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一生最风光的一回就是陪父王出征时,端坐在自己的战马上。四周全是送行的汉城臣民,高高在上的感觉就像母后强把她手上的血抿在我嘴上时一样刺激。我突然就有了梦想,我看到我的未来就是少阳殿内父王的那把椅子。母后在笑,姌姌在说晔我等你回来。炤和父王躺在堆满樱花的炭木上等着化为灰烬。当我看到人群中送行的母后在对我微笑时,我的梦想便如梦幻泡影般瞬间消失。
风光的代价是我从战场回来少了一条腿。我第二次骗炤说那腿是被丰城王用毒箭偷袭的。其实不算偷袭,而且那箭本不应该射在我的腿上。父王老了,当他无法躲开丰城王射来的一支毒箭时,我替他用自己的腿挡了。我从没奢望他会因为我的一条腿而感激我。如果母后知道我不劳而获的机会被我放弃时,她肯定痛不欲生。而我只想让父王为我内疚一次,死不足惜。上天垂怜,他不让我死,而让我痛苦。
我成了废人,我生命的意义到此也就结束了。母后饮一杯酒,她说这杯酒本是给炤准备的。之后她就真的疯了。疯了没多久就死了。我唯一记得的她死的那天下了雨,我跪在雨里送别她,没掉眼泪。接着便是姌姌,其实我心中的姌姌早就死了,所以她死时我也没有掉泪。
几年后,父王的生命也走到了尾声。父王的病榻前。
父王说。“你恨父王吗?”
我说。“恨。”
父王说。“你什么时候说会说慌了,其实你不恨父王,因为你替父王挡的那一箭。”
我说。“如果有来世,你做我的儿子,我要拿回你欠我的。”
父王说。“我没选择,你母后和雨,我更爱雨。你和炤我更爱炤。”
我说。“你是爱雨夫人,还是爱炤。”
父王沉默。
我笑着说。“你其实并不爱炤,你爱的是雨夫人。就像那只金色羽毛的灵雀,它死后,你不是很快就把它忘了,如果炤死了你同样也会,你忘不掉的是雨夫人。”
我送给炤一对我自己做的木偶人,一大,一小。我留给炤最后的秘密就藏在小木偶人的肚子里。上面写着。“来生我们还做兄弟。”
后来我被父王调离了汉城,我走的那天,炤把他喜欢的翠龙袍送给我。我也喜欢,汉城臣民都喜欢,但除了炤没人可以拥有它,因为它代表了汉城王的高贵,它只能属于汉城王。炤是想我死,炤是无意要我死。我还是王太子的时候,父王说过。如果你善良,那你就不是一个好王。我始终相信父王说的,所以我也相信炤或许是个好人,但他不可能是个好王。我把炤给我的袍子丢在去邱渊郡的路上,然后转道向丰城方向走去。我知道父王派的杀手随时可以要了我性命,对于不能改变的事情,我早已习惯了接受。
我改道是有目的的,随父王征战时,我在丰城和庶国的交界处看到过我一生见过最美的樱花林。我想死在哪里。我顺利的到达那片樱花林。即使是站在那片樱花林前,我还在怀疑父王是否真的要放开我。答案是不可能的,他说过,他没有选择,我和炤只能活一个,而他爱炤的母后雨。可惜的是我没再能见到那片樱花林,我到时,樱花已然残落。光秃的枝杆上犹挂着几片风瘪的樱花,似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我似乎看到自己,不久后便被吊死在那片樱花林里,等着来年,化为一株樱花,寂寞的开出我来生的繁华。
迟迟不肯来的最后一阵北风还是被后面的摧向前面。灵雀的羽毛像樱花雨一样被风带起,飘向世界的尽头。在灵雀最后一根羽毛离开身本的那一刻,灵雀的眼睛里落下一滴眼泪,把最后一株寂寞的樱花狠狠的打落在充满寂寞的沙漠里,很快被黄沙覆盖。或许在某个世纪的某一年,这里会生出一株樱花,它们也将会有自己的故事。也许这片沙漠消失了,会多出一片樱花林。也许不会有也许。
每颗星星都不孤单,因为星星寂寞的时候会有寂寞的人陪着它。它有很多秘密,因为相对于人,星星更牢靠。所以寂寞的人在寂寞的时候会把秘密告诉星星。晔可能不会想到他曾经说的那些寂寞会印证在他的身上,更不会想到要让他寂寞的人会是他最亲近的弟弟,而始作蛹者即成全了别人,也成全了自己。那些秘密也被永远的尘封。便如炤永不会知道的那些秘密,而那些秘密又是那么的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