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参军风波
人生在世,许多的愿望得以实现,有的随各种原因破灭,还有的只能通过后天努力才能达到。许多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我他不能左右,全靠世间的缘份和机遇。任何事,只要你尽力不放弃,最终会有成果和收获。说到底,人活着要有一种精神、一种执着和一种追求,这才是人生的滋味。
我的父亲是一个肢体残疾人,也是安福古城有名的篾匠,解放后,受合作化高潮的影响,他关掉了自己的篾匠店,加入到篾器合作社。五十年代中期,大哥在九江当兵,后又转业当职业武警,因为那时的武警中队属地方管理,由县武装部从部队复员的军人中挑选,见他一身警服威武神气的样子,让我从小就产生了从军的梦想。但人生的道路不是那么平畅,当我读到初中还未毕业时,由于家庭困难,母亲强行要我休学跟父亲学篾匠。听到这个消息我坚决反对,四处躲藏,毋亲见我不从,就一边骂,一边拿起棍子雨点般的打过来,尽管追过几条街,让左邻右舍看笑话,身上的肌肉几块青肿,但我誓死就是不去。因为那时的篾匠挣不到几个钱,又不受社会遵重,去学就意味着断送自己的前程,一生都沒有出头之日。
“不要打,不要打了,孩子这样犟,再打下去,会把人打死的”,站在门口的父亲大声喊住毋亲,这才让她停住了手中的棍子。
晚上,父亲把我叫到与猪栏木板隔着的房间,语重心長的说“儿呀,我知道你不愿去学篾匠,这也是没有办法,你姐你弟几个书包担不起呀!就作出一点牺牲,这也是为了这个家呀”。
听着父亲的话,我全明白了,当场就答应跟他去学,母亲听后高兴的说:“早这样,还省得皮肉苦,你这孩子真是”。但她那里知道,人的屈服和理解是需要一个过程,一种方法,用打的方法来教育孩子,只能是没文化的人。
我放下书包,成了县城谁也瞧不起,被人轻视的小篾匠,从此的参军梦想,更无时不刻的扎根在我心中,这也是改变命运唯一的希望和出路。那时正值“文革”时期,对参军的要求是按家庭成份和社会关糸来决定,政治上保证绝对的可靠,对于年令和身体条件不是那么严格。一九七0年十一月,我刚满十六岁就报名参军。按照初检、政审,复检的程序,我身体和家庭的一切外调、个人的政审材料全部合格,最后一关是等待复检。
篾器社虽是县城的社办企业,但历来有一个很好的规矩,只要有青年参军,就要做酒席欢送。见我有这么高的个子,胖实的身体,师傅们见我就说:“菊仔,你这杯酒,看来是喝定了”。
其实,符合应征条件的还有一个青年叫刘新生,此人二十二周岁,巳检了四五年都因身体打下,这次他虽然报了名,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无非是跟我一个陪伴而已。听到这么多师傅的夸奖,满以为自己的梦想就要实现,真让我乐滋了好几天。但世间的很多事,把握性越大,失败的可能性就更大,在复检时,由于紧张,血压量到89/XX偏高,其他项目全部过关。而同我一起参加复检的刘新生,因腿上有块癣腐烂而被打下,但他经常去医院治疗,认识其中一主检医生,左磨右磨请求复查幸运过关,而我被淘汰,笫一次参军梦就这样破灭了。
很多的人生路程,都有一段难忘或辛酸的往事,特别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月,很多经历也遭受着艰难的磨炼,更让人难以逃避和不能忘记。参军的梦想失败以后,我加入县城的武装基干民兵排,经常协助公安部门查户口、抓坏人、守监狱,最难忘是两次执行守护刑场的任务。笫一次是枪毙现行犯,当宣判大会结束,刑车开到距县城一公里的沙滩上,武警将五花大绑,插着死刑标的罪犯从刑车上推下,两武警拖至划定的执行点强令跪下,由法官和检察官验明正身,法医圈定枪击位置,紧接着一武警端枪刺刀顶背,听令连开几枪罪犯倒下,再由法医和检察官查验否毙命,决定是否要再补枪,最后拍照离开,警戒刑场的任务结束。第二次是镇压几名贪污犯和杀人犯,因枪毙的罪犯较多,所以选择在无人居住的远郊荒岭,执行的程序基本相似,但担任警戒任务的比前次多了很多。那时我年令小,心里尽管有些害怕,但手中握有一支自动步枪,也就不那么紧张。后来,武装基干排还成建制的参加修建井岗山铁路、社上水库等重大工程,由于是实行军事化管理,受的苦累也就不用说了。好不容易熬到一九七一年的十一月,又发生了林彪叛党叛国的“七一三”事件,再加上与苏联的关糸紧张,全国处于高度戒备的战争状态,中央军委决定全国不征兵。这年,我巳经十七岁,正是少年向青年转变的时期,一些人性的生理现象也开始有了感觉。
篾器合作社是个综合性的加工厂,有篾器、纺绳、织草席等行业,工人共有六十多人。纺绳车间有个湖南籍姓刘的单身师傅,个子矮身体胖,又满脸的“麻子”。他人虽丑,但非常的老实厚道,还有一个年龄和我相仿,长得漂亮的女儿跟他学纺绳。可能是同病相怜的原故,加上爱美之心人有之,让我很是喜欢这个女孩。特别是她那清秀圆圆的脸蛋,一双灯龙似的大眼睛,披肩的头发楚楚动人,让我在梦里也不知“冲动”了多少回。为见到她,我每天打弯从她身边擦过,而相碰后俩人又只是微微一笑,心里想说个爱字又不敢出口,整天闷在心里真是难受极了。这种单相思,让我吃饭不香,睡觉不眠,艺学不进,直到她回湖南和母亲一起生活,整整折磨了我四个多月。
转眼又到了一九七二年的十月,这是我学徒滿三年出师,也是刚跨入十八岁的日子,同我一起学徒的几个小篾匠都在欢欢喜喜做出师洒,定级二十八块钱一个月。而我是跟父亲学,加上学而不进,出师定级考核,技术未达标而不能出师,继续按学徒最高标准,每月领二十二块钱,为这事我心里难过极了。
这年的十一月,还未进入冬季就似乎有点寒意,一天夜里,外面呼呼刮着东北风,父亲把我喊到他的房里,望着我不高兴的样子深沉的说:“菊儿,我知道你不喜欢那篾匠活,人各有志,不原做的事,要你干到头发白也学不会。今天,听说要动员青年人去报名参军,就和罗主任说了,还替你报了名。我看你身体壮实,准能行。”
听完了父亲的话,我滿脸通红,心情特别激动而难以平静,无论什么时候,在我受挫折和困难的时候,残疾的父亲总是出来帮我“圆场”,他那宽大的肩膀,似海的胸怀永远是我的靠山。两天后,广播里传来了中央军委的征兵命令,由于隔了一年没有征兵,这年的兵员征集特别多,达七百多人,比前几年足足翻了一番,兵种有广西空军地勤,厦门警备区,福州军区政治部,前线广播电台等。由于怕完不成任务,县武装部要求积极动员应征青年报名参军,篾器社按照要求,将近几年招进来的学徒全部上报,通过初检和政审,最后剩下五个学徒工符合复检条件。为接受量血压时紧张致血压偏高的教训,在复检前我先用凉水洗了头,又将冰冷的水弄到胸口上,让自已清凉镇静了再去量血压。也不知是心理还是冰凉冷水的作用,这招果然很灵,血压刚好83/110合标准,使我激动得直流眼泪,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们五个参加复检的学徒竞全部身体合格,都领到了应征入伍通知书。篾器社按传统习惯买了一头大肥猪,做了十来桌酒席,让全社的师傅们酒足饭饱,敲锣打鼓送我们到人武部集中。
一个小小的篾器社,这么多青年应征入伍,在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小县城真成了大新闻,特别在手工业联社糸统内,有铁器、木器、篾器、缝衣、五金、弹棉花、制伞等八大行业,除缝衣社和木器社各有一名学徒工入伍外,就数篾器社最多,而且从五十年代实行兵役制以来,巳送走了十多名学徒参军,有当兵的摇篮之美誉。究其原因是在八大行业中,篾器社的收入和社会地位最低,是一个让人看不起的行业。而到篾器社学徒的都是无钱读书,又身体素质相当好的孩子,从他们进入篾器社的第一天起,都想逃离这个“没出息”的地方,唯一的出路就是去当兵。在我们五个应征入伍的学徒中,我和朱建国、孙银苟是城镇户口,李树光和叶圣如是农村户口,按照各批次出发的时间,去福建的新兵要三天后才能走,武装部特意放假二天,交待不准走远更不能去喝酒。
为打消时间,我借了一辆自行车,到几个亲戚家吃辞行饭,谁知夜晚刚进家门,朱建国就骑着自行车急勿勿来找我,“菊仔,不好啦,出事了,出事了。”
“什么事呀,看你急成这样,慢些讲”,我一边推自行车,一边对他说。
“告诉你啊,县人武部到孙银苟家里,将入伍通知书,新军装、棉被、背包等都收回去了,说是有人举报,篾器社将不满十八岁的公民送去入伍,还告到吉安军分区去呢。这下好哇,孙银苟穿着新军服,到好几家亲戚那里吃了鸡,让人看笑话喽。”
“这有什么笑话看,去不成不就算了。”
见我无所谓的样子,朱建国又说:“你满了十八岁没有,没有就赶快去改户口啊!听说李树光连夜叫家里把他的出生年月改大了一岁”。
“我们的户口是城镇户口,由派出所管着,人家到派出所一查就清楚,谁也改不了。李树光他们是农村的户口,由村里的文书管着,想咋改就咋样改,姓孙的遭人举报,定是他们自家人的鬼,换了别人,怎么知道他详细的出生年月,这算他倒霉。”
“反正我刚满了十八岁,我不怕”。朱建国见我胸有成竹的样子接着说。
“我也满了,放心吧,没事。”
“没事就好,我是怕你也出问题,那我走啦”。说完,跨上自行车飞快的走了。事后打听,是孙银苟家一个亲戚写的举报信,究其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三天很快过去,那天清晨,城关、横龙、赤谷等六个公社的新兵,准时集中在武装部的广场上,由参谋喊名字出列站到另一边,连人带挡案移交给接兵部队。我和李树光被姓刘的、姓康的首长接收,他们俩人共接收了六十名新兵。移交完毕,编成十个一班,还指定了临时班长,然后登上五辆大客车,同其他部队的新兵一起,上新余市乘火车。我坐在客车的窗边上,欢送的人群熙熙攘攘,广播、边爆、锣鼓声掺杂一起,让我一句也没听清母亲和大姐对我的叮嘱。
就这样,带着对亲人的敬恋和远大的理想,我终于丢掉了跟随多年的篾刀,如愿以偿的加入到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行列,实现了自己多年来的从军梦想,这一步来得太晚,更是多么的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