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看电影
“活在这个时代真是不幸。”
说话的家伙叫王奇,按一个普通男孩子的标准来看,他的头发多少显得有点儿长,而且随着风的吹动,他的发丝飘起来,头皮屑像雪花儿一样飞散在空中,就像彗星尾巴后那些白色的散碎银光。
他是个永不服输却又爱发议论的倒霉蛋儿,他读的书不少,都是莫测高深那一类型的,这使他说出话来也变得同样莫测高深。比如有同学在谈论令人向往的巴黎时,他就会弄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说,“巴黎?那儿很脏。到处都有鸽子,有黑乎乎的院子,人的皮肤是白的,仅此而已。”如果有同学谈到中午吃什么饭时,他就会高喊一声“噢-----狗日的粮食”然后潇洒地转身而去。
同学们并不知道他说的话出自于加缪和刘恒的小说,但都因为他的话很独道,或是根本就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而崇拜他,称他为哲学家或是思想家什么的。这使王奇有些“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意境了,于是他觉得自己更加莫测高深起来,有时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说的是什么,结果他又被自己这一无与伦比的才能感动得昏天黑地,晕晕乎乎了。
说王奇是倒霉蛋儿,倒不是无缘无故的,而且一点儿也不冤。自打十岁以后,他母亲回乡下娘家的时候就再也不带他去了,因为十岁那年他和他姥爷在一起下象棋,由于连耍带赖的偷棋子儿,把他那位脾气很大的倔姥爷气得患了中风脑溢血,病情很重,神婆半仙儿们都束手无策,后来由村儿里的一位钉过几年马掌儿的赤脚大夫用祖传秘方救了他。
打那以后,姥姥和姥家的人就把王奇当做了仇敌,无论王奇的母亲怎么劝自己的妈妈,说什么这孩子毕竟是您的外孙,毕竟是我的亲生骨肉,父亲又是如何的脾气大,太暴躁,这事儿并不能全怪孩子等等,可是这位记仇的姥姥无论如何也无法宽恕这个使她成为村里有史以来第三十八位寡妇的外孙。
王奇的学习成绩也一塌糊涂,但是惟独语文成绩好得令人难以置信,所以,靠着平均分的优势,他经常在与王浩争夺倒数第三的战役中获得胜利。
宋超和王浩在倒数第一第二的位置上虎踞龙盘好几年,成了最要好的朋友,他们同病相怜,肝胆相照,重情重义,相互扶持着一起丢人,就是有时会觉得有点孤单,于是他们也把倒数第三的王奇当成了“自己人”,可王奇总不买账,他认为自己无论哪方面都高出宋超和王浩一筹。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把他们俩当成了很好的朋友。
这时,宋超静静地听着他的话,什么也没说,使劲地蹬着王奇的那辆破自行车,他们正赶往市里的一座电影院,去参加学校组织的一次看宣传爱国主义电影的活动。宋超没有自行车,而他的朋友,这位好同学王奇爽快地答应他,借他骑自己的自行车到电影院去,条件是自己坐在车子的后面,由宋超骑车带着他。
“天哪,多么高尚的朋友,你真是个好人,愿毛主席的在天之灵都保佑你,直到永远。”当时宋超说完这句话,便带着王奇出发了。
这时候坐在车后架上百无聊赖的王奇又在喋喋不休:“你说这回学校会让咱们看什么电影呢?是沙家浜、红灯记、还是杨子荣什么的?”他并不理会宋超是否对他的话作出反应,而是仍然自言自语地说下去:“那些电影实在没意思,你知道,无论什么电影,就算是拍得再怎么好,只要看过了几遍,就没人会再愿意去看了。”
“知道吗,”王奇拍了拍宋超那已有些发潮的后背,满脸兴奋:“外国的电影那才有意思呢,你看过‘阿诺是我亲哥’(阿诺&#XX;施瓦辛格)的片子吗?那家伙身上的肌肉,一块块的,跟我姥爷家养的那头牛似的,听说他以前当过好几届的健美冠军呢。有一个片子,他演一个机器人,戴着盲人眼镜儿,身穿黑皮夹克,手拿着拖布杆儿一样的大枪,漂亮到家了,你说咱们拍《水浒》、《三国》什么的,要是能找着人家那样的演员来演该多好……哎,土豆子,你有钱没有?买两个棒棒糖吧,咱们在道上吃。”
宋超放慢了车速,单手扶把,抹了把汗,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你翻翻我的兜吧,运气好的话你能抢走几块钱来。””
王奇把手伸进宋超的兜里,翻了翻,摸到两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两个玻璃球儿。
“你口袋里怎么有玻璃球啊?”
“啊,那是我和候聪玩玻璃球儿时赢的,他赢了我,我就给他一块巧克力糖,我赢了他,他就给我个玻璃球。”
王奇摇了摇头,嘬了几下嘴唇,说:“你这个傻瓜,候聪是咱们学校建校以来,最聪明、最富天才头脑的学生,你中了他的圈套了!你怎么能拿你的巧克力糖和他的玻璃球儿当做等价的赌注呢?一块巧克力糖五毛钱,一个玻璃球儿才五分钱,摆明是你吃亏嘛!”
“不,是他吃亏,糖吃完了就没了,玻璃球儿却能长时间放在手里玩。糖给人带来的欢乐是短暂的,而玻璃球儿带给我的欢乐则是永恒的,只要它不坏,我就可以一直玩儿下去。”
“啊,没想到,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很经典嘛,我要把它记下来,呵呵,我真是个聪明的家伙!”王奇把宋超的后背拍得啪啪直响:“我忽然感觉到你是我们学校建校以来最富有哲学头脑的一个天才学生,简直是超越黑格尔,不让马克思,就比我差那么一点儿。……这么说,你赢了候聪两个玻璃球儿?”
“对,不过他不甘心总输,还是缠着我玩,终于在第三回赢走了我的巧克力糖,之后他就不玩了。”宋超说。
“唉,不管怎么说,候聪仍然是我们学校最聪明的人,你用五毛钱的巧克力糖换来价值一毛钱的玻璃球还是不划算。”
宋超不以为然:“不,我挺划算啊。”
“为什么?”王奇好奇的问道。
“因为我那块巧克力糖生了虫子。但是由于外面包着糖纸,候聪没有看到。”
“咚!”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宋超骑了一段,觉得很奇怪,王奇这个家伙怎么不说话了?他的嘴是不会有一刻停下来的呀。他回头一看,车后座上哪有王奇的影子?
只听后面传来王奇的声音:“等等我……我刚才从车上掉下来了!”
太阳把地球当成羊肉串儿一样不停地烘烤着,大街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就像被晒得晕头转向胡乱爬的蚂蚁。学校安排订下的电影院是位于中央大街一侧的“红星影院”,它大约建于“祖国山河一片红”的年代,影院也是由“闪闪的红星”这部电影而得名。
“这个破电影院,早该拆了,小学一年级时我就看到它的银幕上有一块污渍,现在他们也没有洗过。哎,你看电影喜欢坐前排还是坐后排?”王奇从车后座上跳下来。宋超停好车回来把钥匙递给他,说:“我只希望不要坐在中间,因为二楼的人总往下面吐瓜子皮和擤鼻涕。”
两个人说着话,并肩向排了很久的学生队伍里走去。
带队的班主任老师们在前头维持着秩序,象数鸡蛋似地用手指虚点着学生们的脑袋,清点人数。学生们在烈日下已经等了很久,一个个晒得就像失去水分的黄瓜。年轻的女老师们在一边聚堆儿嘻嘻哈哈地唠着磕儿,她们大多为防晒而戴上了宽沿儿的凉帽儿,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个摆摊儿的菜农。
宋超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自己的班级,江美看到宋超,急忙拉住他,暗暗地塞给他一袋饼干和两包瓜子儿:“待会儿咱们俩坐在一块儿,这些给你,先吃着。”然后含情脉脉地目送宋超揣着这些小食品站到了男生的队伍中。
“要得到一个男人的心,一定要先伺候好他的胃!别看他表面没什么反应,他的内心一定非常感动!”江美心想:“一个男人总是喜欢隐藏自己的感情,用冷漠来对待他所深爱的女人,不会错的,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正当她独自在憧憬中陶醉之时,一个人捅了捅他的屁股,她回头一看,原来是王东猫腰蹲在地上,他脑袋转过来转过去,寻找并躲避着老师们的目光,手里拿着两根烤玉米,他正用其中的一根捅着自己。
“你在干什么?你这个流氓!”
“嘘——”王东脸上急得什么似的,低声说:“这是我特地买给你的烤玉米,现在的玉米嫩,刷上佐料一烤,可好吃了,我们家的鸽子都爱吃。给,这根儿是你的,这根儿是我的,待会儿咱们坐在一块儿吃。”
“五年一班进场!”前面的老师高声喊道。
“去死吧你!笨蛋!”江美将王东一脚踢倒在地,跟着队伍向前走去。后面的女生踩着王东的脑袋也往电影院里走。王东尽量抬高双手,小声地喊着:“别,别踩着我的玉米……”
学生们吵吵嚷嚷地进了场,找到各自班级的座位坐好,电影院里黑乎乎的,灯光昏暗,这使学生们都很兴奋,有的学生趁黑开始一个一个地往天上抛从外面预先捡来的小石头子儿,这个游戏叫做“砸谁谁倒霉”。二楼的学生则开始吃瓜子,然后把皮往一楼扔,看看能飘到谁的头上,学生们都管这叫“幸福的小船”。还有的则小声地学着鬼叫,捅着身前身后的女生吓唬人,几个平常爱结伙儿欺负人的学生站起来愤愤地嘟囔着,蹭着自己的裤子,因为不知是谁在他们的座位上吐了口香糖。
在老师的怒喝声中,学生们渐渐地安静下来,由大声喧哗变成窃窃私语。有的在谈论港台明星的最新小道消息,有的则计划着什么时候偷偷跑出去玩,还有几个在争执着,到底刚才是谁那么不文明,放了个屁等等。
江美用两块巧克力作为交换,和一个紧挨着宋超的女生换了坐位,如愿以偿地坐在了宋超的身边。而由于没人愿意要王东的烤玉米,倒霉的王东换不到江美旁边的坐位,只好憋着一肚子气被迫坐在了离宋超他们很远的数学老师的旁边。
“真是冤家路窄,我竟然坐在了数学老师的旁边,上次这家伙罚我站在厕所边的仇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报呢。”王东恨恨地想着,“如果我坐在二楼的话就好了,那时候,不管是什么香蕉皮、瓜子皮,还是大鼻涕、脚丫儿泥,我一个劲儿地都……”
数学老师察觉王东的表情有些异样,大嘴一咧笑着说:“王东,怎么?你不愿意和老师坐在一起吗?”
“我愿意和老师坐在一起,可是不愿意和你坐在一起,喔,不不不,我是说我愿意和你坐在一起,而不愿意和其他老师坐在一起。”王东的汗下来了。
“是吗?”数学老师疑惑地看着王东。这时电影院里的光线又暗了许多,电影即将开始。“那当然,”王东故作亲密:“老师,咱们两个可真是有缘哪,有句成语说得好,叫‘冤家路窄’,不不不,是‘狭路相逢’,不不不,是‘酒逢知己千杯少……’”
“你是想说我们‘话不投机半句多’吧?”
“老师,我嘴笨,您误会了。”王东一边擦汗,一边极力地解释:“老师,我的脑子不大好,说话词不达意,这样吧,我请您吃烤玉米。”说着他把江美不要的那根烤玉米递了过来。这下正中下怀。数学老师最爱吃烤玉米了,当下立刻高兴起来,笑着说:“这不大合适吧?”王东忙说:“老师,您为了我们的成绩不顾身体,吃学生一根烤玉米算得了什么?”
“哈哈哈,你这小子,真会说话。”数学老师赞许地拍了拍王东的肩膀,接过玉米,啃了起来。王东见他高兴,也啃起了自己那根玉米。
啃了一会儿,数学老师疑惑地问:“这玉米怎么有些牙碜?上面好像有土,还有小沙子。”王东正啃得高兴,随口答言:“那当然,那根儿刚才在外面被一群女生踩过了,我这根儿她们没踩着。”
“什么!”数学老师气得火冒三丈,呸呸地吐了几口嘴里的玉米,怒道:“王东!你给我到电影院厕所门口站着去!电影不散场不许你回来!”
“哎。”王东后悔自己说漏了嘴,低头耷脑地向标有“EXIT”的门走去,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抱着一线希望,用商量的口吻对数学老师说:“老师,你别生气,要不,把我这根儿给你……”
“笨蛋,我不要!”
与王东这边的不幸相比,宋超那里要幸福得多,空气中都似乎洋溢着一股温馨的感觉……
江美过来时看着宋超空空的手,问:“我给你的两袋瓜子和饼干呢?”
“刚才王浩他们拿去了,他们说他们什么也没有买。”
“哼,这些个馋嘴的家伙!”江美恨恨地斥了一句,又甜甜地一笑说:“没关系,我有准备。”她回身将大书包抱了过来,打开之后,里面有烧鸡腿儿、羊肉串儿,酱猪蹄儿、鹌鹑蛋儿,烧扒鸭、烤地瓜,什锦香肠儿娃哈哈。还有意大利风味小蛋糕、喀尔沁草原纯牛奶、马来西亚炸薯条儿、亚马逊河烤鱼片儿……满满一大书包,东西多得数不清。
“这都是咱们的,来,吃吧。”她先递给宋超一只酱猪蹄儿。
“哦。”宋超应了一声,江美递过什么,他就吃什么。
“还有酸奶,边吃边喝,这个酸奶含有维生素ABCDEFG,保证骨骼生长,还有,给你,这是从我爸爸那儿拿出来的五粮液……”江美喋喋不休地说着,把一样样儿东西递给宋超吃。
周围的同学看得直流口水,江美对他们那渴望而贪婪的眼神视而不见,终于一个女生向代理班主任告发了。
代理班主任是负责烧锅炉的老贾,他在八一中学烧了三十多年的锅炉,对煤炭经火燃烧后的化学变化了如指掌,所以偶尔他也为有事不能上课的化学老师代代课,给学生们讲讲煤的化学变化是怎么回事,通常他是这样讲的:“将煤放在炉子里,然后点着,再用炉钩子捅,捅啊捅,对,一直地捅,火不旺就打开鼓风机吹,吹呀吹,对,不停地吹,直到煤烧成一堆炉灰渣儿,再用淘灰耙把灰渣儿掏出来,它的化学变化就结束了。”然后便是学生们的掌声和赞扬:“老师,您真有生活。”
初一(二)班的班主刘老师由于休产假,学校的教师短缺,一时找不到有空闲的老师,所以只好请这位烧锅炉的老贾暂时代理班主任职务。
老贾听到小报告,便生气地走了过来,他一看到江美书包里那些个油汪汪、香喷喷的好吃的,当时眼睛就直了,嘴里喃喃道:“天哪,我一辈子也没看过这么多好东西,买这些东西的钱足够让我烧上半年锅炉的。”
江美捡出两只烧鸡腿儿递了过去:“老师,这是我孝敬您的。”
“啊?真的呀?太好了,这孩子,真懂得疼人。”老贾接过烧鸡腿儿,忙不颠儿地到一边儿吃去了。
“老师,我这还有瓶儿五粮液,宋超不喝,你也拿去吧。”
“哎,哎,”老贾乐得开了花儿,“我一辈子也没喝过五粮液呀,这闺女,心眼儿咋这么好呢。”他忙不颠儿地跑过来,点头哈腰儿地把那瓶儿五粮液接了过去,那个的美啊就像中了张彩票。借着电影银幕的光,看了一眼商标,便激动地把酒瓶紧紧地搂在怀里,生怕江美反悔,再要回去。
同学们见连代理班主任都被她三言两语弄得服服帖帖,各自叹了口气,只好转回身来继续观看电影,电影的名字叫做《红地瓜》,演的是一个身在俄国的中国女孩儿被纳粹抓住,纳粹的头子在她身上画圈儿的故事,他的意思大概是让没有饭吃的人看到自己身上的圈儿,可以起到画饼充饥的作用,但是这位勇敢的小女孩儿不愿意这样,她用一根根火柴燃着后,烧掉了身上画的圈儿。看来她的意思是:我不愿意自欺欺人,而是要去找真的食物。
片中演员的演技很不错,以至于当那女孩儿的眼睛望着银幕时,江美以为她真的看到了自己书包里的食物,而紧紧地抓住了书包和宋超的手。
宋超的手没有任何反应,他还是冷静地看着屏幕,嚼着嘴里的意大利风味蛋糕。
“他的手是那样的稳定和温暖。”江美心里暗暗地想:“他果然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啪”灯亮了,换片儿,休息十分钟。
“要……要上厕所的快去。”老贾醉醺醺地喊着,那瓶五粮液已被他喝得差不多底儿朝了天,最后那一点他舍不得再喝,准备回家后把自己打的散高粱酒兑在里面,慢慢地享受。
学生们像一群奔河的鸭子似的,呼拉拉拥向了安全门,过了一阵,男生们都回来了,女生们却没有一点动静。
老贾很奇怪,让王浩去看看,王浩走出安全门,只见一堆憋得受不了的女生都哆哆嗦嗦地站在走廊里,原来被罚的王东又像个门神似的,站在了女厕所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