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往昔

梦境一直在重复，消失不见的晨沐，一次次出现在我的梦中，我最亲爱的哥哥，最宠溺我的哥哥，最疼爱的的哥哥。水一样的笑容，轻轻荡起涟漪，让我的心久久不能平息。梦中的他，倾国倾城，一笑残颜。落花带着香气，埋葬在泥土里，如今的你身在何方，死亡，我从不相信。伊始，缘尽。

我从未真正相信过他会消失在我的生命里，因为我想我与他，是紧紧连在一起的，我们身体里有一半相同的血，粘稠的化不开。我甘愿做他丰满的羽翼下，一个无用的小鸟。振翅飞翔，永远只是幻想。于是我就这样幻想了一天又一天。时间静谧，突然有一天，我一觉睡醒，真实地发觉他已不在我的身旁，才知道，自己原来一直活在梦境中，而现实，我终将需要去面对。

很多年后，父王老了，我也看倦了王室之争。

我一人时，常想起晨沐，如果，他还在，我想必定是继承王位的最佳人选。他比我更有野心，而我，只想做好燕辽国的小王子。

平秋的红叶又红了，我站在明轩殿外，推开布满尘土的厚重的宫门，尘埃掩盖下，昔日的场景又一次浮现眼前。怒火燃烧着父王的眼，晨沐跪在冰凉的石阶上，马鞭一下下抽在的背上，血肉模糊，他的表情依然如水，我甚至没有看见他皱一下眉。眼里丝毫读不出恨与痛。

“殿下，天凉了，回去吧。”妙鸢轻轻为我披上外袍。

我点了点头，转身回到紫云殿。

妙鸢是我乳母的女儿，长我一岁，自晨沐消失后，她就一直呆在我的身边，照顾我，无微不至。我读书习字，她就在一旁帮我铺纸研墨；我习武练剑，她在一旁为我倒茶试汗。此时她已变成我生活中的一种习惯。闲暇时，我常喜欢抚琴，这是我十岁生辰时，晨沐送给我的，这也是晨沐最喜欢的琴，也是他送我的最后一件礼物。

晨沐的琴艺十分了得，只是父王却见不惯他抚琴，说帝王家的子女应该多一些王者的风范，要那么多书卷气做什么，难道保江山是要靠一把琴？这是父王的偏见，因为每一次我抚琴的时候，父王总是面带微笑，细细的倾听。我的琴艺远不及晨沐，只是父王的态度，却让人为难。

“命若琴弦谢轻挑，红尘易断天难老。儿女痴恋无为路，笑叹风华红颜晓。”晨沐喜欢弹奏自己谱的曲子，他说每一个写曲的人，必定有他的过往，也必定有他的情感蕴藏在里面，旁人即使技艺再高超，也奏不出原有的味道。这一点我是不清楚的，因为我弹得都是晨沐谱的曲子。

妙鸢是个聪明的女子，虽是我的侍女，可是身份地位却不低贱，比起大户人家的小姐，也是毫不逊色。妙鸢的记忆力极好。

一首曲子只要听两遍就可以分毫不差的弹出来。妙鸢在我身边却从不弹琴，她只是坐在一旁静静的听我弹奏。就像我过去听晨沐弹琴一样。

一日，妙鸢抱出琴来，要我弹奏，我兴致不错，就顺了她的意弹了一曲，她说，还不尽兴要我再弹一曲，于是我想起了晨沐作的最后一首曲子。可是高潮部分一连弹了三遍，却总是谈不好，于是跟自己赌气，摔了茶杯，我低着头，眼中的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琴面上。晨沐的一颦一笑充斥着我的整个记忆，时间抹不去，每一次想起都会让我无法自拔。

“殿下，我错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妙鸢见状，忙蹲下身来安慰我。

我紧握住她放在我肩上的手“带我出去，带我出去好不好。我想去看看这宫墙外面的世界。是繁花，是苦难，是离愁，还是伤痛？”

“不行啊，要是娘娘知道……”

“人人都羡慕帝王家的生活，只是他们不知道其中的无奈会比寻常人家多很多。也罢，一堵墙，我想我是越不过去了。”

“殿下，我带你出去，我会想办法的。”妙鸢很肯定的说。

我无声的点了点头。

“我们回去吧。”我走在前面，妙鸢抱着琴，跟在我的身后，当那扇厚重的大门关上时，我对晨沐的记忆，也暂时被关在里面。回头驻足，然后悄然离去。

远处，一个伟岸的身影，出现在夕阳里，面容沧桑，他在叹息，低低的沉吟。泪留在风里。

“王，我们也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