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3至5
3
眼泪泛成了河,在冬天的夜里。
窗帘坏了,醒来的时候有几只小虫在飞。玻璃也有些陈旧了,迷糊中快要看不清自己的样子。
阿群起身推开窗,早上的风带着潮湿的空气涌进来。桌上的信纸被掀翻。上面清晰的水渍是自己留下的泪。
找一个盒子,把它们装起来。自己太脆弱,这样的厚爱可以让自己天崩地裂。好吧,要勇敢,要冷酷。阿群把眼角的湿润檫干。远方的云更低了,也在为这扼断的感情呜咽。
春哥顶着一双熊猫眼打开了门,大军叼着牙刷,边走边看他。泡沫从嘴角滴下来,掉进地板里。
怎么?没睡好?大军口齿不清地问道。
春哥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乱哄哄的头发四散开去,像墙角的拖把。
帮我请假吧,今天不去了。春哥站在门口,看着大军换衣服。他出来的时候他爸一张纸递给他。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大军一下子紧张起来,仿佛生病的人是他一样。
没了,只是不想去而已,想再睡会儿,你帮我说一声就好。春哥转过身把门关上了,大军有些莫名其妙。这家伙不对劲哦。
唉,那个……大军的话被门关在了外边。
啊群看看空着的座位,心里一阵莫名的拉扯。不行,自己要狠下心肠。我不能背叛桥,不能。
窗外有鸟飞过,没有声音。一切安静到心跳声清晰可闻。显树把烟头灭掉,看来得去看看那家伙才行。
有好多的触手在拉扯自己,身体已经七零八落。头发被剥光了,衣服也被扯破,鞋子丢了一只。雷声滚滚而来,震得耳鼓发麻。自己在哪儿呢?怎么会有条河呢?太热了,需要降温。啊……
汗水湿透了衣裳,眼皮重的抬不起来,意识开始恢复。哦,有人在敲门,还有人声。
快开门哦。狗日的,快开门。
是显树的声音,为什么自己越来越听不清楚呢?哦,河水涨咯。我可以游泳了呢?来了,来了。
门被踢开了,锁把被震飞。显树站在门口,眼睛里是浓浓的怒意。
这个混小子,还睡?起来,唉……你怎么了?喂,怎么昏过去了?
四周都是白色,连心也白起来。眼睛触及到的地方全是苍茫的白色,像下过的雪。手臂里有微弱的麻木感。又跟透明的管子往里面输送液体。自己在医院里吧?
显树把头靠的好近,眼睛瞪得很大。春歌能看到他的睫毛上微微的疲惫。瞳孔的灰色快要把春哥淹没。
你小子终于醒了,吓死哥哥咯!高烧四十度唉,我去晚点儿你就GOODBAY了。显树抓紧春哥的手,关切到不行。
谢谢你,阎王说我还没有娶到媳妇,又把我一脚给踹回来了。春歌张着嘴,说话的时候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坚强。手扯到输液器上针头,疼的他睫毛直跳。
好好休息,不要说太多话了。显树哪会看不到他的伪装。医生说只要好好调理,一个星期就可以出院咯。
嗯。
4
草花开了。
坟头上零星的寂寞。
春哥把手枕在后脑勺,身体躺在散落的墓碑上。那些痛,那些不甘都在这寒冷的温度里淌走。连血液都流失了。眼睛里混棍的色泽把模糊的人影不断翻转。终于,消失,不见。
从医院出来以后,自己脆弱了那么多。很久没有碰过篮球了呢。自己住院的事只有几个人知道,他们都没有对谁说。包括她。
啊群的冷淡像一块尖利的冰刺,从头到脚把身体刺穿。头发结了霜,原来哪里都会有冬天。以前说:每想你一下,就白一根头发。果然,你的回眸的最后,我已经结冻在这里。
“哥们,想他多会老的。”贤淑把头靠在春哥腿上。整个身体,恐怕这里还有些温度。
“我现在还不够老么?”春哥一动不动,嘴唇上的干燥把声音都烘得热乎乎的。
“嗯,我看看,是有一点唉!白头发占了总面积的四分之一,看来是真老咯。”显树把身体调整好,用手在春哥头上乱翻。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头发尖上的味道在空气里渐渐散开,从根部冒出来的雪白的毛发那样刺眼。原来有那么令人心痛啊!喜欢一个人而已,有错吗?
“其实,你没必要这样啊!才第一封信哎,就这样放弃咯?”显树停止了折磨春哥头发的举动。然后,他把脸对着春哥。表情认真到不行。“要执着,要执着,要执着”。
可是,你知道吗?这样的执着会让我永不超生。
春哥很茫然地点头,心里有个小小的希望在燃烧。坟头上的小花越发开得艳丽起来。淡淡的香,像一瓶拧开的香水。
天上有云溜走,很快又被捉了回来。铅灰色的一片一片,永远无声无息。
蒲公英,蒲公英
飞到了天涯海角,飞到了家。
5
如果我告诉你
之前的约定都不算数
我要重新爱你一次
像最初的爱你一样
你会不会等我
轻轻的说一句:我愿意
阳光很难的出现一次,久违的颜色,久违的味道。操场上的水渍被蒸发干净,留下一块一块像疤一样的痕迹。是谁打翻了玻璃瓶,洒落一地的斑驳。
球场又热闹起来。
“快走,听说今天来了高手。”
“真的吗?有多厉害?”
“具体也不清楚,不过听说连桥都来了。”
“桥,是那个…..”
声音像一根线,隐隐约约,忽明忽现。只是那些字眼像一颗炸弹,扔在哪儿哪儿就会天翻地覆。
春哥缓慢地吐出一个字,桥。
篮球场上的呐喊声像拍岸的浪,一波接着一波,不知疲惫。
春哥默默走进场子里,周围的人让开一条路,没有人知道情况是什么,谁都无法揣测他现在的心情。或者,紧张而伤心。
手心里是满满的汗,可以淌出水来。
球场上跑动的身影里,有个人灵动而稳重,跑位精准,出手犀利,弹跳一流,战术分配得当。
春哥只是顺着人流瞟了一眼,就看见了啊群。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像块石头。眼睛里所有的光芒都集中在球场上那个舞动的身影上。风那么微弱,掀起她的发,像一抹当在海底的水草。
眼睛突然那么酸,酸到可以流下泪来。眼皮里包裹的所有的不甘都涌了出来,世界一片灰色。阳光都灰了。那些浅灰色的云呢?都他妈滚到哪儿去了?
视线里的模糊把影子拉长。有人走过来,手指勾起的姿势让人愤怒。春哥把头一偏,脸上的痕迹洒在了灰尘乱飞的空气里。准深的脚步里,有种走的干脆的决绝。
“喂,不来吗?”有声音传过来,像一只高爆手雷,轰得春歌直打颤。
只是,自己会来的。
“我去换身衣服”春哥回头的时候,只有一脸的冷漠,那些伤那些痛全都埋在了心底。在那个最低的地方,枯死。
“好,我等你,不要让我失望。”
“保证”
光线一下子暗下去,灰色的轮廓里有个寂寞的人用寂寞的姿势把心从谷底捡起来。雾气散开,风吹乱的头发把眼角的湿润收拢。啊群,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骗我,说桥已经死了。如果他还在,我可以安静的走开的,可是我的感情还怎么收的回来?
春歌把球衣套上,手上的青筋一根根冒出来,像沉睡的龙复苏时的预兆。发线上聚集的水汽一下子跑得无影无终。心底是一块破碎的玻璃,纵横交错的慢慢的全是伤口。
桥,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篮球场上的空气涌动成一股强大的气流,灰尘飞扬的空隙里,汗水擦身而过。
阿昌把球轮在手里,心里有一种担心。他并不知道春哥在想些什么。他是知道桥的,那个拥有超级篮球天赋的男子。可是,春哥的表情让他有种莫名的恐慌。也许,今天会有一些意外发生。
“哥们,听我说,这个人很难缠。”阿昌把担心说的明明白白。
“我知道,但是我必须去。”春哥转过头,眼睛里的黑色像一团雾,挡住了心痛。留下一个黑暗的夜。
“可是…..”
“别再说了,我自己清楚的,如果我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春哥从阿昌手里把球抱过来,触手的质感像一块炙热的铁。为了阿群,为了弄清楚一切,自己必须去。
孤独的背影在黄色的光晕里拉成一条线,摇动的枫香树把叶片抖落,一地的斑驳大大小小全是稀疏的脚印。
春哥抬起头,天空被分裂得很整齐。枫香树的枝桠上几只鸟儿扑着翅膀,很快飞走。阔别了大地,一切那么安静。闭上眼睛,有些水渍从鼻尖滑落。起风了,他在走来。
人声从远处降落,惊起一窜飞鸟。云朵大片散开,淡淡的光线把大地笼罩,有几只小虫抬起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谁?留下一团幽暗的轨迹。
“他真的来了么?”廉康看着那边走过来的春哥,心里莫名的抽动起来。黑暗中有跟线在扯动什么,自己要怎么做呢?
桥把头发上的汗水抹掉,手心里的纹路里淌过的温度烧成一团火。这是对篮球高手的一种渴望吗?
“你果然很守信用。”桥走到他身边,眼睛里满是炙热。
“我说过我会来。”春哥把球放在地上,弯腰的时候,他把眼睛使劲的闭上。生怕别人看见他的惊慌失措。
风那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