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往天堂的信（113）

姗姗，亲亲宝贝，尽管家里有两台电脑，可妈妈没有心情去打开，更别说写点什么了。精神上接二连三的受到刺激，人也是恍恍惚惚的，心里天天惦记着你，感觉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可看看电脑又放弃了，妈妈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大好的时光就在妈妈眼前溜走了。从11月15日至今天整整17天了，妈妈这才打开电脑给你写信。

女儿，11月17日妈妈上山给你送完寒衣后，就计划给你写封信，妈妈有好多话想对你说说，但总是在阴差阳错中耽误了。这一段时间妈妈的颈椎经常疼痛，简直不敢往电脑跟前坐，坐一会儿不是头晕就是脖子痛。妈妈一直想把你小时候的照片翻拍一下，然后做成DV拷在U盘里，妈妈想你就插在电视机上看看，这样比起看影集要方便得多。再说，你的影集是妈妈的宝贝，是你排名年级第五名的奖励，妈妈害怕反复翻腾会坏，你的相册是不能再生的东西。

虽然现在的相册越来越美观，越来越高档，但那仅仅是相册，不带任何生命气息。而你的相册就不一样了，妈妈视它为生活的一部分，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翻着你的相册，再现你的生活，是妈妈活着的一点乐趣，如果连这点回忆都没有，妈妈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呢？妈妈的身体实在不争气，不是这个毛病就是那个毛病，很难有轻轻松松、舒舒服服的时候。所以，干什么都是有心却无力。

女儿，今天妈妈给你写信，是有一件不幸的事情要告诉你，你武汉的亲外婆去世了。外婆是11月22日临晨3点去世的，妈妈知道消息已经是23日的中午了，消息是你武汉小红表姐传来的，她把电话打给你爸爸了。妈妈突然获悉这一噩耗，既不诧异，也不十分难过，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掉一滴，反正感觉自己木木的，妈妈正在做午饭，可吃饭的时候妈妈没有胃口，脑子也好像停止了思维。

女儿，妈妈和外婆之间有太多的距离，首先是时间的距离，妈妈离开外婆整整四十年了；再者是空间的距离，妈妈在边疆外婆在武汉；还有心理的距离，妈妈和外婆没有母女之间的关爱与被关爱，感情一直很生疏，谁在谁的心里都不占据重要位置。妈妈只是逢年过节汇点钱，偶尔织件毛衣毛裤寄回去，有时候打电话礼节性的问候一声，算是对给予生命母体的一种回报。

在妈妈木然不知所措的时候，你小舅又打电话给妈妈了。小舅说，在外婆病重期间，他们找不到妈妈，这也怪妈妈太粗心，搬家后老电话停机了，新电话没有告诉他们，只是把妈妈的手机号给你小舅母了。谁知她们很笨，连外地电话要拨零这样的常识都不懂，就这样和妈妈失去了联系，听说外婆病重期间天天在念叨妈妈的小名，口口声声说再见不到了。哎，人要走了，对于扔在万里之外的骨肉开始眷恋，这也许就是做母亲的天性。其实妈妈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又何尝不渴望亲情至爱？麻木只是妈妈的一种表象，妈妈经历太多的失去，太多的离别，千疮百孔的心承受多少都一样了，眼泪越来越少，心已经干涸，泪从何来？

接到电话是外婆去世的第二天中午，这个时间在内地是半下午，赶回去是不可能了，十几个小时候后遗体就该火化，妈妈向小舅要了银行卡号，简单问了一下情况，就挂掉电话了。

当天下午，毛老师陪妈妈到银行打了5千元钱，妈妈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心里被掏得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剩下，虽然平时和外婆联系不多，但妈妈心里很清楚，外婆是妈妈在这个世上唯一牵挂的人，也是唯一在守望妈妈的人。妈妈不停的对毛老师说，这下一切都了啦！了得干干净净，了得彻彻底底，了得无牵无挂，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儿、孤老了。湖北从今以后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那个地方再也没有让我牵挂的人和事了。妈妈在去银行的路上一直在发脾气，不停地这怪老家的人，在妈妈的心里，外婆是她们虐待死的，妈妈甚至恨外婆没有眼光，恨外婆好坏不分，恨外婆该送的没有送，该留的没有留。

那一夜，妈妈早早的上床休息了，妈妈想让自己快快的睡着，睡着了什么都不用想了，什么烦恼都抛在美梦以外了。可躺在床上的妈妈怎么也不能平静，白天表现得无所谓的样子，在黑夜里伪装不起来了，白天没有落的泪，在黑夜里不停的往枕边淌。妈妈怎么能睡着呢？这个给与自己生命的人，此刻正安静的躺在老家的堂屋，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了，她生前最惦记的小女儿，现在她再也不用惦记了，她带着遗憾走了，但她也解脱了，再也不用为孤独的小女儿担忧了，一切烦恼都消失了。妈妈也解脱了，这个世界最后一个真正疼爱自己的人走了，妈妈从今以后真正是无牵无挂了。

在胡思乱想中，妈妈突然想起一件事，05年妈妈回武汉时，外婆说她将来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希望我亲自为她写篇祭文，来追诉她在我们张氏家族的苦乐人生。这么重要的嘱托，妈妈不能忽视，妈妈翻身下床，在笔记本电脑上写下了几千字的祭文，半夜三更，妈妈回不了武汉，也寄不出祭文，因为天亮后外婆就要火化了。如果不完成外婆的这个遗愿，外婆会不瞑目，妈妈也会遗憾。于是，妈妈等到凌晨5点钟的时候，给老家打了个电话，妈妈讲了自己想通过电话，给你外婆读这篇祭文。你姨妈和舅舅们非常支持妈妈的想法，妈妈要求他们把电话放到外婆身边，按下电话的免提键，这样外婆和大家都能听见妈妈的声音。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摊开在茶几上，把祭文的字体放大，然后拿起电话一边念，一边哭，他们在武汉那边一面听一面用手机录。就这样，妈妈虽然没有在外婆身边守灵，可妈妈也是同样是熬了一个通宵，并完成了外婆生前的夙愿。

昨天，妈妈又接到老家的电话，说他们把妈妈读祭文的录音在追悼会上放了一遍，还说，老家的人都在夸奖妈妈，说妈妈写的祭文很有水平，念得也很有感情，很多人都被感动了。他们口口声声都是感谢，夸奖妈妈从小送离家孝心不离，说妈妈的钱为他们减轻了经济负担。他们说，希望没有外婆了也不要忘了娘家，还说这是外婆的遗嘱。

女儿，这一下妈妈变得更可怜了，上没有父母，下没有女儿，真的是孤苦伶仃了，活着再也没有明确的目标了，就这样糊里糊涂的等到终老了。

不说这些了，妈妈胃不舒服了，妈妈要休息了。

爱你的妈妈

09年12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