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时令已近中秋,热带的阳光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依然火辣辣地烧烤着大地,秋天的那股肃杀气氛在南国还是难以寻觅到的。
这一年的九月,周紫云还是屈从于父母的意志进了省某新闻出版单位在热水所建的那所宾馆——玉泉山庄里做了服务员。二哥已考上大学去了省城读书,大哥在外打工,妹妹还在读小学,她不留下来照顾家里谁来照顾家里呢?
工作时间是两班倒,白班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夜班下午四点到夜里十二点。虽然是在家门口工作,没有外面的世界精彩,但毕竟自己也算是独立了,也能接触到一些来自外面世界的人和信息了,也不用整天上山割芦棘和打柴头了,周紫云的心里还是有了一些欣喜的。一想到一个月后自己也有了可供自己支配的工资,可以买一点少女心仪已久的东西,心里又多添了一份欣喜。
发工资那天正好赶上周紫云上白班,下午下班以后周紫云才去王会计那里领工资。
紫云呐,你的工资被你爸领走了。坐在办公台后面的王会计一瞥见周紫云走进来,就赶忙说。这王会计也是本村人,这就难怪紫云爸能从他的手里领走紫云的工资了。
啊,周紫云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楞在了办公室中间,先是失望然后又是不快的情绪迅速在她的脸上变换着,可是她又不能发王会计的脾气,只好转过身走出办公室,闷闷不乐地向家里走去。刚踏进家门,就看见父亲坐在厅堂的藤椅里抽烟,母亲坐在一边的矮凳上择菜。紫云妈抬头看见紫云走进来就说:你下班啦,那就赶紧去汤湖担两担热水给你爸先冲凉。周紫云无心理睬母亲,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厅堂,站在阿爸面前没好气地劈头就问:阿爸,你是不是把我的工资领走了?
紫云爸抬起头,瞟了一眼周紫云:是啊,怎么啦?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凭什么啊?你凭什么把我的工资领走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啊?周紫云感到万分委屈。
凭什么?就凭我是你阿爸,就凭你这份工作是我求人弄来的。我不是让王会计告诉你了吗?你还有什么可吵闹的?紫云爸把吸剩的烟屁股往天井里一扔,站起身,抬起脚走出了门外,看也不多看周紫云一眼。
岂有此理!你们真是岂有此理!天下有你们这样做父母的吗?呜……周紫云把手里的工作服扔进藤椅里,身子也顺势倒在了藤椅上,双手捂住脸大放悲声。
好了,好了,阿妹,莫生气,莫哭了。紫云妈连忙站起来,拿起桌子上的抹布擦了擦手,走到周紫云身边,抚着她的肩头安慰着:你阿爸他也是迫不得已啊,咱家又没啥来钱的门路,你大哥在外打工寄回家的钱也不多,他又要拍拖,哪里敢指望他每个月都有钱回来,你二哥上大学哪个月能少得了三百,五百的,这家里的柴米油盐,人情礼份哪一样不要钱啊,你爸他怕你乱花钱所以才出此下策的,你长大了,赚钱了,应该替家里分担一些的了!
我又没说不给家里钱,他也不能这样做啊,把人家辛辛苦苦赚的一个月的工资都领走,害得人家连买件衣服的钱都没有,你没见人家还穿着校服吗?除了工作服就是烂校服,我还有啥衣服好穿?呜……周紫云还是忍不住呜咽。
好了,好了,莫哭了。阿妈知道你是个乖女,知道顾家。这样吧,那钱还没有寄给你哥,我去拿五十元给你,等你有时间去镇上买两件新衣服穿吧。紫云妈说完转身进了房间,不一会儿就拿出五十元钱往周紫云的手里塞。
算了,我不要了,你拿去寄给二哥吧,他上学要紧。只是你要告诉阿爸,以后不要再领我的工资了,我每个月都会给钱家里的。说完她擦干眼泪,走进厨房,挑起一担水桶向汤湖走去,紫云妈看着女儿渐行渐远的瘦高身影,心里不禁隐隐作痛,泪水不禁漫上了眼眶。
其实那时的周紫云每个月所领的工资并不高。从来没有超过一百元,但是她还是坚持每个月只留二十元自用,其余的都交给了阿妈做家用。
时光如热水河的流水,任谁也无法阻挡它的流淌。山稔花落了又开,又是一年端午到。
端午节这天,周紫云又轮到上白班,下午下班回来,刚踏进家门就瞥见厅堂里的地面上赫然地放着一箱金威啤酒,桌子上摆着两条烟,她一边拿起香烟察看牌子一边呼唤着阿妈,阿妈的应声从厨房里传了出来,她又匆忙钻进厨房问正在剁猪菜的阿妈:阿妈,家里今天来了客人啦?
没有啊?阿妈被她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那家里干吗买那么多的啤酒和香烟啊?在周紫云的记忆里,家里一向都是有客人来才会买酒买烟的。
噢,这个事嘛,你坐下来听阿妈慢慢跟你说。紫云妈把身边的一个竹椅凳丢给了紫云,紫云有些疑惑地挨着阿妈坐了下来。
这烟和酒呢,是人家送的礼。阿云呐,有人到咱们家来向你求亲来了!阿妈的语气中竟然透着股得意神色,这也许是天下所有的养有待嫁的女儿的母亲都会有的神色。
谁?周紫云未料到事情扯到了自己头上,惊讶地问。
是张村长的儿子,在村小学当民办老师的那个张建明,你爸说很是门当户对的,就把人家送的礼物收下了,就等着你回来点一下头,这门婚事就算成了……阿妈还在兴奋地说着。坐在一旁的周紫云的脸却是越涨越红,那并不是出自于少女的羞怯而是出于愤怒:本村的张建明初中一毕业就能回村当了民办教师,还不是他那当村长的阿爸的面子,以权谋私。与周紫云同届的张建明初中时的学习成绩差极了,他根本就无心向学,整天旷课,逛街,调戏女同学,这样的人居然能当老师,真是误人子弟,周紫云上初中时就很讨厌他,从来没有给过他好脸色,更可气的是张建明上个月竟然还托人带了一封信给她,上面尽是一些爱她呀想她呀之类令人肉麻的话,她似接到一个烫手的山芋,赶紧三下两下撕得粉碎扔进厕所里冲走了,现在一想起这件事她就感觉到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她怎么可能答应他的求婚呢?
虽然她现在也有了一份工作,但是如果她嫁给了本村的男人,结了婚生了孩子后,工作能不能保住暂且不说,她依然要和村里的女人们一样,摆脱不了割芦棘,打柴头的命运。不,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想到这里周紫云冲口而出:
我不钟意他,我还小,我不想这么早就嫁人。
你个死妹仔,你别不知好歹!张村长家自建了个甲鱼塘,听你爸说赚了不少钱呢?今冬就要起楼房了。再说那个张建明,长得也不赖,要个子有个子,要模样有模样,配不上你呀?人家现在虽说是个民办,过几年政策一来就能转成公办老师。这么好条件的人家你去哪里找啊?又没有要你现在就嫁过去,你爸的意思是先订下来,过个两,三年等你年龄到了再结婚,所以就先把人家送的礼收下了!紫云妈还在苦口婆心地劝着,周紫云却没有耐心再听下去:
我反正是不钟意,谁收的礼谁负责。她腾地一下站起来,撇下阿妈独自在那里唠唠叨叨,连每晚必做的挑热水的活儿也不帮阿妈干了,就钻进了自己的小房间里去了,直到吃晚饭时,阿妈再三喊她她才气呼呼地出来。
晚餐桌上,一家人都在闷着头吃着饭。紫云爸最先吃完,点起一只烟坐在桌边吸了一口,望着周紫云说:礼是阿爸收下的,你不同意人家,你就给人家送回去,老子不会给你送,熟人熟面的,老子丢不起这个脸。
送就送,山妹子的倔强劲儿也上来了,她就不信这个邪了,不钟意就是不钟意有什么可丢人的?
吃过晚饭,周紫云推出阿爸的破单车,喊出妹妹来掌住把,把两条烟放进前面的单车篮子里,把一箱啤酒用绑带绑在单车后座上后,她在前面推着单车,妹妹在后面扶着啤酒箱,两个人在苍茫的夜色掩盖下向离家一里之遥的张家走去。
幸好张建明没在家,只有他的弟弟张建军在家里,这让周紫云避免了许多尴尬。
紫云姐,你这是干什么?张建军看到周紫云把啤酒箱直往他们家的厅堂里搬,十分不解地问。
建军,你爸妈,你哥都到哪里去了?周紫云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反问他。
噢,他们去甲鱼塘喂甲鱼去了。张建军说。
噢,那东西就放在这里了,我们走了。周紫云连忙撤退出张家大院。
紫云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爸妈回来我怎么说吗?张建军追出门来问。
等你爸妈和你哥回来看到东西就会明白的,你就说是我送回来的就行了。周紫云飞身上车,载着妹妹逃也似的离开了张家。
冬天来到了热水河畔。南国的冬季是不会很寒冷的,气温最低时也还是在零上摄氏度,但是对于未经历过严寒,久居热带的人们来说,依然感觉到寒意逼人。一到冬季,就是玉泉山庄最忙碌的时候。上至省里的,下至县里的,还有各个乡镇的各个单位的年终总结会像赶趟儿似的一拨儿,一拨儿都赶到山庄里来开,开完会那些人自然是不会放过泡温泉的机会。
那一天早上周紫云上班时,依然是依照惯例先到二楼打扫卫生,把装满开水的热水瓶送到每个房间,把每个房间清扫干净,垃圾收走。然后再把收集起来的空热水瓶送到厨房去装热水。最后轮到打扫208房时,敲了半天也无人回应。怎么回事呢?难道人走了?她清楚地记得208房的客人是她昨天接待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她只好拿出钥匙来打开了房门,房间的单人床上躺着的依然是那位中年妇女,她昨天来时背的挎包还挂在房间里的衣帽架上,周紫云还认得。
阿姨,不好意思。打扰了!人家还没起床就闯进来,毕竟是有些不礼貌。周紫云连忙道歉。可是床上传出的并不是没关系之类的礼貌用语,而是一阵阵的呻吟声。
阿姨,你怎么啦?周紫云连忙趋前去察看。只见床上的人的上半身正露在被子外面,双颊绯红,双眼紧闭,双唇泛白,口里呼出一阵一阵的热浪,这个人显然是在发着高烧。
阿姨,你病了?周紫云大吃一惊,摸着床上人滚烫滚烫的额头,知道她发烧肯定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了,可能昨天夜里已经开始了。
这可如何是好呢?周紫云着急地在房间里团团直转。这时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发烧家里又没钱看医生,阿妈总是说多喝开水。就连忙手忙脚乱地打开热水瓶倒了一杯开水出来,可是开水太热了,一时半会还不能给病人喝,她只好先把开水放在床头柜上等它摊凉。再干什么呢?她又记起小时候阿妈每次总是拿湿毛巾搭在她的头上帮她退烧,又连忙跑进洗手间里绞了条湿毛巾搭在病人的额头。等到杯子里的水凉的差不多了,周紫云又扶起床上的病人喂她喝了一杯开水,才准备走出房间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病人,心里还是感觉到不妥:这样不行,必须找医生来,她匆匆地关上房门出去了。
半个钟头后,周紫云带来了村里光明诊所的胡医生。胡医生先给病人量了一下体温,原来高烧四十度,他连忙给病人打了一针退烧针,又开了几副治疗感冒的药,嘱咐了周紫云几句注意事项才走。
周紫云又扶起病人坐了起来,喂她吃了一副感冒药,这才放心地放病人躺在床上,去干别的事了。
午餐时分,周紫云特意上楼来看208房的阿姨烧退了没有,进房来却见病人正靠在床头坐着。
阿姨,你的烧退了?周紫云很高兴。
是你救得我?谢谢你,小鬼!病人感激地说。
不用谢,阿姨,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弄!
不用太麻烦了,煮点汤就行。周紫云就下楼叫厨房做了一碗紫菜痩肉汤端了上来。
下午下班前,周紫云特意地跑到厨房吩咐厨师说:
钟师傅,你今晚给208房煲点白粥送去,好不好?她生病了,没有胃口。
我说紫云,我这里晚餐都是做米饭的,你却让我给她一个人单独煲粥,你这不是找我麻烦吗?再说了,吃白粥还要来点咸菜什么的吧,我这里没有了,我还要特意给她买去呀?你这个妹仔真是的,人家是你啥人啊?这么贴心?又是帮找医生又是煲粥的,给你啥好处啊?钟师傅不乐意了,语气里就充满了讽刺和挖苦。
我哪有得到人家什么好处呀?我不是看到人家人生地不熟的,又生病了,蛮可怜吗?周紫云给钟师傅这么一说,也很委屈。
噢,学雷锋做好事啊,那你自己做去呀?连累我们干啥?钟师傅还是一百个不情愿。
算了,不用麻烦你们了,我自己回家去做。说完她就走出了厨房,急急忙忙往家里赶去。
回到家里,周紫云连忙烧火煮粥,粥煮好以后,盛到二哥上学时带菜用的饭盒里装好。她又把阿妈腌的萝卜干掏了出来,用水洗了一洗,然后切碎,加上两个鸡蛋,用家里自磨的花生油炒得香喷喷的,装在另外一个饭盒里,又把两个饭盒放进一个塑料袋里,连晚饭也顾不上吃,提着塑料袋就奔玉泉山庄而去。
208房的客人就是这样被山妹子周紫云感动的,和她成了莫逆之交。她叫张晓风,周紫云只知道她是省府的一位人事干部,这次来紫城县的任务是为省府的接待机构——迎宾馆招工的。
山妹子,你想不想去广州做事啊?张晓风走的前一晚,正好赶到周紫云在上夜班,她特意来到值班室里跟她告别。
啊,你看我能行吗?周紫云显得有点不自信。
你怎么不行啊?你长得又靓。人又勤快,心地又这么善良,到哪里都招人喜欢。怎么样,明天跟我去广州,去迎宾馆里做,工资可是比你在这大山里高多了!
明天就走啊?这也太突然了吧,我还没跟我爸妈商量呢?不知他们同不同意?张姨,你知道的,我家里有些困难,我走了。恐怕家里的事情没人做。周紫云为难了,无数次的憧憬着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世界的精彩,机会来临了,自己却无力抓住。
真是个孝顺的孩子。那这样吧,我也不逼你了。我把我家里的地址留给你,你什么时候来广州就来找我,我明天要回去了。张晓风无奈地写下了地址。
好的,谢谢你,张阿姨,明天我不能送你了,祝你一路顺风。周紫云还真有些舍不得她。
一九九二年的这个春节对于周家来说是特别喜庆的,因为出门在外打工的大哥带回了新阿嫂。从阿妈嘴里得知新阿嫂已有身孕,而且过了年大哥也不准备出门打工了,在家里照顾家庭,周紫云松了一口气,她趁机向阿爸提出过完年想下广州的事。
紫云爸说:女仔出门能打几年工?能赚几个钱?过个三年五年还不是要回来嫁老公?你家里有工作出去干啥?在家里好好干个几年,等阿爸有了钱,找人给你买个县城的户口,再找一找你在县委工作的阿叔周子钊,帮你调到县政府招待所去上班,以后再找个吃公家饭的对象,一辈子安安稳稳,不比你出门打工强?广州,那是别人的城市,要求的是高技术,高文凭的人才,你一初中毕业生去那里能混出个啥名堂?
对于父亲设计好的美好人生路,周紫云不但不想去走,而且毫不领情:要我等你给我买县城户口?恐怕要等到我头发都白了,不一定等得到。又是找个吃公家饭的嫁了,不,我不要。你所说的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紫云爸勃然大怒:这也不是你想要的生活,那也不是你想要的生活,你倒是说说看哪,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年幼的周紫云还是被阿爸的这句话问的楞住了,一时难以回答出来。
是啊。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呢?年少的山妹子目前只知道什么是她不想要的生活,至于未来的人生她的头脑里还没有多么清晰的构想,她只是不想把一辈子扔在这穷山沟里,她只是不满足于现状,其实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她的不满现状,已经开始了迈向成功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