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往事如烟(二)
祁昀低下头,忽又想起,在那样一个静谧的秋日午后,一个素净的女孩子,身着一袭紫衣,捧着一束盛开的康乃馨走到他的病床前,一下子就点亮了他的眼睛。
本来我想送给你一大把薰衣草的,可是找了五家花店都没有货。
女孩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清澈,她喃喃低语:
康乃馨是送给妈妈的,可是那店主非推荐给我,说探视病人再合适不过了……祁昀,不要见怪啊。
我怎么会怪你呢?傻丫头。
其实,在那之前,我的心里是没有一丝光亮的。我的生命,永远都是为别人而活,背负了太多,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谢谢,你的出现,点亮了我前面的路。
那时候的她,眼角也有相似的泪光。
我心里充满感激,嘴上却在笑她傻。
有时候,傻,也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
“是啊,我确实有与众不同的地方,比如,为了去买彩票,骑车被摩的撞成骨折。”
苏瑾破涕为笑:“是啊,当时在医院我还说你,就为了一张彩票,要打一个月的石膏,还得花钱给刘小伟修自行车,真傻!”
傻?我曾经拥有过这样的品质么?何年何月的事,真的有些模糊了……
胸口一阵憋闷,祁昀终于忍不住,掏出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来。
烟雾缭绕中,他竟觉得脸颊发烫,十分钟之前还说要听苏瑾的忠告今天不抽烟了,却出尔反尔,顿感羞愧难当。
祁昀随手挑选了一张CD,放进影碟机,将遥控器交至苏瑾手里。
“现在六点半,天还早,等会儿咱们好好聊聊,你先听歌吧,这套组合音响挺棒的。”
他借故走开,到阳台上继续吸烟,仿佛此刻内心的焦躁只能通过吞云吐雾才能释放。
天色阴沉,雨一滴一滴,飘然而下,雨点打在干燥的水泥地面上,转眼就不见了。
若有若无的,一个沧桑厚重的女声慢慢传入祁昀耳中:
是谁在敲打我窗,
是谁在撩动琴弦,
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渐渐地回升出我心坎。”
……
蔡琴的歌,真是应景啊,她很会选。
这样一个秀外慧中的女孩子,难怪贺潇对她穷追不舍,闻峰对她念念不忘,而我,也时不时想起她的傻,嘿,我可千万不能和她扯上关系。
一口气吸完烟盒里仅存的三根烟,祁昀准备下楼,裤兜里的手机却忙不迭地响起来。
果然是李明晖,看来今晚又有的忙了。
“喂,晚上八点,老地方,秀色可餐包厢,今天是有钱的主儿,喜欢入行浅的,我就推荐了你,好好准备一下!老规矩,三七开。”
他“嗯”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好你个姓李的,算你狠!
祁昀靠在楼梯拐角想着想着,嘴里就蹦出几个脏字。
苏瑾仰头看着他,问:“祁祁,怎么了,晚上还有事?”
他无力地点点头:
“对,我晚上有应酬,先去洗个澡。洁,你先坐,我一会儿送你回去。”
转过身又想,我这么称呼她会不会显得太亲昵了,今天怎么和抽风了似的,完全控制不了自己。良家妇女不能碰,这是李明晖给我的忠告,是他经历了饱含血与泪的遭遇后总结出来的经验和教训。
苏瑾,苏瑾,趁我还没迷失的时候,请远离我。
花洒冲下的水淋湿了他的全身。
一想到晚上要面对的人和要做的事,祁昀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他关掉水阀,蹲下干呕了几口。
很讨厌这样的自己,仅仅为了赚钱,已经不知羞耻的自己。
夜色中的城市看起来无比温柔,华灯闪亮,笙歌悠扬,一派盛世景象。
不过,我清楚地知道,在这繁华的背后,在某些不为人察觉的角落里,良心正在慢慢腐烂,物欲的潮水遍布大街小巷,冒着浑浊的气泡,散发着刺激的气味,像病毒一样侵蚀着每一具躯体、每一个灵魂。
一个叫小刚的同行曾经感慨:
没有了上帝的天堂,比地狱还让人难以忍受。
我当时还恭维他:毫无逻辑,但有点文采,你小子可以当诗人去了!
大家哄笑过后,却都是一脸的落寞和空虚。
苏瑾说,只要把她送到城铁13号线任何一个车站就行,祁昀执意将她送到了金佳苑小区大门口。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最好是不要再见面了——因此,道别时,她说了再见,我只是挥了挥手,仍旧不发一语。
目送她走进小区,祁昀示意出租车司机开车,同时,极不情愿地说出了今晚的目的地。
是的,我已经嗅到了,那股从内心深处散发出的腐烂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