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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树(一至五)

落阳 《池树》 都市小说 2011-03-23 23:38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1046 · CHAPTER-00041362

【池树】

两千一零年,六月十五,夏,中午,十一点二十五分。天气晴。

新宿市,郊外,水库。

新宿市迎来了第三个夏季,过去整整一周,它就像被关进浴室强行洗澡的孩子,连续不断地受到犹如蓬头般的天空的雨水冲击,而每一滴雨水,又好像出了镗的子弹,在快速连接成线以后,打在新宿的每一寸肌肤上。今天,是今年雨季后的第一个晴天。空气中,到处可以闻到混凝着青草和草地土腥的香味,偶尔能尝到其间夹杂着谷子的一丝谷子的味道。可放眼望去又看不见哪里有稻田,它一定是来自山头的另一边。跨越了这么长的距离来到这,可依然留有余香,看来,那边的稻田一定很广,一株株稻穗肯定也饱满如珠。今年的收成看来会很好,农民伯伯的脸上一定写满喜悦吧。池树君我好想看看他们的脸,那张真正代表社会底层的脸,也好想能尝尝他们身上汗水的味道,一定是甜的吧,谁说它一定是咸的,尤其在这个时候。

今天来钓鱼的人还是很少,也许新宿水库的“禁止捕鱼”的告示牌真的把一些人吓倒了,可是池树君我是不怕的。像我这样没有身份的人,根本不在乎会被抓进去的,也不怕会被罚款,因为我一直以来都是领着政府的救助金生活,所以某一天,政府要是收我的钱,我怎会有任何怨言。但上天好像又很照顾池树君,这两年以来,一直没有被发现,好像每次他们都在休假一样。

水库的水面光滑的犹如一块钻石表面,阳光洒在上面,可以透过水面直接来到水底,整个河底在被照亮后,好像闪闪发光的银河。有时候,水面也可以是一架复印机,把上空的蓝天和白云完美无瑕地拓下。

今天的生活比往常稍稍有些变化,因为有一家人来这踏青。踩着还未干的泥土,味道很浓厚。这家三口人,爸爸妈妈,女儿。那个女儿应该有五六七岁,看起来眉清目秀,两颊的小酒窝透着粉嘟嘟的可爱。眼睛比较小,笑时会看似一条缝,但黑色浓郁,充满了神韵,说它是一颗黑珍珠,没有一点夸张而言。戴着一顶鸭舌帽,乌黑的马尾扎在后面,齐刘海,几根稀疏的丝发垂挂在耳鬓。穿了一身红格子布短袖,一条黑色裙子,一双白色耐克运动鞋。相比较而言,她的爸爸妈妈的着装更加普通。妈妈的是一件丝布连衣裙,爸爸的是白色运动服一套。这样的家庭应该属于工薪阶层,中产阶级。说实话,池树君我非常羡慕也非常渴望能有这样的一个家。他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太大的压力,不需要为柴米油盐犯愁,也不必为加薪升职而每天加班,或者与同事间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溜须拍马,阿谀奉承。那样的话,很容易就把自己在周围弄得乌烟瘴气,这种结果,我是怎么样都不想得到的。

小女孩一蹦一跳地向我靠近,而我也因那逐渐拉近的踩地声坐直了身子,也许是因为很久没在这遇见陌生人的关系,这次遇见,怎么都要表现得得体一点,可不能像旁若无人似的,不注重自己的形象,是很容易在别人的第一印象被扣分的。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小女孩已经不知不觉在我的椅子旁边了,她欠了欠身子,眼睛盯着椅子旁边那深红色水桶里的鱼,随即对着就在不远开外的爸爸妈妈喊道,“爸爸妈妈,快过来看,这里有好多鱼。”他们闻讯小跑了过来,看到水桶里确实有很多鱼,不觉一惊:“小伙子,钓了这么多鱼啊,可是这里不是禁止捕鱼吗,你不怕被抓住吗,抓住可要罚重款的。”

“没事的,池树君我并不打算要把它们带回去,现在只是先把它们放在桶里,等到回去的时候,我都会把它们放生。池树君我一直以来可都是忠实的动物保护者啊。”我脸上留下一些浅笑,说。

“大哥哥真是个好人,老师说,爱护动物的人都是好人。”紧接着小女孩的一番赞扬让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一时间竟然手足无措,脸上泛起莫名的红潮。

“夏籽,要不你和大哥哥一起把鱼都放生了吧,这样,夏籽就是一个好女孩了。”女孩的妈妈朝我笑了笑,我很感谢此时此刻她替我解围。

“好。”女孩欣然答应,于是我提着满满一桶鱼,她跟着我来到水边,我一边举着水桶的一端,她举着另一端,慢慢地,将鱼倒进了水里,然后再看着鱼群缓缓游去,游向水库的中央,游向它们的家。

女孩一边拍着手,一边露出阳光般金色的笑容,然后她把双手记起来,举过头顶,手心朝着我。我不懂她的意思,她是要奖赏吗,毕竟刚刚做了一件值得称道的事;亦或者想要我抱抱她,可是,这事为什么不找她爸妈呢。

“她是想和你击掌,以表示祝贺。”她的妈妈示意道。

原来是这样,池树我在这两年以来经常这样,很简单的一些事情,总是无法领悟,好像曾经脑袋发过烧,并且还烧过度一样,断了几根神经,有些事情怎么也无法联系起来。

我举起双手,缓缓地靠近女孩那双稚嫩,白皙,小巧的手,然后轻轻得,轻轻地,碰了一下,那声音就好像熟透的果实从枝头跌落般清脆。那一瞬间,有一股很熟悉的东西在涌动着,这个东西似曾相识,以前好像拥有过,但失去了,现在不知道是什么。那一瞬间,我感到,我和这个小女孩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了一起,那次击掌,让两条原本平行的命运相交了。我也很诧异,很惊奇,很困惑,为什么我会这样感觉,但的的确确,我感觉到了,虽然不是很强烈,但我深知,它还会再强烈,还会强烈再强烈,直到最后。。。直到最后是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它会分崩离析吗,是跌宕起伏,还是平淡如水?我不知道,也许时间会给出最好的答案。

小女孩兴奋地跑回到爸妈的身边,和他们分享她自己刚刚的开心历程。他爸爸看见我还站在那,遂过来问了一句,“时间快过正午了,要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吧,正好我们多带了一份。”

“嗯?怎么样?”他看我仍没反应,就追问了一句。

“可是,这样会好吗,和一个陌生人。。。”

“怎么会是陌生人呢,刚刚你和夏籽不是玩的很好吗,我看她已经把你当亲哥哥了呢。来吧,一起吃吧,一个人吃饭味同嚼蜡,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呢,比一个人喝酒或许还要难过也说不定。怎么样,别考虑了,过来吧,你就算舍得拒绝我,难道忍心拒绝夏籽的邀请吗?”

“哪敢哪敢,池树我只是不想麻烦你们罢了,毕竟太过相信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还是有点危险的。但池树我能够分辨的出来,你们是好人,虽然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可从刚刚和你们的接触看来,你们都是爱护动物的人,爱护动物的人都是好人。我和那位老师一样,深信这一点。”

“既然这样,你还有什么好迟疑的,快过来吃吧,今天的午饭很丰盛呢,听我老婆说,有卤味,还有海鲜,是三文鱼,另外还有我们自家做的饭团,怎样,饭菜都很可口吧。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但今天老婆却多加了菜,她说有预感会遇上好人。现在看来这个好人,是你啊。”

“实在甚是抬举,池树我深知池树我自己是个怎样的人,怎么敢称是好人呢,不敢当。”

“好了好了,我们在讲下去,菜都要凉了,不说了,快过来一起吃吧。”

“那池树君我,就厚一点脸皮来吃了,说实话,池树君我真有点饿了。”

“哈哈,我就说嘛。噢,对了,有件事竟然忘了,我叫夏磊,那是我爱人,盛美,我女儿,夏籽。”

“都是非常好听的名字呢。我是,池树,藤原池树。”

这一天过的很充实,是这两年以来为数不多的开心的一天。因为今天我又结交了新朋友,这是让我最高兴的地方。希望明天能继续。

世界可以这样安静,生活可以如此美好。

池树君,加油!

距离失忆,两年零一个月五天。

完。

当湿热的东南季风从潮湿的地带吹来,越过重重山阻,贴过广袤的大地,压过金黄的稻田,绕过窗口上系着的风铃,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当黄色的芒果像人参果般饱满地垂在枝头,跃跃欲坠;当青色的荷叶布满河道,偶尔点缀着一些莲子和荷花;当毒辣的日头终于遁入山头,家家户户都出来乘凉;当黑色的苍穹再也抵御不住星星的光芒,我知道,虽然日历表上指的不是两千零八年六月二十二,而是指两千零八年五月五,但它不是夏至未至,而是提前来到。

很多时候我都会像这样坐在自家二楼的阳台上,斜靠着栏杆,手里托着一杯冰镇过的啤酒,让夏天的风从左耳进,右耳出,然后继续灌进下一位闲人的耳朵里。眼睛望着前方,前方是一片低矮的农户,如果视野在高一点,你就能看见在这些农户身后的一大片一大片像啤酒一样金黄的麦田,那小小的麦芽到处播散着麦芽糖的甜蜜气息,好像一颗颗诱惑你的禁果。当农民伯伯像疼惜自己的孩子一样抚摸着这些麦穗,当这些麦穗弯腰垂钓他们的恩泽的时候,我知道,幸福在那一时刻是可以被计算出来的,它会在以后一箩筐一箩筐地被收割。

幸福其实可以这样简单。

在夏天里的很多时候,我都会想象,我的夏天应该是这么度过的:面朝大海,翡翠般的海水,细如珍珠粉的沙,连绵的沙滩,十几平方的小木屋。我和弟弟摇着船来到这,船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在这定居,在这生活。白天在这里嬉戏,玩耍,在海边捉蟹,钓鱼。玩累了,就直接躺在沙滩上,脸望着天空,数着白云朵朵。看着天空渐渐转入夜穹,从数白云到数星星,数着数着,到了明天,后天,大后天,永远。

这个想法其实并非我的原创,它是属于我弟弟的。是的,它是我弟弟的梦想。每到夏天,每到最高气温都在刷新历史记录的时候,他会说:“哥,这附近有海吗。我好想去看看海,我好想让全身都泡在海里,我想让海水拍击我的身体,让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填满海的气息。哥,什么时候带我去吧,在我。。。。”可是我弟弟的身体差,总是不能一口气讲太多的话,他有严重的气喘,一句完整的愿望始终没能表达出来,而我也很担心他的病,不等他停下我都打断他说:“好了,别说了。哥答应你,一定会带你去海边。在此之前你一定要照顾好身体,一定要撑到哥带你去看海的那天,知道吗,池树,一定要坚持,哥哥会一直在旁边陪你。”犹如瓷器般毫无瑕疵的笑容浅浅地粘在池树的脸上,我知道他能感到幸福。因为我在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也感受到了。我想,有时,付出会比给予得到的更多。

在日本居住已经超过十年了吧,想当初爸爸妈妈不顾家里其他人的反对执意要带我们俩到日本,说是为了让我们有更好的环境,原因听起来是这样的堂而皇之,但那时说给幼小的人池树听的吧,我知道更深层次的原因。那时爸爸一家一共五个兄弟,他是最小的,但并不因此而得到更多的照顾,相反,是最少得到关怀的。爷爷奶奶在爸爸十岁那年就撒手人寰,留下五个兄弟自生自灭。他们五个连小学都没毕业,但庆幸的是,头四个都去当兵了,在部队里学了一技之长,退伍后,有的凭借技能持家,有的则做起了生意,经过多年打拼,也少有成就。但惟独我的爸爸没这么幸运,没当过兵,从小体弱多病,很多人看见我爸,都以为他成不了气候。但爸爸似乎有不甘被人瞧不起,他也想干出一庄事业,让曾经小瞧他的人都大跌眼镜。他到处和其他人说自己行自己可以,而且很快它就可以出国干大事了。很显然,没有人会相信他的一派胡言。但偏偏有个人相信了,那就是我的妈妈。我妈妈是爸爸的发小,是唯一一个一路下来坚持相信我爸爸的,也因为这样的关系,爸爸和妈妈就开始谈恋爱,然后很快结婚,接着更快,就有了我。谁也没想到,爸爸当初的一派胡言竟然是真的。在我五岁七八岁那年,爸爸在一个下雨的夜晚,带着怀有弟弟的妈妈和我,拎着大包小包来到渡口,开始准备偷渡。原来爸爸一直强调的大事就是要偷渡,而且要去的地方不是美国英国,却是日本。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听谁推荐的,要去日本。但在当时看来,爸爸应该没有选择吧。一方面要出人头地,一方面还有两个儿子要养。只要能干大事,能赚钱,比什么都好,才不管违法不违法。还好一路并没有遇到海关的稽查,很顺利地来到日本,在新宿登入。一开始在这生活是有很多困难的,光是户口的问题就要很麻烦,还有一大堆诸如房子,工作的事,想起来就然人感到后怕。但是爸妈终究是爸妈,他们凭借自己的双手和勤恳,和身上那股拼劲,在这里获得了当地人的认可,有了一席之地。当地人能接纳他们,除了爸爸妈妈的自身因素外,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们都是劳动农民,都是从中国偷渡过来的,这里也算是华人的小小群落吧,因为一颗爱国的心,因为一种同胞之情,让他们走到了自己,他们彼此珍惜着同胞们的情谊。

一切似乎看似自然,一切似乎看似很平静。当时的我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下去吧。但是命运是那样一个奇怪的东西,它像一个从小被欺负大的小孩,最看不惯别人的生活在平静中度过,它总要在你的路上挖一些坑,然后埋上看似安全的救命稻草,等待着你掉进去。

在弟弟池树出生那年,一件事像晴天霹雳般引起了我们的生活翻天覆地的变化。

两千一零年,六月十七,夏,清晨,五点十分,天气——空白

新宿市,市中心,花园小区A座10楼1001室

池树君我喜欢的事情为数不多,但确确实实是真心喜欢的。池树君我就有一件非常喜欢的事情,就是爱画素描,素描的对象五花八门。有花虫鸟兽,有人物肖像,有街头风景,但最喜欢画城市。城市的生活包罗万象,每一个片段都是难以捕捉的画面。城市里有很多人,每个人都带着秘密在城市里生活,所以城市藏了太多人的秘密。池树君我就喜欢画着城市,画好后,又在第一时间把它涂掉,以为,这样可以擦掉那些秘密,让膨胀的城市有个喘息的时间。人们背负的东西这么多,不是全部倒给城市就可以轻松的吧。这个世界上没一样东西注定要成为牺牲品,没有。

正所谓爱屋及乌,池树君我在画素描的同时,也渐渐地喜欢上铅笔在画纸上摩擦的声音,那沙沙的声音让人感觉很像海风吹过沙滩的声音。所以池树君我自始至终拿铅笔来写日记,其实不光是写日记,只要是要用到笔的地方,池树君我绝不会错过用铅笔的机会。用铅笔记事有一个好处就是在写错的时候可以用橡皮擦,而这样也就没有顾虑,放心地去写了,反正错了也可以改,这就好像做了错事可以吃后悔药一样。毕竟现实世界里是不会有这种东西的,错了就是错了,只有勇敢地承认错误和承担责任。所以为了实现在现实里做不到的事,池树君我只好借用铅笔

满足。

自言自语了很久,也不知具体要写些什么。天微微亮,只有几颗晨星颤抖般地在闪耀。天边出现铅灰色的云朵,像一副卷起来的旗帜。把天气那栏写成空白,是不知道今天的天气情况,天气预报说今天晴,可我对没有百分百确定的事无法相信。世间上的事总是反复无常,中国有句俗语叫“天有不测风云”,实在是至理名言。

上次和夏磊君一家的邂逅即便在一天过后仍让池树君久久不能忘怀,我是打心里喜欢他们的家庭,尤其是那个叫夏籽的女孩,让池树君我找到感觉,她就像是自己的妹妹,很想要保护她。记得上次和他们一起聚餐的时候,感觉自己似乎就是他们的一份子,彼此之间相处很融洽,很开心。当我问起他们为什么给女儿取“夏籽”的名字的时候,他们的回答让池树君我甚是欣喜,他们说“夏籽”的寓意是想让自己的女儿做夏天的孩子,希望她能够像夏天一样充满阳光,快快乐乐,幸福满溢。我特意观察过他们的神情,他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那脸上洋溢的幸福感就好像小孩吃了一罐蜂蜜。而夏籽的笑容,让池树君我感觉,似曾相识。

当夏磊君提及我的家庭的时候,我正襟危坐,然后告诉他们,无可奉告。确实是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他们,重点是“没有”。我告诉他们我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想不起来,对一切都是那么陌生。起初他们都对我的失忆感到诧异,但在我的一番解释后,也能理解,并且同情我。池树君我能够回忆起来的全部事情仅仅限于两年前我刚从医院里醒来开始,犹记得那是池树君我眼睛睁开躺在病床上,盯着雪白的天花板,但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这里是哪里,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想努力回想过去的事,但却是徒劳的。可是在我的内心,却强烈地记得一个名字,池树,藤原池树,这是我唯一记得的东西。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就代表着我,藤原池树会不会就是我的名字,但我有非常强烈的感觉,这个名字很重要。然后我问医生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他们说具体情况也不清楚,是有人把你背到医院,那个人说看见你倒在一片丛林里,不管这么摇你,就是不醒,于是就把你背到这了。但有一点非常奇怪,我们在看到你的时候,你的双手还有上衣沾满了鲜血,可是一检查你的身体的时候,并没发现你有伤口。那件衣服现在就放在你的枕头边。

“沾满鲜血的双手和上衣”,“没有伤口”,当时池树君我脑子里一片混沌,不管这些词语怎么组合都无法明白它的意义。我朝着医生手指的方向看去,随后医生看我没有反应,就问及我的姓名,想起心中唯一记得那个名字,犹豫再三后,吞吞吐吐地说出:“池。。。池树,藤原。。。池树。”我告诉医生说我什么都记不得了,询问他关于我的身体状况,他说我是得了失忆症,大概是在失忆前受了非常大的刺激,导致你的记忆在瞬间成为空白,不是没有回复记忆的可能,但是要再次亲临当时那种情景,才可以唤回你的记忆。

在听到“要再次亲临当时的情景才有可能恢复记忆”的时候,我知道,这几乎是等于零。因为没有人目睹之前的我在干什么,去过哪里,和什么人碰过面,怎么可能在亲临一摸一样的情景。但医生随即告诉我一个更加让我震惊的消息,那沾在我身上的鲜血并不是的血,它来自别人。于是医生开始怀疑我之前是不是和某人打斗过,并且发生了流血事情,他们告诉我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警方,但希望我能够努力回想,看是否能想到一些蛛丝马迹。医生把一系列问题对我进行轮番的轰炸,可池树君确实已经失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于是我告诉他们头非常痛,我需要休息,以防医生像一架AK47一样向我扫射。当天晚上,池树君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虽然医生说没有把这件事通知警方,但不能担保以后。他们也许会把我考虑进一起谋杀案也说不定,然后把池树君收押起来。想到这,池树君漠然的害怕起来,害怕某一天失去自由,那是最最最可怕的事情。于是池树君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那就是要逃出这个医院。

说起那次逃离的过程确实异常的离奇。我穿起放在枕头边的衣服,然后抹黑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上不见一个人,不仅走廊,连值班人员也不见一个。一整个医院的人似乎在这一夜间突然人间蒸发般的消失,无影无踪。但当时也没有时间在考虑下去了,只记得自己是沿着楼梯使劲地奔跑,没有半点的喘息,一口气跑到医院门外,跑到马路上,但还没有停止,池树君我接着沿着马路一直跑下去,抱着一个要远离医院越远越好的信念,一路地奔跑下去,奔跑下去。

回忆至此先告一段落,夏磊君一家似乎对我这个离奇的遭遇深感好奇,他们都听得津津有味,但无奈时间的关系,当我讲完如上的事情,时值傍晚,如果不赶快出水库,可是会很麻烦的。所以就此道别,再道别的时候,池树君我和夏磊君都感到对对方的不舍,在马上就要出了水库的时候,夏磊君还在说着类似相见恨晚的句子。我看着他们一家人坐进车里,各自挥了挥手,然后目送他们的车子绝尘而去,知道消失在余辉的阴影里。

天完全开亮了,清晨的日光犹如一把闪着光辉的利剑,刺进窗口,然后又突然开裂了般碎在了我的写字台上,使得这本日记本像月光宝盒般摊开。看来今天又会是一个晴天呢,要不今天就去找星野吧,也挺久没去那个星野酒吧了。好,就这么打算了。

距离失忆,两年零一个月七天

完。

我的中文名是池汐,我弟弟也有一个中文名,叫池树。但爸妈为了让我和弟弟能够更好地融入当地的风俗,在我们俩的名字前多加了一个姓氏——藤原,从此以后,只要在外头,比如学校,我们都要用这个名字——藤原池树,藤原池汐。

但池树的降临似乎成了这个家的恶梦之源。首先妈妈因为难产而死,她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刹那,也没来得及看池树一眼。因为妈妈的死,让这个家蒙上了单亲的阴影。但更不幸的是,在弟弟出生后刚满月,就被诊断出得了先天性哮喘。以后的岁月,必须依靠药物来维持。本来爸爸的生意就不尽人意,做了这么久也不见得有很多的积蓄,还要为弟弟治疗,真是雪上加霜。但厄运似乎并未停止对我们的摧残,而且,以更加猛烈的气势席卷而来。

一天家门口停下一辆奔驰轿车,一位中年人,西装笔挺,扣着一顶绅士专用的帽子。他介绍自己是一位在东京做生意的商人,这次来这是想找人做投资。为了让爸爸相信他的真实来历,还特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数据,记载着他公司的运行情况。并且当即许下承诺,如果赚到钱,可以给爸爸更多的分红。爸爸那时真是想挣钱想疯了,在没有认真考查那个商人的背景,就信以为真地把钱都借给他了。结果可想而知,当爸爸再次去那个商人家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房主已经换了另外一个。当时爸爸不知是还没反应过来,亦或是不肯接受事实,竟然在房间里像发疯似得找来找去,他一口咬定那个人肯定还在家里,看他那气势,誓必要翻箱倒柜,把他找出来。不光如此,爸爸还一手揪住新房主的领子,认为是他和那个商人一定是合伙的。最初爸爸的眼睛愤怒地像一头饿疯的狮子般往外喷火,两边太阳穴的神经犹如一条青虫在蠕动,暴涨。但慢慢地,爸爸开始妥协,目光渐渐呆滞,那双紧紧抓住新房客的手开始松懈下来,爸爸表现得再也不是一位愤怒者的形象,而是沦落为乞讨者。他的眼睛终于开始冒出泪水,那不知从哪天起就开始积涨起来的泪水,借着今天的崩溃,犹如泄洪般的夺眶而出,似乎连前世的泪水也一并泻出。如果你在现场,也许能看见一场人工瀑布。最后,新房主实在没办法,就报警了。当警察来时,爸爸一个人像失去魂魄一样窝在墙角,两颗因为流泪过多而红肿起来的眼睛,看起来好像和脑袋是完全分离的。一个中年人的脸,瞬间像一张被雨水浸湿又被匆匆忙忙烘干的纸,充满了褶皱。房主简单地交待了之前发生的事,也了解了爸爸被欺骗的事,鉴于爸爸现在的情绪和精神状态不适合做笔录,于是就让爸爸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等情绪平复下来。

回到家里的爸爸,依然像一个丢了魂的植物人,一天到晚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无论什么人一概不见。饭也不吃,停止了任何活动,生意不管不顾,就连朋友来拜访也一不开门。把所有人都拒绝与千里之外,好像自己从此与世隔绝,把自己当成了鲁宾逊,驻扎在个人的小岛里。有一次我爬上房顶的天窗,想看看爸爸到底在干些什么。但结果却让我失望透顶,我只看见爸爸那双犹如死鱼般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四肢一动不动,好像一座鲜活的人体艺术雕像。我刻意敲了敲天窗上的玻璃,连续敲了很久,爸爸都没反应,正当一个可怕的念头爬上我的心头,爸爸象征性地往天窗这里抛了一个眼光。这才让我突然悬起来的心,有掉了下去。

在爸爸把自己反锁字房间的这几天,我和弟弟都是自己照顾自己。我们把储蓄小猪罐摔碎,拿剩下的钱买了菜,凭借从爸妈学来的手艺,应付了几顿。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要拖更长的时候,突然在某天,我听见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声音比较小,音速很缓,而且持续比较长,好像,像小提琴拉出的声音。中间隔了几分钟,我把食指放在唇边,示意让弟弟安静下来。然后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同样是很小声,声与声之间的间歇不是很短,但却出奇的一致,让人感觉,像是有人在故意拿皮鞋来敲地板,非常的,有节奏感。最后,关门的声音在犹如小提琴的收尾中结束,“砰”,像是一块石头着了地。

爸爸从楼梯上下来,经过客厅,绕过卫生间,坐到餐桌上,过程像一篇记叙文一样,平铺流淌。他先是看了看我,顿了几秒,然后再看了看池树,又顿了几秒,最后把视线移向自己的碗内,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事情一样。在这段过程中,我一直看着爸爸,没看池树,我猜想,池树也和我一样。在那几个瞬间,我感觉,世界有在那么几秒里停止了转动,时间有那么几秒钟停止了前进。慢慢地我看到,两条细水缓缓地流经爸爸那张比黄土高原还要干涸的脸。池树轻声地问爸爸怎么回事,爸爸没回答,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本想用手把眼泪擦干,但替而代之的,是池树那只犹如棉花般柔软的右手,它从下往上,从嘴唇到眼角,轻轻地,生怕一用力,就会使那黄土高云塌陷一样,把那两行泪水拭去。爸爸用那双闪动着泪光的眼神看着池树,而池树,轻轻地微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池树犹如瓷器般的微笑。然后爸爸,蹲下,抱着池树,把我也拥入他的宽广的胸膛,我感到一股热液滑入我的后背。

两千一零年六月十七,夏,傍晚,十七点二十五分,晴

山岛村,星野酒吧,客厅

星野是我自从失忆之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记得上次从医院逃出来以后,就一直玩一个方向奔跑,我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一个劲跑而已,也不知道这里具体是什么地方。最后我进入了一片丛林,在从丛林出来,就看见了一座村庄。村口立着一座大牌坊,上面赫然写着“山岛村”。走慢悠悠地走进去,两边人家都屋檐都挂着一串通红的灯笼,黄色的灯光把灯笼裹起了一圈光晕。从村口进来有一条主干道,一直通往向前,因为夜深的关系,并没有看清脚下的路是否延伸到了尽头。那个时候池树君我已经严重的体力透支,渐渐地感觉眼睛模糊起来,看什么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水雾。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看见我这样走路踉踉跄跄的人,一定以为是哪个醉汉吧,所以他们也没有上来询问我。最后真的支撑不住,脚软的像是有一只手从地下伸出来紧紧地抓住我的脚,让我寸步难行。然后我就两眼一黑,倒在了马路上。

那天晚上池树君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池树君自己一个人站在很宽广很宽广的地方,宽广到,似乎这里就是世界的尽头,宇宙的边境。周围是一片漆黑,只能看见自己,除了自己谁也看不见,好像有有一种光源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可是又不管自己有走到哪里,又无法照亮其他地方,光在这时候第一次败给了黑暗。然后我隐约感觉在自己的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前后蠕动着,那是一种现在更黑的东西。先是一点,然后连成一条线,接着,这些层次分明的线一根一根的聚在一起,成为一束,再成为一捆,最后他们像浪一般向我拍打过来。可是他们并没有碰到我的身体,而是在我站立的地方前几米消失了。池树君我本想向前看看这些东西是什么,但正当我起步向前,突然从我旁边跑过一位小孩子看年纪应该在七八岁左右。他快速的向前奔跑着,目的地就是那个黑色的东西。我想跟上他,却意外地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两只脚像被用铁水凝住在了地面。我开始着急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着急起来,似乎在前面有什么危险的事情要发生,而担心那个小孩子会受到伤害。“喂!”“喂,别跑,那边危险!”我奋力得向他呐喊,想阻止他的行动,但他似乎根本没有听见我的声音,亦或者他就是一个聋哑人。我接着连续地发出呐喊,可他仍没有反应,最后我看见他猛然地向我回了一下头,而我却看见一张没有脸的脸,因为他的脸上,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仅仅有的是一副脸的框架,在贴上一层皮。

就在这时我被那张脸给惊醒了,我睁开眼,一顶古旧的吊扇映入我的眼帘,它在缓缓地转动着,那生锈的铁皮发出很有质感的乐声。我坐起身子,环顾四周。房间里的摆设像是被精心设计过一般,在床的最右边,是一口雕了图纹的格子木窗,从我现在的距离看去,那图纹像是一条腾飞的巨龙。其次在窗的旁边,是一张体型较大的书桌,上面并没有放太多的东西,仅仅有几本翻开的书籍,几张叠在一起的A4纸,上面是一把钢笔,看其笔杆,像是不锈钢制作的,上面绣着精致的纹章。吸引眼球的是那座台灯,它的底座是花瓶的形状,印有青花的图案。灯罩是纯白色的,乍看之下,犹如少女的围裙。房间的中央,是会客用的茶几,亦或者自己一个人时,独自细细地品茶。在往左望去,是一个书架。书架全部用竹子搭建起来,毋庸置疑,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就我能看见的的书籍,有一本是卡夫卡的《变形记》,以及本国著名作者川端康成的《雪国》。房间里的陈列大抵如此,总的印象是,古色古香,一派古典的韵味充斥这整个房间。

这时候有人轻轻地推开门进来了,手里托着一盘早餐,是一些全麦饼干,一杯香浓的牛奶,都是池树君最喜欢吃的早点。来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士,差不多二十来几的芳龄。金黄色短头发,长度刚好到耳朵,耳朵镶了两枚圈形银色耳坠。

“估计你现在应该醒来了,所以就带着早点就来看看你,果真如我所料,感觉怎样?还好吧?”

“哦,承蒙照顾,感觉很多了,真是非常感激您的照顾,池树君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报答。”

“确定没事?不需要再休息?”

“哦,真的没事了,池树君感觉很棒现在。”

“那就好。对了,这是给你的早点不知道是否和你的胃口。”

“池树君我非常喜欢。”

“那快点吃吧。如果想继续休息,可以再躺一会儿,或者,下来看看也可以。”

“等下。。。还没谢谢昨晚的事呢。”

“没什么,我只不过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无论村里哪个人看见了,都会这么做的,只不过你刚好倒在我的店门前。对了,我叫星野,你呢”

“哦,我是池树,藤原池树。”

“池树啊,很好听的名字哦。好啦,不说了,我还要下去照顾我的店呢,继续休息吧,拜拜。”

星野走后,自己吃了点早餐,但不知怎么的还想继续睡,于是就躺下来了,很快就进入梦乡。

再次醒来,应该是晚上了,书桌上台灯的光线像月亮的清辉般洒在棉被上。我起身,看见星野在书桌上写字,于是悄悄地走向她的身边。

“但愿不是我吵醒你”星野看我过来说道。

“哪里,池树君我刚好睡醒而已,和星野小姐你没什么关系的。”

“以后可以不要称呼我为‘小姐’吗,我们明明看起来是同年的。”

“恩,好的,星野小。。星野。你在写什么呢。”

“小说。这是我的小小癖好,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写作。”

“只是因为安静吗”

“是一个原因,但最主要的,还是感觉在深夜里最有感觉。感觉,就是那种精神性的东西,懂?”

“哦,这池树君还是知道的,换个词语就是类似于‘意识’的东西,和物质一起存在于这个世界。”

“懂就好,我最怕和什么都不会知道的人打交道,那会让人累死。就好像和木乃伊对话,最后自己都快成为木乃伊了。木乃伊,懂?”

“就是和中国的僵尸一样。池树君懂那种感觉,和一个对自己的话没任何反应的人讲话,简直能让人窒息。”

“对对,就是这种感觉,看来你看问题还挺一针见血。额,有个问题,我把你原本身上的衣服换了一件,可我看见它上面,都是,血迹。。。”

“这件事说来话长,其实池树君我也不知道那件衣服上为什么会有血迹。两天前,池树君被人发现晕倒在一片丛林里,那个时候,身上就沾有血迹了,还有手上,然后他把我背到医院。从医院醒来后,发现自己失忆了。池树君我害怕医院报警关于我身上血迹的事,于是就在深夜跑出来了,结果就在昨晚跑到这,然后晕倒在你店的门前。”

“听起来像是一部小说上的情节,还是很传奇的。不过我相信你,你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谢谢。”

“今天把你的衣服拿去洗了,但发现,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反倒用了我一包洗衣粉。”

“实在惭愧。”

“看把你窘的,我有说过让你赔吗。对了,看过这件房间了吧,喜欢?”

“恩,非常喜欢。很有古典的韵味,让人感觉像是被扔进了一瓶香水里,很美,很香。能告诉我,这里是哪吗?”

“这儿是山岛村,处在新宿市的南郊。我在这经营一家酒吧,最准确的说法是,我在经营我的祖父给我留下的酒吧。从小爸妈就不在了,是祖父把我一手带大的,把我当做他的另一个女儿,他说,我和妈妈一样,一样漂亮。在我十六岁那年,祖父去世了,留下这家酒吧给我。我深知这酒吧是祖父的心血,所以我就毅然决然地辍学,开始经营酒吧,打算继承祖父的意志。酒吧在我祖父生前就已经积累了名气,村里没有人没在这喝过酒的,有人甚至是在这喝酒长大的呢。听祖父还说过,曾经他接待过天皇,但这是他在醉的时候说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酒话,但祖父从来没说过谎,对我是,对全村的人都是。所以,很幸运,在祖父的光环下,这家酒吧至今没毁在我的手里,可我真的很怕,怕有一天它真的会倒闭,那我就算下去了,也没脸见祖父了。”

“不会的,星野一定能把酒吧经营的越来越好,星野在池树君眼里却是一位既美丽又聪明的女孩,即使,今天才第一次相见。”

“呵呵,你还挺会说话,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安慰。自从祖父去世后,我很久没和人提起祖父的事,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你说这些,还说了很多。可能今天客人比较多,多喝了几杯,有点醉了。如果你不介意,我现在想睡了,你只能自己坐在这了,习惯?”

“当然,几天池树我差不多睡了一天呢,精神反而好起来了,那你就去睡吧,我刚还也读读书。”

“那好,我就去睡了,如果饿了,就下楼自己找吃的,厨房很好找,就在楼梯往左直走就能看到,冰箱里放着蔬菜沙拉,还有三明治,你尽管自便吧,我不行了,要赶快睡去。”

说完,她就躺在床上睡了起来。我替她盖好被子,然后从书架上拿了一本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读了起来,就像现在我坐在书桌上写日记一样。

“池树,能下来帮帮我吗。”

“等等,很快就来。”

星野在楼下喊我了,今天就写到这吧。

距离失忆两年零一个月七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