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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落幕 下

马丁伊登 《内视》 都市小说 2011-03-01 09:22 责任编辑:七彩米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0862 · CHAPTER-00040085

(2)

致爸爸妈妈,

我不需向任何其他人解释什么,他们不需要我如此,但儿必须向你们无私的爱做出回答,将一些我们两代人之间的思想纠葛解开。

爸爸三十六,妈妈三十三岁的这一年,你们将各自一半的遗传信息结合后传递给我,那信息实在太广博了,差一些超越我的想象,它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那一年妈妈腹部挨了一刀竟是爸爸人生最高兴的时刻,那一年爸爸膝下抱子才改变了妈妈十多年受尽凌辱的境遇。至于我来到这个可怕的世界,那完全是被动的,自然不知道其意义何在,因为这无知,我笑过六七年,哭过十几年。爸爸却可以给我答案,在我的生殖器才一露出的瞬间,你的思维便穿越几十年,你仿佛掌握了一条公理,这公理告诉你:大器晚成,中年得子,你的儿子必定能长大成人,届时他必定也会像你一样成家,他必定会育子,那么你必定可以抱孙子或孙女,因为他必定可以像你这样连续生产直到得子,这结果必定是你家香火绵延,老有所养……特别最后这句话,使爸爸坐在医院过道椅上乐开了怀,所以倘若爸爸懂得价值的定性,你会坚定地指出我出生的意义就赖于以上公理所述,对于这层意义,你已经很精明老道了。妈妈则大有所不同,在你看来这个男孩能拯救你,假设你没能怀上我,焠煅的尊严之上却凌驾着婆婆的谩骂羞辱,丈夫的冷漠欺弄,如生铁般宁折不弯,你应当活不过五十岁的。故可怜的妈妈至少在我诞生一刻还未喘口气想得更深刻,却已经虚弱地再次晕了过去。

可惜你们都没能发现我后颅凸起的反骨。

之后十几年存在早前已叙述,由那看这十几年我几乎没有自主思想,是父亲爱子的傀儡,母亲倾心侍奉的戾太子。然而一步入青春伊始,尽管我的青春期来得格外晚,却染上了性瘾,在它的作用下,生长激素,甲状腺激素,肾上腺激素,睾酮,促胃液素,缩胆囊素-促胰酶素,前列腺素,活性维生素D3等等激素,一股脑进入血液,从此我竟然有了自己的思想。他越来越广阔,越来越深刻,离你们越来越远……

我逐渐痛恨这个家庭在建立之时竟忘记拟定民主纲领。爸爸您,您实在太令我失望了,我屡次建议,将您的关怀给予妈妈而不是我,命中注定是她给您几十年如一日的物质与精神照料,她给您做饭,还尽力用单调的面粉做出各种花样,她为您清洁,还要整理您像老鼠一样拉回来的看似可用却永远罕用的未来储备,她支持您的播种与收获,难能可贵地还要为您那愚蠢的实业捐出毕生余力。他包容你的暴躁,却还要忍受何等低人一等的对待。她生病时你便摆脸摔碗因为你想到家务没人做了,甚者还要花钱看病,(请不要徒劳地为你辩护,我是历史的判官)她的话不能悦你耳目时便禁令她休嘴止声,她难眠时还要忍受你深夜与电视机的和音,她得忍气吸入你排放的二手烟,她得给你的肛门痔疮上药,她得哭笑不得地忍受你对所有问题的无理狡辩,她得为你的虚伪买单,她得与你分担一辈子的穷途暮日。你从来不曾想过自己应该怎样认真对待自己的结发妻子,因为打一开始你便把她当做自我实现的工具而已,因为你的灵魂中没有她的影子!爸爸,我至死不能原谅你对自己妻子爱的缺如,现在我走了,以此发端,请你在尚息的时候勇敢一次,勇敢地思考这极其重要的主题—相濡以沫,以乞她的谅解,你心醒悟,她定会原谅你的。

而另一个世界却总有一些不可宽宥的罪责,正如不肖之子已对灵魂犯下的弥天大罪,即使全世界都肯赦罪,我也无能自解。但一切罪责却可以自我救赎,我找到了这条通往天堂之路。我将自己发现的规律以及思想硕果垂文于世以启发众生,完成一个曾经存在的意识体对于这个物种进步的意义,它大概差不多能够偿还我欠的债,只有完成这些之后,才敢考虑几年前已对这具肉体所做的终审判决。

至于我们之间越来越频繁的争执,实质上为真与假的冲突,儿难以容忍一切虚,使你们惊讶我常因小事动辄发火。我啧啧训斥甚至咆哮妈妈做菜时为了色泽牺牲短命的维生素,同样气愤于你给稀粥中加碱以求味觉良好。天知道这能是小事吗?不,绝不是,每每由此见微知著想到了你贯彻每天荒谬的生活习惯,不禁要为这表面文章尖刻地批评你一番,你,你在这事关健康的大问题上竟也务虚,屡教不改,我殷切的心怎不着急上火呢?爸爸的面子更珍贵,甚至出卖家人尊严,我急需表明立场:你那面子在我看来就是下三烂,辱我恨不得对其千刀万剐甚至杀了你本人。可这的确是我的真实情感,你服务脸皮的敬业精神已纳入本能范畴,当然你不会记得,有一天屋里坐着客人,你催我给他递烟,好啊,我把该死的烟放在了他的面前,于是你盯紧了那包烟,大声劝他抽烟,抽烟,他抽了又抽,你在炕上逐渐迷糊,他一直在咂吧,几分钟后你的嘴里突然冒出来“抽烟!抽烟么,闲着没事不抽烟干什么!”同时你的眼睛睁开,那情形仿佛你把全世界都忘了,却记住了你那可恶的礼节,要知道那天你处在老慢支的发作期,而我感冒咳嗽的胸部疼痛,你依旧不依不饶自己的面子,呵呵,呵呵呵,面子,你那虚伪令我恶心!妈妈煮了两个鸡蛋,你的姐姐让给我吃一个,你却说我从小就不爱吃鸡蛋,把两个鸡蛋都给你亲爱的姐姐吃,你当着围坐桌旁的六七八个等着喝茶的人让我拿出藏起来自己喝(不给你喝)的好茶,你让我做事总按着你的思路行,否则便忍不住发火……可是出乎你的意料我长大了,不再买你虚伪的帐,于是我数次毫不客气地当众拆穿你,将你的面子蹂躏,你伤心地意识到再也无力左右我的思想行为了,为了减少丢分的次数,你慢慢畏惧我,不敢在我面前随意开口。

但你爱儿子,这爱极其深重,它超越了你的生命,于是你还会经常笨拙地劝谏我,于是你无知地挣扎在矛盾中,每一次被我顶撞后感到寒心,但总也要说出那些为父的话,做那些为父的事,你对我的一言一行均由爱而动。爸爸,当我真正地理解了你朴实的爱,愚昧、固执、贫穷便全部凋沉,唯有高尚的爱如同一颗太阳闪耀我心,但爸爸,我们可以共处困厄与无知中,却不可以坚守偏执的人性。今天你不得不面对一个真相,你的主要疾病都决定于对事物的贪欲,只有我和妈妈见证了你是如何一个欲不择实的饕餮之徒。儿也只能原谅该原谅的,否则你怎会得道,希望你明白。

至于妈妈,虽一生饱受痛苦折磨,但你的血液,你的人格都是纯洁的,五十四岁时头上还未出现一根白发,你的皮肤依旧细嫩,这已说明了妈妈寡欲的一生多么珍贵。你的母爱在儿心中无与伦比,爸爸抑或我都不可企及你的高度,我只能这样评价你:如果我能够影响一万个人的思维,那么妈妈至少影响了一万零一人,因为我只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命中注定儿对妈妈的大爱只能以微波背景辐射的形式飘逸在宇宙中,希望在梦中你能够接收到它,并与我交流,我还有很多悄悄话与你窃聊。直觉告诉我妈妈有一丝机会缓缓地接受我的信仰—真,这使儿感到安慰,妈妈可以朝闻夕死矣。

这就是我要向你们解释的前世之事,关于最后的离别,这实在是或早或晚的必然结果,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我的意识在几年中逐渐由物质世界转向精神世界,直到现在几乎完全活在精神世界里,这是一个无限广阔,无限可能,容儿大有作为的新世界,它实在太美好了,以至于我无数次踏入后再也无法脱身,早前的那个物质世界相形见绌,渺小卑微,狭隘有限,任何具体也提不起我的兴趣,于是我愈益表现得冷漠、怠惰、残忍、癫狂、无常,一切物质都与我没有关系,生与死只是物质存在形式的变化,故我只是化为了宇宙中的永恒粒子;亲与疏只是他人价值体系中的分类,故我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对与错只如硬币的两面一样大,故不存在对错之分别。我不仅关注个人精神的进步,还希望爸爸妈妈姐姐弟弟以及更多的人都能给自己时间以思考人生的诸多本质,但你们却不愿思考,不肯接受我的影响,你们判定它为错,在自己死死守卫的物质环境里忙碌着。为了利益,为了名誉,为了欲望与享受埋首芸芸众里绝闭视听。

我站在“真”身旁哭诉,无论如何努力竟不能改变什么。我多么伤心,既不能促你们进步,从此爸爸妈妈忍受的苦难无涯与行将就木的现实在我心中不曾激起一微涟漪,你们的存在或消失已与我没有了关系。走到这一步,真与假的矛盾斗争总算有了分晓,如同许多自杀者最后的时刻,结束是最好并唯一的选择。我知道现在可以从容地执行几年前对自己的判决,我判了自己死刑,身体与意识皆如此,我问“真”:我完成救赎了吗?他点点头笑了。我拿起那把锋利的手术刀吻向了颈动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