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人之梦
三.一九六七年深冬,A省省会威海市被一股狂风、恶浪、浊流包围着。
A省公安厅里满目萧瑟的景象,白墙上贴满“打倒……”,“横扫……”等黑字标语,
苍松翠柏成了残枝断干,门窗千疮百孔,悬挂楼顶处象征法律尊严的国徽不翼而飞。档案室记录犯罪分子罪恶的档案象纸屑般到处飞舞。
省公安厅老厅长年届半百的张正直接受完造反派的批斗回到家,疲惫的身体依倚在门框上喘息片刻,弯下腰步履维艰地拾起室内散乱的物品。倏然,他呆滞的眼停注在地上一封打印有方雅君”的白皮信封上,他拾起信封折开,抽出一张铅印字条。
A省公安厅张晓峰、方雅君:
雾江市百货公司革委会主任马素珍(其夫市革委会主任钱梦),伙同百货公司仓库主任周连山,百货公司会计兼出纳余效林在六0年至六七年期间利用工作之便盗窃百货物资折合钱币约二十余万元。
信的末尾有一梅花印记。
“一朵梅花”,勾起了张正直心内的一件住事。
那是一九四八年秋,国民党统治集团面临岌岌可危,摇摇欲坠的困境。中共地下工作者张正直、方思雅(即他已故的妻子)化名张晓峰、方雅君受党重托,以美国驻雾江市顾问翻译官的身份打入敌特机构——雾江市国民党军统局。窃取一份题名为《ABC毁城计划》的密件。
这份密件是国民党最高统治者蒋介石责令雾江市的国民党军政首脑秘密制定的,它的主要内容是炸毁破坏雾江市的水利、发电的重要设施和重要建筑,威胁全市人民的生命和国家财产。
张正直夫妇来到雾江市,同我党安插在军统局的内线代号为“一朵梅花”的唐国良取得联系,在唐国良的暗中协助下,历经奇特惊险的斗争。胜利地窃取了敌人的《ABC毁城计划》。
解放后,张正直夫妇调到省公安厅工作,唐国良在雾江市百货公司任保卫科长。
张正直把这封检举信藏入内衣袋里,锁门。找到刑事案件复查处长陈治平。
陈治平是雾江市人,五九年毕业于A省公安学院。他年近四十,国字型脸庞,深邃的眼隐含着坚韧与钢毅,身躯高大槐梧。他的妻子是雾江市中学教师,家中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儿。省公安厅被造反派砸烂之后,他唯一的栖身之地——寝室也没有了,只好暂住一个朋友家里。
张正直同陈治平细阅完检举信,两人针对这起盗窃案发生的特殊年代背景及涉及的人物,制定出缜密的行动方案。
1.雾江市的百司盗窃案发生在全国混乱的六七年,涉及到雾江市革委会主任钱梦,因而此案背景极其复杂和特殊,这次侦查万分险恶,生死难卜,行动中稍有疏漏将会导致不堪设想的后果。介于此案的特殊性,他们决定采用“地下活动秘密侦查”的方式,行动前由陈治平的助手郑鹏先到雾江市同陈治平的老战友王奇取得联系,请王奇暗中摸清钱梦等人的实力和动向,协助侦破此案。
2郑鹏发出行动信号后,张正直和陈治平乘火车到雾江市,为预防他们的行动被对方跟踪盯梢。张、陈、郑三人分别住不同旅馆,约定具体时间和地点碰头。
3.根据检举信上的暑名“一朵梅花”和张正直提供的线索,确认写检举信的人,获取案件的证据。
4.估计侦查时间二至三天左右,这次侦查行动的目的是获取并保存案件的证据,获取证据后迅速离开雾江市,待全国政局平稳时,将此案证据公诸于世,将参与此案的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六七年十二月九日,张正直和陈治平乘火车抵达冬雾浓浓的雾江市,经过三人短期的秘密侦查,终于查清了雾江市百司盗窃案,从唐国良手里获取了案件的确凿证据。眼看胜利在即,然而一股暗藏的危机正以合围之势向他们袭来。
十二月十二日晚,雾霭沉沉,寒气袭人,街上行人稀少,人们躲缩在屋内,关紧门窗,生怕横祸飞临殃及自身,街上几个身挎长枪的民兵在巡行,偶尔响起稀落的枪声。
张、陈、郑三人在张正直住的怀安旅馆互相交换了各自的调查情况,制定出离开雾江市的行动计划,陈治平来到雾江市后,整日整夜忙着侦查百司盗窃案,顾不上回家看望妻子女儿,这时张正直和郑鹏执意要他在离开雾江市之前回家看看妻子女儿。陈治平渴望同爱妻重温昔日的感情,渴望见到娇女天真的笑脸。现在,经两位老战友再三催促,他驾车离开怀安旅馆,向他的家星源大道五百二十号疾驰。
陈治平离开怀安旅馆,郑鹏也驱车回城南火车站旅馆,准备第二日清晨接应陈治平和张正直乘火车离开雾江市。张正直留在怀安旅馆等待陈治平。
八时二十五分,一位四十来岁的妇女来到怀安旅馆,将一张纸条交给张正直。然后,离开怀安旅馆。
张正直打开这张纸条。
纸条上用铅笔画着一幅图,一辆汽车停在一条街上,车背后街的转弯处伸出一支手枪,枪口正对着汽车。
图下有一行铅笔小字:
“101”
八.四十,新春路……”
“108”
张正直看了一下表,八时二十七分,他快步走出旅馆,来到停在旅馆门前的一辆轿车前,打开车门,跨步上车,发动引擎,风驰电擎地向新春路驶去。
他一面高速驾车,一面脑里闪过纸条上的图意和文字内容:“101”是陈治平在公安学院实习阶段侦破一起国际性间谍案取用的代号,“108”是陈治平在公安学院的同学王奇的代号。八。四十是指今晚八点四十,新春路是陈治平回家必经之路。全文和图意是:“今晚八点四十,陈治平在新春路遭到袭击。”送纸条的妇女是王奇的妻子。
时间分秒闪过,陈治平的危险迫在眉睫,张正直要抄近道赶到陈治平之前到新春路,他要用生命保存陈治平身上的百司盗窃案证据,要用生命捍卫法律的尊严,要用生命向战友发出危险的信号。
新春路遥遥可见,没有激烈的枪声,四周显得平静如常,张正直悬吊的心放下了,他镇定自若紧握方向盘向新春路冲去,一阵枪声骤然响起,密集的弹雨混杂着疯狂的嚎叫从四面八方强压过来,张正直紧握方向盘撞向不远处的一辆绿色警车,那辆闪避不及,顿时两辆车相碰火光冲天。
却说八点二十,陈治平驾车离开怀安旅馆,为了安全起见他舍近道走远路。八时二十二分,一辆绿色警车若即若离地盯住了他的车身,陈治平陡然加快车速,急打方向盘,汽车绕了几个大圈,在一个僻静的小巷里停下,陈治平跳下车,闪进一敞开的人家小院。一分钟后,跟踪陈治平的那辆警车驶进小巷,停下。从车内跳下两个握手枪的警察,眼睛四处梭巡来到陈治平的车旁,两人互换了眼色,蹑手蹑脚地走进陈治平藏身的小院,一个警察刚探头趋向门角,陈治平猛地伸左手抓住他的衣领。右手掌轮起随即落下,砍在他颈项上,“扑通”一声,那名警察倒地。走在前面的警察闻声,扭头。陈治平飞身扑上,抓住对方衣领,右膝抬起猛劲一顶对方下身,对方双手捂住剧痛的下身,陈治平松开抓衣领的双手,右拳挥起,击在对方脑门上,那名警察扑伏在地上。等房主开门出来,陈治平已跳上那辆绿色警车飞驰而去。
陈治平的汽车距新春路近十米,突然他看见前面火光冲天,张正直的车和另一辆警车燃起熊熊烈火,他猛然醒悟前面有危险,那是他战友张正直用生命在向他发出危险的信号。他急打方向盘,汽车便箭一般窜向另一叉道。
夜已至深,陈治平强忍失去战友的悲痛,摸进自家小院,走到窗前,伸指在纸糊的窗上截了一个小孔,向屋内窥视。
小薇的姨娘坐在沉睡的小薇身边补衣服,屋中站立着一位中年妇女蠕动嘴唇在轻声低语。
轻轻的语音被狂冷的风吞没,他略一迟疑轻敲了三下门。
门“吱”地开了,小薇的姨娘出现在门边。
“玉茹,明洁呢?”因见妻心切,陈治平第一句话就问爱妻。
小薇的姨娘无言地将他让进屋,侧身抹泪抽涕道:“她……两月前……患癌……离开了……”
陈治平闻之心内一震,深沉的眼蓄满泪,良久,他哽咽道:“你……怎么……不告诉我。”
“那时,你在侦破一起限期案件,她……怕影响你的……工作,不让……我告诉你。”
爱妻永远离开他。今天,一群乱世群魔逼他舍弃唯一的娇女,他感到浑身冰冷,窗上的薄纸挡不住凛冽的风。两行清泪顺着他那张轮廓分明蕴含钢毅的脸,流进他嘴里,灌进他胃里。
陈治平端起一碗热腾腾的蛋清面,拿起筷,又放下。老战友张正直的牺牲,爱妻的病故,使他强难咽食。
他俯下高大的身躯,满是胡渣的脸移近女儿沉睡的脸蛋,目光灌注深情的父爱的亲吻。缓缓立起身,缓缓抬起头。
“今夜八时十五分,老王得到消息,八点四十他们行动。明晨七时,全市戒严,他脱不了身,他让我来通知你飞快离开雾江市。”立在一旁的陌生妇女对陈治平说。
陈治平感激地看了一眼老战友王奇的妻子,想到这群乱世群魔心狠手辣,他不由对娇女的生命安全异常担忧,对小薇姨娘作了必要的交待。陈治平深深地向两位妇女鞠了躬,转身冲向隆冬的黑夜。
一片荒郊野地,爱妻“明洁之墓”坟墓前,陈治平鞠躬三下,祭蛋爱妻的亡灵。
三.十二月十三日晨八时,陈治平的助手郑鹏醒来,看见城南火车站内布满身挎长配
臂红袖章的民兵,腰插短枪身着白色警察制服的警察,紧张森然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郑鹏从这令人窒息的空气里预感到情况有变。他穿上警服,腰插短枪神态自若地钻进一辆警车,警惕地注视着站内的动静。
约莫八时十五分,一位头戴灰色博士帽,身着黑色中山装,唇下一络白胡须,戴深色墨镜的老人手持一根龙头拐仗老态龙钟地向检票口走去,老人抬眼同不远处车内的郑鹏的目光相触,郑鹏恍然明白,他心领神会地向老人点点头。
近了,近了,危险即将消失。老人同郑鹏只有百米之遥了。
倏地,一个出人意料的危急情况出现了。一个身着警服,矮胖的中年男人领着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察迎面走向老人,戳住了老人,老人出其不意地将手中拐仗重重的向凭头击去,凭头猝然倒地,惨叫连连。两名警察伸手掏腰间的枪,老人撒下拐仗,左掌右拳击中两人腹部,两人捂肚躺在地上。
老人边跑边开枪射击,跳进郑鹏的车,说:“快走,张厅长不能来了。”
刹时,火车站内枪声大作,一片混乱……
郑鹏手握方向盘,冲出四面合围的包围圈,横穿铁轨,冲上火车站背后的一条公路。
郑鹏的车刚离开轨道,一列火车呼啸而过,截住了后面迫近的汽车,摩托。
公路上,陈治平脱下化装的衣帽,郑鹏驾着汽车狂风般的疾弛,陈治平开枪射击,立时,一辆追近的摩托歪在路旁,跟在那辆摩托后面的汽车刹车末住撞在摩托尾部,燃烧起烈火,后面的汽车,摩托紧追不舍。
郑鹏的车来到一个三岔路口,一辆中吉普从右边路上斜刺冲出,郑鹏猛打方向盘,汽车如离弦之箭飞向左边公路。
熟悉路径的郑鹏知道他们被逼上一条绝路。这条路只容一车身宽,左面是波涛汹涌的河水,右边是深不可测的深渊。道路崎岖曲折,盘旋直通猫头山顶的断魂崖。
猫头山气势磅礴,山峰迤逦险要。断魂崖悬崖绝壁,高达数百丈。崖下,乱石滚滚,丧身崖下者常为山中猛兽饱餐之食。
汽车冲上山顶,断魂崖近在咫字,后面追击的汽车渐渐迫近,陈治平和郑鹏抛掉空枪,郑鹏悄然拧开车门,一掌将陈治平推下车,换上陈治理平的衣帽,正了正衣帽,平视前方,脸露胜利者的微笑,手握方向盘,冲向断魂崖,后面追击的一辆吉普车末刹住车,连人带车坠入深崖下。
陈治平带着两条生命换来的百司案的证据,到了湖洲市一个老战友家,一九七八年他经过考核进入了湖洲市公安局重操旧业,当上了侦查干警,今年年初他被B省公安厅破格提升为市公安局长。
一阵电话铃把陈治平从冗长的回忆里唤醒,他抓起电话,他听了一下,把电话递给身旁的王奇,电话里响起了姜平急切的声音:“宋小林在南旅馆里胸部中弹,有生命危险,现在湖洲市医院抢救。”
王奇搁下电话后,对陈治平道:“走,上市医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