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发射中心
距一九七三年春节还有十多天,政治处刘干事带着总台的二十几个新兵乘南昌至福州的快客离开光泽,分配到分台的也由抽来集训的班排长带回,集训队就这样散了场。第一次坐快客还感觉火车慢,其实是我的心情激动,恨不得尽快早一点到达福州。还在我读小学时,就知道福州是福建的省会城市,近代史上曾是我国的海军和造船业发祥地,在东海边与台湾仅一水之隔,是个四季不冷十分繁华的海滨城市。一下火车,就看到站台顿感气派不一,不但设计漂亮而且设施完美,走出验票口就是站前广场,一条百米宽的大道直下中心市区,两边高楼林立商业繁荣,还未等我观偿完四处的景色,就来到等候的大客车旁。
沿着柏油路到新店镇,路过开关厂,通过寿山村再往左拐进入大门,一个背短枪的卫兵伸出小绿旗示意通过,这就是前线电台的总台机关。
大客车在办公大楼前停下,各单位都在迎接自己的新兵,“林组长,这是你们天线组的兵,杨锡武、卞文杰、周新来、郭菊生、王训成、顾保平六个交给你啦!”刘干事一边念名字一边点人。
“技术部天线组的这里来,到这里来啊!”听到喊声,我背着背包凑过去,只见一个中高偏瘦的干部在一旁招呼,手里拿着一张名单在核对名字,然后望着我们说:“我叫林文艺,是天线组的组长,欢迎大家来天线组工作。现在,天线组在福州分台搞维修,所以我来迎接大家,你们和福州分台的一块过去,那里巳经准备好了房间。”说完,就领着我们和福州分台的新兵一起,沿着总台门口的沙石路向分台走去。
约走了十多分钟,远远看见绿油油的麦田,有一排排几十米高的木杆三面拉着线,顶上吊着一串象笼子似的大圆圈,尤如一片蜘蛛网十分壮观。半个多小时后穿过村庄,右边一营区面积约六亩左右,内有一栋两层瓦房和一栋平房,不宽的铁门正打开着。
见我们有些惊讶的样子,林组长指着前面解释说:“机房和警卫排还在前面一点,这里是生活区。”
天线组的老兵穿着工作服在办公室门口迎接,“这是我们天线组的易元定副组长,以后大家要在他的带领下工作,这几个是我们天线组的老兵。”林组长微笑着说。
“我叫吳惠聪,福建的。”
“我叫王永光,是北京的。”
“我叫高文冲,河北的……”。我握着他们的手,老兵们一个个自我个绍。
“还有王敏安技术员和北京的邵其邦,山东的顾招力去福州办事了。”易副组长带着宜春口音大声说。
“我总的介绍一下,天线组现在一共有三个干部,十三个战士,力量差不多增加了一半,我和易副组长天天向技术部要人,终于要到了。”林组长高兴的接着说。
安顿好房间,易副组长在外面喊“吃饭啦!王永光,叫他们来吃饭!”我快步来到餐厅坐下,炊事班长就端来五菜一汤,见分台的干部战士打饭后都是端一小盘菜,我问坐在一旁的吳惠聪,“怎么我们特别呀?”
“哦!我们搞天线的有三毛钱的营养补助,加上基本伙食费四毛六,每天是七毛六的伙食,所以走到那个分台,都要这样吃。”吳惠聪一边挾菜一边告诉我说。
吃过中饭是午睡时间,下午三时准,易副组长带着我们参观机房。沿着窄窄的水泥路前进五十米进入大门,只见左边一排红砖矮平房,这是警卫排的宿舍,一战士背着半自动步枪牵着大狼狗在值勤。
“这条大狼狗立过战功,现在老了就放到这里来看门,只要一遇生人就会狂叫,如皮带松了,它就会猛扑过去,相当利害。”易副组长指着大狼狗介绍说。
“我们进去它也会这样?”我有点害怕的问。
“不会的,警卫会牵住。”
水泥路直入机房内,左边两栋钢筋水泥房,右边是一层的维修车间,四周高高的围墙上布有电网,整个面积约占地二十亩左右,空地上全部种上了蔬菜。
“这两栋是机房,前面是一台,后栋是二台,维修车间每台一个,发射机在楼上,楼下是器材仓库,一台装有七点五千瓦发射机两台,二台有十千瓦两台。”易副组长边走边说。
忽然,看见从机房窗口引出象笼子似的一把铜线,我停住脚步惊奇的问“这是什么?”
“是发射机引出的馈线,从这里出来就归我们天线组管了。”
“那这里是怎么广播的?”杨锡武笫二个发问。
“我们前线电台每天的播音,是通过总台编辑部各专题部编排节目,由播音室制作录音带,再交播音组播出,通过地下专用电览将信号送到这四台发射机,由这里将信号放大发射出去。各分台通过接收这四台发射机的频率信号,再将信号传到发射机,通过定向发射天线,在台北、台南、台中就能收到很强的广播信号。电波是通过馈线传输到外面的发射天线,每台发射机一般有多个频率和两付天线。”
易副组长通俗易懂的讲解,使我对前线电台每天对台湾的广播有了更深的了解,如果没有一定的文化知识,是很难吃消这碗饭的,从而对总台征招小兵的目的和意图也理解其中,复杂的无线电知识必须从娃娃抓起,从前线电台的建设发展和对台宣传的末来着想,必须建设一支素质高技术精的人才队伍。
距过年还有两天了,为与驻地群众搞好军民关糸,总台和分台领导要求天线组协助向周边大队,小组干部群众发春联,我虽不会敲锣打鼓,因人手少而喊去凑数,由于不合拍时常遭到老兵们的责怪,参军到部队笫一年的春节,我是在没有一点年味的发射中心渡过。值得幸庆的是我在炊事班借了两回自行车到福州市区,跟着总台的大客车到西湖和动物园游玩,让我见识了这座滨海城市的繁华和美丽,特别是那宽阔的西湖,那无视一切的动物,让我感觉生活是多么的充满希望,眼界和视野突然宽广起来。
春节过后,天线组开始对一台机房发射天线的维修工作,因为两台七点五千瓦的发射机是老式的机子,而且时间长,发射效果不佳,如何来改善和提高,只有在发射天线上做文章。为此,林组长想尽办法,搞了一个更換吊棒,改善馈线配备的方案。说起这个林组长,他是一个地道的福州人,六十年代从湖北的武汉大学邮电工程系毕业,是前线电台天线工程的权威性人物,才三十来岁职务就是正营。别看他中个人瘦,但工作起来可不马虎,无论那个分台的发射天线有问题,只要经他设计的维修方案,那是手到病除。难怪经常有台湾同胞通过他国写信来,称赞前线电台的电波信号强宣传效果好。其实,天线组还有一个传奇式人物,这就是易元定副组长。他从六十年代初当兵就在天线组干,工作能吃苦耐劳,人忠厚又讲义气,在整个电台人脉很好,虽然文化只有初中,但他实践经验强,有时计算三角拉线,他在地上比划着照样准确。技术员王敏安是六十年代中期从吉安入伍的,他矮胖身体素质好,再加上高中毕业又不怕苦累,整个前线电台都知道技术部天线工程有“三把叉”。
通过老兵的传教和跟班操作,我们几个新兵的技术有了一定的进步,由于四台发射机上午都要开机工作,天线维修只能在下午抢时间进行,每天上午则跟着分台一起政治学习,中心是批判林彪反动军事路线。由于邵其邦和顾招力要求退伍,两人春节过后就不上班,特别是从烟台入伍的顾招力,林组长多次说他不要走,可以考虑提干而他不要,原因是前线电台团以上干部大多是山东人,再加上个子高大工作优秀,所以提干是有求必应。北京兵更是如此,如退伍还可名正言顺回北京,如提了干转业还不一定回得了原籍,所以大多山东、北京的兵都不愿。
一天下午,我早早穿上工作服带着工具和器材,提前来到天线场,副组长易元定和技术员王敏安迟迟才到,“哦,今天还没去机房挂牌,我去挂,你们等下再干。”王技术员停住了脚步说。
“还是我去挂吧,你带他们去換馈线的瓷吊捧,那几个新兵早来啦。”易副组长说完就向机房走去。
“那好吧,你去挂,我带他们去挂吊捧。”王技术员继续带着几个老兵走去。
天线场在一片麦地里,方圆有近千亩,因为一台发射机两副天钱,前后左右横跨要几百米范围,从发射机至发射天钱又要一至几百米的馈线,就是靠这些馈线将电波输至几十米高的天线,将无线电波射向天空。而馈线就是十多根小指粗的铜线,水泥杆上固定一个铁架子,隔二三十米裁一根引至天线。瓷棒子就是铁架与铜线之间的绝缘体,瓷棒用久了绝缘差而吱吱打绿火,导致馈线输送的波纹变化影响发射效果,所以更換时不能带高压工作。
一切就绪,老兵们抽了支烟又再等了十多分钟,“吳惠聪你上去看看,距两米有热,说明机房在试高压。”王技术员下命令说。
吳惠聪慢慢的爬上竹梯,用仪器试了试,“沒有热,机房没上高压。”
“那就开始干吧!开始干吧!”王技术员又下了第二道命令。
无线电波其实就是高频电和锯齿波,它穿透力,烧伤力、感应力极强,馈线隔一两米外都有感应烧手,如有物靠迁,将产生很大的蓝色电弧。老兵们各带一名新兵轮换上杆作业,见高文冲操作久了,“你下来吧,抽支烟,我上去做一会。”我积极的说。
“那好,我下来,你小心点啊!”其他老兵见高文冲抽烟,都一齐休息。
我拿一根瓷棒高兴的爬上梯子,也许是我的积极性太高或是轮我倒霉,扎好一根又扎笫二根时,忽然发射机的高频电波加高压送上天线,我顿感一股电流袭来麻木全身,左手感觉吱吱在燃烧,蓝色电弧划破长空,心想这下完了,但又细细一想,水泥杆只有八米高,下面是半米高的麦田,宁摔死也不要这样烧死,我急中生智往下一越摔了下来。
当我苏醒时,巳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军医正上完烧伤药。见我醒来,“小郭,醒啦!你从杆子上摔了下来,机房高压就跳闸了,见天线场那边一道电弧,全机房就知道出事了,马上打电话让我赶到现场,把你抬到这里。你庇股上,腰上,特别几个手指头烧得乌黑,左眼眉毛都烧沒了。你小子啊!真聪明,知道这样摔下来,換了别人,后果不可想象。”
躺在病床上一身的痛疼,想起残疾的父亲,贫困的家庭,负伤的身体,真不知今后的人生道路会怎样?心中阵阵伤心直掉眼泪,躲在被子里哇哇的大哭起来,这是我有生的第一次落泪大哭。
“小郭啊,不要哭,这点伤没什么,凭我的医术一定能治好,不会留后遗症的。”军医赶过来安慰我说。
之后,易副组长和王技术员及老兵们都来看望,还天天给我端来病号饭,让我感到无比的温暖。天线组出了安全事故,整个总台都知道了,林组长和技术部几位领导及时赶过来看我。
“据我了解,这是一次人为的安全事故,总台领导巳责成技术部调查清楚,一定严肃处理。”林组长告诉我说。
后来才知道,易副组长去机房挂牌刚到门岗,碰到两个工程师与他打招呼,就拉起呱来忘记了挂牌一事。而机房每天下午十五时以后都要对发射机进行检修,如高压柜闸上没有挂“天线维修,勿拉闸!”牌子,都要上高压试机。所以这次事故追查到易副组长头上,为这事他受到了一次处分,让我真过意不去。
人的经历注定要经受一些磨烂,有些事出了一个就会接二连三。一个月以后,正当我的身体恢复差不多时,一天晚上,我和吳惠聪去散步,他说:“总台在厦门收讯台举办一期教导队,时间半年,小兵全部去,你们七三年有高中、初中文化的新兵也全部去,天线组六个除你和王顺成是小学生,他们四个明天就去报到,以后人更少喽。”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吳惠聪的话又让我心痛不巳,回想起在应征入伍时,镇武装部的部长好心好意找我说:“你在基干武装排表现好,考虑今后到部队去的发展,给你填个高中文化程度,你看咋样?”
“这不行呀张部长,填这么高,部队安排一个事吃不消咋办?”
“那就填初中吧!”
“也不行呀,我没毕业证。”
“就填高小吧!”
“这还差不多,填高小算了。”
“哦,你不是团员,我和团委书记说了,拿一张入团申请你填一下,补办个手续,有个团员总比没好。”
“以前没入,现在突击入不好啊!人都要走了,还要个团干什么?”
“这事随你,是你自己的事,今后可不要后悔。”
这一夜,张部长的话时时在我耳边回响,让我久久不能入睡。人世间很多的事真真假假又假假真真,如果有后悔药卖,我宁愿吃他十回。因为按照部队的规定,只要经过师一级的教导队培训,就有提干的台阶和资格,这意味着我今后干得再好,也失去了发展的机会,怎能不叫我再次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