱的意中人深锁心底,不问不顾,也因为这三个字,这些年他历尽千辛万苦。少有欢愉。然而,尽管他付出得太多太多,老天爷还是不让他称心如意。在同独孤求败第一次比试之中,他就一败涂地。更教他痛苦的是,他一身武功也被独孤求败用“九曲锁功大法”锁住。他根据程如兰留下的话,每日坚韧不拔地运起内功,企图冲开被封锁的络脉,然而一年过去,仍然是毫无动景。他被封锁的武功仍然没有起色。不但是没有起色,而且他原来的武功也似乎在慢慢减退。
慢慢地他有些灰心。他望着庄门上“不二庄”三个字黯然伤神。他听了程如兰一席话之后,心中升起了打败独孤求败的信心,可是那信心这时候几乎消耗殆尽。他紧握拳头,愤愤不平。他怒眼瞪着苍天,问他为什么这么对待自已。
他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灼得他难受不已。他眼中也快要喷出火来,脸色越来越红。他想对天大吼,可是突然间发现自已竟然发不出声音。不但发不出声音,他只觉得胸中越来越是难受。烦恶之极。于是他用双手去抓挠胸前,衣服也扯得烂了。然而难受并没有减轻,他喉间青筯突起,眼睛越挣越大。
“师哥,师哥。你……你怎么了?”柳靖忽然从庄门之中惊惶失措地跑了出来,扶着公孙寒,忙着替他揉着后背。公孙寒脸色越来越红,突然间往前一仰,一口鲜血喷出老远。
柳靖大惊失色,又不知如何是好。眼圈一红,就要掉下泪来。过了好一会,公孙寒脸色渐渐缓和,长长叹了口气道:“这一日……终于来了。”柳靖道:“什么?”公孙寒也不望她,只是怔怔出神,片刻后才道:“这几年来,我惟求武功精进,历尽辛苦学了不少派别的武功。这些武功内外有别,有些更是水火不容。凭着自己聪明才智,进境倒也迅速。到现在也算是小有成就。可是没想到却埋下了大大的祸根。……”
柳靖急切地道:“什么祸根?师哥,我不大明白。”公孙寒道:“历来江湖之中,各门各派的武功虽然殊途同归,但修练方法之上却是千差万别。有的由内到外,有的由外到内,也有些是内外双修。有些武功走的是阳刚的路子,却也有的武功擅使阴柔。这才有正派与邪派武功的差别。这些年我为求速成,学了一些水火不容的武功路子,当时功力尚浅,我又尽心费力化解,倒也相安无事。可是后来功力愈来愈深,这两派武功终于不能阴阳相济,隐下祸端。”
柳靖急道:“难道……难道你刚刚便是那祸端发作?”公孙寒点了点头,茫然道:“我惟求武功速成,学了那些杂七杂八的武功,本来……本来早该走火入魔的。凭我这一点才智,又岂能将千百年代代相传,各具曲妙大相径庭的武功悉数化解?我……我怎地想不到?”
柳靖忧道:“师哥,那你现在如何?到底……到底要不要紧?你……你若是不好,我……我也不想活了!”公孙寒瞧她一眼,看她满脸泪痕,那一份忧急几乎要从脸上涌了出来,心中感动,抓住她的手道:“本来我这体内的两派武功冲撞起来,那是危险得很,非走火入魔不可。不过,不过现下不用担心了。”
柳靖脸色稍缓,又道:“那是为何?”公孙寒苦笑道叹一口气,说道:“独孤先生锁住了我的内力,可是我也因祸得福,终于免了百脉俱裂,筯骨寸断之厄。我是该感激他呢,还是该恼恨他?”柳靖呆了一呆,一时间默然不语。
过了许久,公孙寒又道:“若不是独孤先生用九曲锁功大法锁我功力,此刻……此刻只怕我早已死了。可是他锁我功力之后,我的武功再也难进一步,再也不能跟他动手。若是勉强动手,不但赢不得他,自已内力只怕先就要冲撞起来,我……我终究只是如同一个废人。这……这如何是好?”
柳靖看他脸色惨淡,忍不住啜泣道:“就算…就算你是个废人,我也……我也……”她本想说“我也决不嫌弃。”可是忽然想到公孙寒若真是成了废人之后,只怕此生再也不得欢乐,因此这话就没有说出口来。心中却呆呆地想:师哥啊师哥,难道,难道你们这些男子汉,一辈子只有一个江湖么?哽咽之中,忍不住只想嚎啕大哭一场。
公孙寒又来到庄门之外,望着那气势非凡的庄门,胸中慢慢地涌起羞愧。匾额上“不二庄”那三个大字如同许多利剑,扎在他心里。刚刚他瞧见公孙白,这些日子他似乎又清瘦了许多。本来公孙白对他是满怀希望的,公孙寒那一次破了不二庄家传剑阵之后,公孙寒从大哥眼中看到了从来没有的神采。然而这一年来,公孙寒武功被九曲锁功大法锁住之后,他眼光便越来越是黯淡。虽然他从不在公孙寒面前叹气,但公孙寒却似乎时时刻刻听到他心中的哀叹之声。
公孙寒向着北边望去。北边山坡之上埋葬的是他父亲公孙谨。公孙谨自从败在独孤求败剑下之后,虽然独孤求败并未伤他,可是他自已却承受不起失败的打击,于是病倒在床,郁郁而死。公孙寒想起小时候父亲最喜欢微笑着看他练剑。有时候他顽皮起来,练剑并不专心,可是父亲从不责怪于他。就算是大哥喝斥他几句,父亲也会摇一摇手,说道:“我公孙家的后人,江湖上谁又敢瞧不起?”
是啊,“公孙家的后人,江湖上谁敢瞧不起?”这是何等自豪的话。可是现在,这种自豪在公孙家却再也找不到了。公孙寒想来想去,心中一酸,只觉得胸中一团火又要升起。若是他内功未锁,他尽可以刻苦锻练,未必便不能同独孤求败一争长短。尤其是当日他听了程如兰一席话之后,心中升腾起许多信心。可是如今,他内功被封,就算穷尽办法他也无能将之冲开。这一年来,他四处讨教,可是正是如同程如兰所说,这九曲锁功大法天下根本就只有寥寥几人知晓。更别说替他解开被封功力了。他除了不甘心,又能怎样?
是啊,他除了不甘心还能怎样?因此上这些日子他每日都要来到这不二庄前,对着不二庄那三个字望上一会。他每望一回,心中都要热血贲张,想要对天大吼。或许只有这样,他心中也才会舒坦一些。
这日,他望着望着,心中热血又起,只觉得一口气无处发泄,恨恨地对着身边大树狠击了一掌。他内力被封之后,内力当然大不如前。这一掌下去,掌心竟然有些酸麻胀痛。可是他打了这一掌之后,反觉得心中舒坦不少。于是也不理会掌心疼痛,一口气对着这棵大树连击了数十掌。直到手掌鲜血淋漓,这才住手。
他先前心中烦燥,一口气无处发泄,因此这一棵大树就倒了大霉。可是一口气发泄完之后,他忽然感到手心刺骨之疼。看看自已手心,已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血肉之中夹着些树皮木屑,当下用另一只手剔除下来。只觉得这木屑有些坚硬,于是便朝刚才猛击的大树瞧去。
原来这棵大树竟是一棵铁木树。这铁木树坚硬无比,寻常刀剑也难以砍得动它。可是却被公孙寒用手掌硬生生打落了一块下来。他呆呆地注视了一会,忽然间心中一动:手掌是柔韧之物,可是这铁木却坚硬不过,为何自已在内力大减之下竟能将它打落一块?难道……难道体内真气在刚才全力击打之下,仍然可以透掌而出?
这么一想,一时只觉得疼痛大减。忽然间发了狂似的用另一只手掌对着这铁木树猛力击打。一连击到三十余掌,突觉胸口一动,一缕极细的真气循经而上,直抵掌心。公孙寒呆了一呆,猛地跳了起来,大喜过望。此时虽然手掌血肉模糊,那也是长夜过去,曙光初现。那些鲜血、疼痛好似与他毫不相干了。
原来就在这一瞬间,公孙寒发现了XX九曲锁功大法的法子。又想起当日程如兰所留的字条:“师哥,九曲锁功大法除了我说的法子之外,只有坚韧的毅力才可以化解得开。”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九曲锁功大法虽然厉害,但若是用坚韧无比的毅力锻打摔跌,仍然可以慢慢将封锁的经脉冲开。
公孙寒猜得完全不错。要知一个人面临绝境之时,往往会发挥出许多潜能。九曲锁功大法无法用内力冲开,他努力试了年余也是毫无进展。可是在他全力锻打之下,潜能被激发出来,他体内真气也就不能完全被封锁住,终于有一丝穿穴而过。
明白这一点之后,公孙寒自是不肯放弃。须知他性格本就顽强,当时便找了一个离不二庄不远的所在,日日锻打摔跌,虽然吃尽苦头,但体内真气却也在一点一点地凝聚,到后来终于给他冲开一处穴处。冲开一处穴道之后,余下的穴道自然越来越是容易。过得大半年时间,除了一处穴道之外,他终于将九曲锁功大法所制的其余穴道全部冲开。而且,当日他因为修练了几种性质各异的武功,差点走火入魔,这时却也不足为虑了。因为他解除九曲锁功的法子,乃是一点一点地凝聚真气。虽然他体内真气那时还是性质各异,但一点一点地凝聚,并不能造成祸患。经过走经过穴,竟尔阴阳交融,合二为一。再也不用担心相互冲撞,大捣其乱了。
这日,公孙寒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之上,慢慢调息。刚才他一阵摔打,几乎耗尽了所有内力,却终于将最后一处穴道弄得有些松动。若不是此刻他丹田中空荡荡地,定然早已将这一处被封穴道冲散。
可是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了极轻微的脚步之声。他听得清清楚楚,但此刻运功正在紧要关头,却不能回头一望。更不知那人是敌是友。好在那人走到离他几尺远之处,便停步不前,半天也不发一声。公孙寒却知道他一定还在身后,或许还冷冷地盯着他瞧。真是如芒在背。那最后一处穴道本来很容易冲开,可是他心神旁分之下,接连运功几次,都是无功而返。
这时前面也来了一人。这人却是柳靖。这大半年来,公孙寒就在不二庄左近无人之处冲解穴道,虽然并未同她说起。但她时常见得到他,也知道他不会走远。这几日来,公孙寒运功到紧要处,接连几日未曾回到庄中,她不免有些担心,于是寻了过来。远远地望见公孙寒背后站了一人,黑巾蒙面,离他极近,她心中顿时惊惶起来,于是大声叫道:“你是谁?”
那人不声不响,不答话也不走开。柳靖飞奔过来,站到公孙寒与那个黑衣人中间,要将公孙寒挡到身后。哪知那人只一伸手,便拿住了她手腕,教她动弹不得。这人武功如此之高,柳靖却更加心惊,不顾自已安危,大声道:“师哥,快逃!”
公孙寒听得身后柳靖一声惊叫,知道柳靖必是落在那人之手。心中愈加急燥,只觉得体内真气一岔,一阵头昏目眩。差点栽了下去。此刻也顾不得还有一处穴道未曾冲解开来,强行收起真气,转过身去。一眼就望到柳靖落在那人之手,心中大急,厉声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那人哈哈大笑,笑声极是刺耳难听。忽然间一掌拍在柳靖背上。柳靖大叫一声,顿时倒了下去。公孙寒又是惊惶,又是害怕,一把将柳靖抱在怀里,唤道:“靖儿,靖儿,你怎么样?”
柳靖脸色惨白,睁开眼来,低低道:“师哥,我……我胸口疼得厉害。”公孙寒心如刀绞,满眼怨毒地瞪着那个黑衣人,厉声道:“你到底是谁?”那人哈哈怪笑了几声,尖声道:“这些年来,我屡次帮你,忘恩负义的小子,你都忘了?”
公孙寒脸色大变,眼中竟然露出惊悚之色,呆呆地道:“是你?”柳靖轻声问道:“师哥,你认得他?他是谁?”公孙寒喃喃道:“他是谁?”过了一会突又大声道:“这些年来,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到底是谁?”那人哈哈怪笑几声,却不说话。
柳靖越听越是糊涂,低声又问:“师哥,他……帮过你什么忙?怎地从没听你说过?”公孙寒呆了一会,望了柳靖一眼,说道:“靖儿,这些年来,我……我武功日渐高深,大家都只当是我苦练不辍的缘故。其实,其实……,除了我苦练不辍之外,另外……还大有原因。”
柳靖呆了一呆,疑道:“另外大有原因?”公孙寒点了点头,续道:“不错。师妹,我原本武功低微,后来虽然立志苦练,那也是心中一时悲愁苦恨。独孤求败若不来同不二庄比剑,他就算罪恶昭彰,人言可诛,那又与我何干?不想我后来习练武功,竟是事事顺利,纵然遇到曲折难解之处,过不得几日就会豁然开解。别人一生都难得理解的武学难题,可是我只须几日便融会贯通。就算一时难以释怀,可是数日之内我定有奇遇:不是新获几招精妙无俦的武功,便是偶逢一个语含深意的高人。而这几招新获武功,或是那高人无意之语,必与这武学难题有关。相互印证之下,那难题自然迎刃而解。初时我还当是运气好,别人难以遭逢的事情我却是屡屡逢到。可是这般许多次之后,我自然也怀疑起来。只怕是有人暗中相助。然而无论我怎样小心谨慎,反复求证,那暗中之人也从来不露痕迹。到至今我对他还是一无所知。唉,这些年来,我公孙寒武功日有所长,屡屡击败天下成名高手,然而谁又料想得到,我的武功每增加一步,其实都在别人算计之中?”
柳靖听了这一番话,眼中也露出骇然之色。若非公孙寒亲口道出,她又如何肯信?只听公孙寒又道:“那暗中助我武功长进之人,心思之缜密,算计之准确,当真是匪夷所思。我自思并不愚笨,可是想尽方法,用完心思,也无法窥探得出他的本来面目。我现下武功早已非一般人可比,耳目之灵非同一般,可是在这人面前,却是全无用处。由此可见,此人不但算计谋略胜我百倍,而他武功,更是非我所能望其项背。多年以来,这人一直如影相随,我明明知道他就在我的身边,可是转身过去,却是一无所见。就算他对我没有恶意,但每次夜半梦回,深霄醒转,想到此人或许就在窗外,当真是冷汗涔涔,不寒而栗。”
柳靖听他说得真切,如亲历眼见,心中亦感惊惧。却见公孙寒望着不远处那黑衣人,厉声又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要伤我师妹,你到底是何目的?”
那人淡淡道:“二庄主,你这一世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公孙寒怔了一怔,又听那人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是打败独孤求败。那剑魔恰好我也看不顺眼,因此千方百计助你一臂之力。至于这个女子么?自古有温柔乡是英雄冢的说法,我看她多半会是你武学途中的阻碍,因此出手帮你除去。”
这番话象极了独孤求败的口气,公孙寒又惊又疑。可是他瞧来瞧去,也看不出眼前这黑衣人身形和独孤求败何处相像,当下仍道:“你不肯说,我要动手了。”说话之际,公孙寒将柳靖放在地上,伸手就去抓那人脸上黑巾。那人身子往后一缩,公孙寒便没抓着。公孙寒伸手拔出剑来,直刺那人胸前。那人愣了一下,竟然不躲不避,任由公孙寒一剑刺入胸中。
公孙寒呆了一呆,他也没想到对手根本不躲不避。眼见那黑衣人缓缓萎顿在地,胸前片刻间便鲜血浸透。这才想起去揭他面巾。
可是当他将那人面巾揭下的那一霎那,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原来这黑衣人不是别人,竟然是青阳门的程如兰。公孙寒当时便热泪盈眶,心如刀绞,一把抱起她来,泣道:“师妹,你……你为什么不躲?”
程如兰微微睁开眼来,望着公孙寒,面上露出凄惨的笑容,低低地道:“师哥,不关你事。是我……我自已不想活了!”公孙寒泣道:“你……你这是何苦?”程如兰笑了一笑,又道:“师哥,在……你的心目之中,我永远……也比不得她是不是?”公孙寒泪如雨下。
程如兰叹了口气,又道:“师哥,我真的……好羡慕她。你……你从来就没有象对她那样对待过我。”公孙寒摇了摇头,泣不成声。
程如兰痴痴地瞧着公孙寒,脸上竟然慢慢露出笑容,轻声又道:“我本来想……想杀了她的,可是……可是想到这么一来,你定然对我……恨之入骨,因此……下不了手。刚才那一掌,只是往她身体里面送了些……独门真气而已,其实并无……大碍,你也不用……担心。”公孙寒越发难过,恨不得自已刺上自已几剑才好。
程如兰闭上眼睛,面白如纸,气息越来越弱。公孙寒不住地往她体内渡入真气,护她心脉,可是还是感到她的身体渐渐冰凉。公孙寒一颗心也渐渐凉了,谁知这时候程如兰忽然又睁开眼睛,笑道:“师哥,这么一来,你……就会永远记住我了。我……高兴得很。”公孙寒哭道:“你……怎地这么……傻?”程如兰笑了一笑,又道:“师哥,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情,那个暗中……暗中帮助你的人就是……就是独孤求败……”
公孙寒伫立在程如兰坟前,久久不愿离开。当日在青阳派中的往事一件一件涌上心头,程如兰的笑声如同就在耳边响起。此刻他心中悔之不尽,暗自神伤。这小师妹天真活泼,从没掩饰过对自己的情意,他也不是傻子,岂能不知?可是他心中只藏得下武功,那时候连柳靖在他心里也只是偶然想起,又怎敢接受程如兰的情意?因此不免装聋作哑佯装什么都不知道。然而程如兰锲而不舍,从没因为他的冷淡疏远过他了。总是要找机会和他呆在一起,虽然她从没直接说出口来,但那殷殷深意,谁又瞧不明白?
这时候想起来,程冰鹤明知他投入青阳派目的并不单纯,却仍然将青阳刀法倾囊相授,就连江湖奇宝孟生剑经也给他收入囊中,难道他的运气当真这么好了?若不是有人美言,甚至央求,他能学到这两种江湖上人人梦寐以求的武功?他越想越是对程如兰不起,睁大眼睛,眼中透着无尽的哀伤。
柳靖看他好半天不言不语,此刻神色渐渐不对,赶紧抓住他的手臂,大声道:“师哥,师哥!”公孙寒醒转过来,忽然“哇”地一口鲜血喷出。柳靖越发吃惊,惊惶地道:“师哥,你……怎么了?”公孙寒摆了摆脑袋,说道:“我没事。师妹,咱们走吧!”
柳靖点一点头,道:“好!”扶起他慢慢离开。程如兰果然不曾下手重伤她,她胸中当时虽然奇痛无比,但那是程如兰用了特殊的手段,故意做给公孙寒看的,其实她根本没事。过些时候,程如兰度入她体内的真气慢慢散去,她便恢复如初。
两人走了一段距离,公孙寒忽然头一晕,若不是有柳靖在旁,就要倒了下去。柳靖看他神色不好,扶他坐了下来。公孙寒慢慢调息了一会,这才有些气力。原来,他先前努力想要冲开体内被封真气,用尽了力气,后来失手杀了程如兰,心中又悔又愧,到此时已是心力交瘁,终于支持不住。直到调息一会,才有些好转。
柳靖见脸色渐渐好转,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下。又见他呆呆瞧自已,一时红晕上脸,低声道:“你……你瞧些什么?”公孙寒忽然道:“师妹,我问你一句话。”柳靖点一点头。公孙寒道:“师妹,你说,我若是不这么整日价想着武功,想着誓耻雪恨,咱们是不是要快乐得多?”
柳靖茫然半晌,叹口气道:“可是你舍得下么?师哥,当日剑魔锁住了你的功力,你一年来都从没放弃过。这一刻内力恢复,只怕,只怕更加不肯放弃了。”公孙寒呆了半晌,点点头道:“是啊。我……我终是舍不下。师妹,这些年,这些年苦了你了。我对你不起。”
柳靖鼻头一酸,差点就要就要落泪。好一会才哽咽着道:“你说这些话做什么?我……我自已心甘情愿的。”公孙寒眼中慢慢涌上泪花,喃喃道:“你们都是这世上罕有的好女子!”柳靖知他心中还在想着程如兰,怕他郁郁之下,从此落下疾患,开导道:“师哥。程姑娘一直暗中帮你,那是为了你打败独孤求败,你可不能辜负了她。”程如兰临死之前,曾说出暗中帮助公孙寒的其实是独孤求败,但一来她那时人已奄奄一息,语声低微,二来那时柳靖只当她重伤了自已,心中又痛又恨,所以全没听清她说的什么。只当那个暗中帮助公孙寒武功增长的人是程如兰。
公孙寒摇了摇头,本想说出那人是独孤求败,但转念一想,程如兰帮助自已难道就少了?因此终于没有说出口来。心中却在反复思索一个问题:剑魔为什么要帮助自已提高武功?他有什么目的?
公孙寒站在无生谷石峰之下,运足了内力,朝着前面一字字地喝道:“独孤先生,可愿再与我公孙寒一战?”他声音虽然不高,但字字透着内力,随风传了出去,远及数里。过了许久,那回声仍在石峰之间转折回荡,经久不绝。
岂知独孤求败毫无回应。公孙寒接连喝得三声,石峰之上突然现出一道黑影。如苍鹰般从峰顶飞扑下来。轻轻落在公孙寒面前。这人身材高大,穿一件颜色很旧的灰色袍子。一张脸肌肉僵硬,看不出仍何表情。可是那双眼睛却精光灼灼,顾盼之间,如同冷剑寒刀,令人悚然生惧。
这人正是独孤求败。他冷冷打量公孙寒许久,忽然间挥了挥手道:“你出谷去吧。老夫不与你动手了。”他那声音还是那般嘶哑难听。可是偶尔有一两个字却又尖锐刺耳,如金铁交鸣。
公孙寒呆了一呆,说道:“难道我不配跟先生动手?”独孤求败并不理他,挥了挥手,竟然转身欲走。公孙寒拨刀在手,厉声喝道:“独孤先生,你不肯应战,难道是输给了我?”
独孤求败蓦地回头,两道寒光如同实物一般从公孙寒脸上扫过。随即只见他重重“哼”了一声,冷冷道:“你这小子休要激我出手。”公孙寒亦是对望着他,毫不示弱地道:“那又怎样?独孤老先生纵横一世,难道最后竟没了与我一战的勇气?”
独孤求败脸色一变,仰面“嘎嘎”怪笑了几声,笑得一半,突然打住。双眼向上一翻,脸上露出几许孤高寂寞之意,淡淡道:“小子,以你今日武功,的确做得老夫对手。可是咱们谊属同门,而且关系非浅,我又何必跟你动手?”
公孙寒呆了下,奇道:“谁跟你谊属同门?”独孤求败冷冷道:“独孤九剑虽然是我自创武功,可是追根溯源,是根据《孟生剑经》加以改进。上一次比剑之时,老夫便瞧出你也是《孟生剑经》的传人,难道不是?”
公孙寒脑中轰了一下,只觉得有个声音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想起当日程如兰言道曾和独孤求败多次交战,又到他住处搅扰,以独孤求败的脾气,偏偏对她网开一面,原来是这等缘故。以独孤求败之能,当然看得出她和《孟生剑经》大有关系。
公孙寒道:“这些年,你一直暗中追随于我,到底有何诡谋?”独孤求败怔了一下,忽然怪笑了几声,道:“我独孤求败纵横天下,一生寻究武学极至。可是功夫愈高,却愈少对手。寂寞无聊透顶。那日我在不二庄中,看你虽然小小年纪,却是资质出众,生性坚韧。与我年少之时极为相似,便下定决心,为自已日后培植一个对手,这才数年之中一直暗暗助你。如今你武功终于有成。否则,你我若非同门,这一次比试老夫又岂肯放过?”
公孙寒又是一怔。过了会才厉声道:“你既要扶植我成为你的对手,那为何还要封我穴道,锁我武功?”独孤求败双眼一翻,冷冷道:“后来我发现你这小子虽是个武学奇材,但内功一道急躁不得,无法速成,只怕终是难以与我一拼。这才用九曲锁功之法锁你武功,其实是逼你激发潜能,倍增内力。后来你果然做到。况且那时我瞧出你身怀隐疾,不久当有走火入魔之虞,出手锁你内功,那也是为了救你性命而已。”
公孙寒呆愣了半晌,忽然躬身揖礼道:“多谢先生相救。”他脸上一直怒气隐隐,颇有敌对之意,这一刻突然相谢,就算独孤求败聪明绝世,也决计没有想到。衣袖一拂,欲待避开,却已迟了。当时脸上便露出怫然不悦的神色来,冷哼道:“老夫生平不受人之礼。我救你性命,那也是藏了不良之意,帮助你成为绝世高手,更是只盼今后与你一战。你用不着感谢。我既是受了你一礼,那还你一礼罢了。”说罢,也不理公孙寒愕然之色,果然揖手还他一礼。
公孙寒退后一步,手按在刀柄之上。肃然道:“独孤老先生,你不肯与我动手,可是我却是非要与你打上一场不可。”你毁我不二庄百年声誉,我父亲因你郁郁而死,大哥因你终生不再动剑,我岂肯轻易放过了你?“
独孤求败脸上怒气一闪,瞧了公孙寒半晌,怪笑了几声,道:”好!好!老夫换作是你,也决不肯放过这个机会。老夫生平醉意剑道,最快活之事,便是与生平劲敌酣畅痛快地搏斗一场。想来你也是这番心思。既是你坚欲与我一搏,老夫又岂肯放过?“说毕,伸手一招,一截树枝从远处凌空飞来。他去叶捋枝,往前一挺,公孙寒顿觉剑气森森,不啻于一把利剑。
独孤求败道:”许多年前,老夫就弃剑不用。上一次破例持剑同你相斗,是念在你是公孙止后人。其实武功练到我这种境界,随手一物,皆可成剑。剑亦无所不在。我以此枝同你过招,未必便是对你不敬。“
公孙寒点了点头,说道:”好!“慢慢举刀过顶。他这姿势平常之极,似乎并没有出奇之处。但随着他手中大刀举起,一缕一缕的杀气却似乎从他的刀上渗了出来,慢慢地越聚越多,到后来独孤求败也微微变色。
公孙寒自从听了程如兰一席话之后,顿有所悟。从此弃剑用刀。这一把刀与普通刀也大不相同,通体墨黑,其重无比。乃是以玄铁打造。他所创的”百破刀法“讲究先发制人,重气势而不论招式,以这把玄铁黑刀做兵刃,更增气势。
他刀上气势越来越盛,就算是独孤求败,这时也不敢直撄其锋。双眼盯在他黑刀之上,绕着他不断游走。一圈又圈,那圈子越来越大。公孙寒待刀上气势达到顶峰,终于大喝了一声,刀已出手。只见他纵横捭阖,每一刀简简单单,而且全是进攻的招数。但就是这些简简单单的刀法,却透露出无比凌厉的气势。让人如同处身杀身震天的战场,千军万马如潮水般的涌了上来。使人心胆俱裂。
独孤求败生平不知经历过多少艰苦卓绝的搏斗,见识过多少阴毒诡异的招数,却从来没见到过如此气势逼人的刀法。此刻也是心惊不已。但他这人天生傲骨,越是遇到可堪力敌的高手,越是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之中,他反而越是豪气重生。因此,这一刻他仍是毫无畏惧,虽处身惊涛骇浪之中,面上也没有一点表情。
公孙寒刀一出动,便接二连三,如同长江大河,绵绵不绝的攻击。然而独孤九剑讲究的是后发制人,防守的功夫天下没有任何武功可堪相比,所以剑魔虽似乎被刀浪淹没,但其实也并无可虑。可是独孤求败却被那刀上传来的气势逼得步步后退。好在这谷中宽大,独孤求败尽管接连退却,那也并无防碍。直斗到千余招外,公孙寒内力稍有不继,被独孤求败看准机会,脱离了那片刀浪光海。两人又成僵持之势。
公孙寒心底暗暗叹了口气,他内功到底还是差了一筹。否则独孤求败在他这等绵绵不绝,排山倒海的攻势之下,永远处于劣势,终有一刻支持不住。
这时两人都有些疲惫。相对而立,慢慢恢复气力。公孙寒的”百破刀法“以内力支撑,若是内力不济,刀上气势便弱了许多。这时就不敢贸然出手。而独孤九剑讲究后发制人,以逸待劳,自然更加不会抢先出手。如此一来,两人都是不言不动。风吹得衣袂飘飘欲飞,可是两人却如同雕像一样。他两人不出招,其实胸中正转过了千百招式,只是自知若是使出这些招式,那也是徒劳无功,不如不动。两人全付心思俱各在对手身上,心无旁鹜,对外面一切皆是视而不见。
就连无生谷中此刻悄然走进一人也不知道。这人影慢慢走到独孤求败身后,怔怔瞧了他半晌,忽然自怀中掏了一把短剑出来,扎向独孤求败的后背。可是她短剑扎在独孤求败身上,却扎不进去。同时只觉得从短剑之上传来一道强大无比的内力,直撞她的胸口。这人大惊失色,一声惊叫便倒飞了出去。跌到丈余远处,寂然不动。
独孤求败并未回头,只是嘎声喝道:”你是谁?“公孙寒听那声惊叫有些耳熟,却止不住向独孤求败身后望了过去。一望之下,顿时脸色大变,大声道:”靖儿……“
独孤求败也吃了一惊。转身一望,饶是他早已心如止水,这一刻也脸色大变,一步跃了过去,正要将柳靖抱了起来。哪知公孙寒比他动作还快,竟抢先一步将柳靖抱在怀里。公孙寒一手抵在柳靖后背,缓缓输送内力。片刻之后,柳靖终于醒来,但嘴角之上却流出鲜血。脸色也是一片苍白。
公孙寒哭着呼唤:”靖儿,靖儿……“柳靖转动了一下眼珠,瞧着公孙寒,苍白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低声道:”师兄!我本来想帮一帮你,没想到……没想到却是这个结果。“公孙寒泣道:”他是……是你的爹爹,你怎能这样对他?“
柳靖摇了摇头,眼中忽然露出怨毒之色,低声道:”他是我爹……爹?他是我……爹爹么?娘,你当年临死之际,教我永远不要……再见这个人。可是我没做到。我甚至心中还想:那个武功天下第一的人是我爹爹。我还……自豪得很。可是……可是我真的错了。这个人悔了你一世的幸福不算,如今……还要毁去我的幸福,我还能认他做爹爹么?可是他到底是我的生身之父,我也……不能出手杀了他,于是就想着趁他同师哥比试之际,废去他的武功。没想到……没想到他这么厉害,我没废掉他……的武功,自已反而……反而就要死了。“
公孙寒大哭道:”靖儿,你不会死。我不许你死。“柳靖摇了摇头道:”师哥,这一次……我自已明白。“公孙寒忽然抬头起来,怒瞪着独孤求败,厉声道:”是你!是你!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独孤求败脸上肌肉一阵抽动。本来他喜怒哀乐不露痕迹,这一刻心神动荡,眼中也露出深深的哀伤和自责。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却终于什么也没说。
柳靖一目不眨地瞧着公孙寒,似乎要将公孙寒的样子永远记在脑海里,许久又道:”师哥,师哥,我从小……就盼着有一天嫁给你。可是……我终于等不到那一天了。“公孙寒泪流满面,泣道:”等得到的,等得到的。靖儿,靖儿,你……你永远是我的新娘子。“柳靖摇了摇头,痴痴地望着他,喃喃道:”是吗?师哥……我开心得很。“
独孤求败伸手去搭柳靖脉搏,哪知柳靖将手一缩,低声对公孙寒道:”师哥……师哥,我不想见这个人。“公孙寒点点头,哽咽道:”好,咱们不见他。“说着转过身去,用背影对着独孤求败。
柳靖仍然痴痴地瞧着公孙寒,过了会忽道:”师哥,好困。我……我要睡了。娘,娘,我来看你啦。花间蝶……双双飞……为谁觅得晚香归……风吹袖……水满溪……素手织得几……嫁……衣……?“歌声越来越低,最后那一个衣字尚未唱完,柳靖的一双手就垂了下来。
片刻之后,独孤求败忽然仰天一声长啸,悲不自禁,又尖锐刺耳。宛似要穿破苍穹。啸声之中,他将手一抖,手里那一截树枝远远飞出,直没入一面石壁。同时,一道人影拔地而起,起落之间,一点孤影便消失在群峰中隐没不见。
公孙寒仍然抱着柳靖,轻轻拭去她嘴角之上的那些血迹,轻轻地道:”靖儿,靖儿。还是你说得对。一个人武功再高再好,但没了亲人,没了朋友,就算是天下第一又有什么好了?我再也不找独孤求败比剑啦。好好地陪着你过日子。“话声之中,他将那把黑刀深深插入地下,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无生谷外走了出去。一抹残阳照着他又瘦又长的背影,公孙寒忽然咳嗽一下,吐出一大口紫血。他眼光却一直盯在柳靖脸上,低声又道:”靖儿,靖儿。我再也不练功啦,我要天天陪着你,让你开开心心过日子。“
5月29日初稿。
据说悲剧比喜剧更伟大,残缺比圆满更美丽。本来想好了很多结局。最后还是选择了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