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母亲开始给我讲一些关于她的事情,母亲告诉我她以前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她有个双胞胎姐姐,如果不是她的眉心长一颗赤红的朱砂字,谁也分不清她是姐姐还是妹妹。
母亲动情的说:如果不是那场战争……。死了那么多的人,那时我还那么小,怎么会记住死了那么多人。是啊!死了那么多人,我怎么就没死在那些人里呢!母亲的情绪又不受其控制剧烈的波动起来,她把嘴唇咬的紧紧的,白色的血液便从她的牙缝里寂寂的流了出来,顺过她的美丽的下巴流泻下去,划起我心口一道明朗的伤,痛彻心扉。母亲并不顾及我的感受,依然陷入她对往事的悼念中。
我其实是听不懂母亲再说什么,像似发生的一个故事,而母亲便是那故事里的主人。当故事里的主人去回忆那个疼痛的故事时,往往会从又遭受一遍那过去的痛苦。我并不想听母亲给我说起这些会让她痛苦的事。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个已发生过的故事,说了又有何意义,不定我会在某时给忘却,既是对讲故事人的耻辱,又是对故事本身的不负责任。最主要的是让讲故事的人重温本该忘却的痛苦。
母亲却并不打算就此便放过我,她说:她很小的时候便和姐姐父母失散,她是被父皇抢来的,而外祖母和外祖父还有母亲的弟弟都被父皇的部下杀死,她亲眼看着他们死在自己面前。母亲无法抑制她的情绪,眼里开始迸射出泪水,声音哽咽,幽幽然,更是泣不成声。我会怀疑母亲曾说起她可怕的自私,如此看,我并不相信她所说自私是真的,因为自私的人除对自己外怎么可能对别人附带如此丰富的情感。
我停不了母亲的思绪,便把手放在她的心口上来回扶弄。我想通过此让她平静下来,甚至是遗忘那段不开心的过去。我知道母亲亦是懂得迁就的人,可怜的人在迁就别人时却唯独忘却了自己,也或许是母亲从就没有划分过界限。我对母亲的过去乏善可陈的了解就如那口深井,我不想涉足过去,因我懂人是非常奇怪的生物,对于幸福不知不觉便会忘的一干二净,而对于痛苦却会与日剧增。
母亲说她不恨父王,反而要感激他。生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死其实比生还要艰难。活下去,就为每天能够吃饱饭。每天都要死人,那些解脱的人遗留在世间的尸体便被活着的人分来吃,谁都觉得应该如此。吃饱的人养点肉等下批人来吃他们。母亲说她看到那些死人就会想到姐姐,而看到那些吃人的画面,她便祈祷吃的那人一定不要是姐姐。那里的人们把死看的很轻,其实每个人都想死,只是找不到死的理由。她痛恨那块充满罪恶的地方,生在那里的人命都很贱,在没出生前就被烙上卑贱的印记。没有国王,没有礼乐,没有尊严,没有自由,甚至连生命也可以不是自己的。他们一直都热爱着和平,即使失去生命。母亲说:“我一直想不通,自己应该是有神的庇护,不然怎么会就没死还离开了那里呢!我很想姐姐,想她能带我走,我想只有跟姐姐在一起,我才会快乐,因为我一直认为姐姐已经和我不在一个世界。”
终是离开了,直到现在我都没思念过那里。
母亲说:那天又像往常一样来了一群人马,对他们烧杀抢掠。那里的人都知道有些注定的东西是他们改变不了的,就象房子烧了还有房子,人杀死了还有人,他们不过是在完成一次生命的轮回罢了。后来被他们拉上马,然后献给他们的国王,那年母亲只有七岁。他很霸道,要我做他的侍女。我很饿,就答应了。十六岁他要我做他的王妃,我答应了,因为我知道由不得我,从七岁那年,我便是他的,以前只是为了能有饭吃。后来也就不在满足,放肆的争强好胜,终于又失去了得到的一切。
发现喜欢他,是在他死去后。是啊!在一起时谁又会愿意去想分开后的事呢!
她给我说这些时,她会把我的头抵在她的胸口。耳朵紧帖在她的胸口,我听到扬琴细碎的声音。母亲的身子很柔、很香。我想父王那时应该是喜欢母亲的。这又能如何呢!喜欢了不能在一起,还不如不喜欢,至少不会让喜欢过的人思念自己。母亲说;除了我你不能喜欢别人。说完母亲又会慌忙改口说:如果你有喜欢的,一定要去喜欢,你要快乐。母后的矛盾使的她不知所措,她会流很多眼泪,那些温暖的液体落在我的脸颊上,我便用手沾后放进嘴里。因我懂得它们也需要温暖。我知道母亲是喜欢父王的,因为她会为他流泪,如果不是喜欢,那就是恨,可我不想她恨他,尽管他确实可恨。
母亲要我坚强起来,她说我注定要走出这里去外面的世界。
某些时候我也会幻想自己走出淩禁斋,但那想法稍纵即逝,像天外划过的一道极光。当你习惯某一个地方后,不管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都是有感情的。我十六岁了,我并不知十六岁对我来说有何意义,如果说有,那便是十六年的生活让我对这个我不喜欢的地方产生了感情。母亲可容纳我的怀抱变的越来越小,我开始试着像她拥抱我一样拥抱她。母亲会笑着躲开,我疑惑的看着她,她便一直叫我的名字。我微笑的看着她,心却不安起来。
风起时,母亲便侧耳倾听一阵。我学着母亲的样子做,但除了飒飒风声外还是飒飒风声。我说:母亲听到了什么。
母亲说:听一个故事。
我说:我怎么听不到。
母亲说:以后你就听到了。
我笑着说:很远呢!
母亲也笑着说:不会很远的。
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而且那种不安的情绪来的异常强烈。我不断的做着同一个梦,是那片樱花林,樱花开的正艳。周遭一切迷蒙在白光之中,像雪花,又像是樱花。那些白点落下后便消失不见。置身其中,觉得自己变的高贵,极不真实,因为那高贵的自己给自己的感觉都是遥远的。后来,有一大段时间是梦境与现实交叠,我徘徊其中。竟不知是梦还是现实,亦如我不知那些白点是雪花还是樱花。我看到母亲依在一个脸颊模糊的男人怀里,分不出是喜悦还是悲伤。后来自己竟也躺在和那男人像似人怀里。
他说:我带你离开这里。
我说:我不想离开这里,你又怎么会想要离开这里呢!
他说:我也不想离开这里,但樱花要落了,现在不离开,等樱花落尽后,便会恨上这里的,既然爱了为什么又要使自己去恨呢!
我说:你是父王吗,你怎么不陪母亲。
他说:你是我妻子,我是……
我从梦中醒来,极力使自己想起那人的名字。但每次记忆但搁浅于此,心便生出两种极端的感受,半是迷恋半是厌烦。想解脱,又苦于挣扎不出。当我又有眼泪要掉下时,终于第一次懂得母亲。想她这些年多半如我现下状况一样,眼泪也不过是她在安慰自己罢了。
事情还是像我预料的那样,在我十七岁的某天如约而至。母亲骗过了送饭的哑婆,顺利的不得不使我相信这是母亲一直酝酿的结果。走出凌禁斋的大门我还是兴奋的,像似又一次重获新生。一切对我来我说都是新的,及尽所能的诱惑着我的好奇。绕过淩禁斋的院落一切又变的热闹起来。母后说城里像似在举行什么宴会,父王封她做王妃的那天也是如此。母后问我想不想去看,我说:“想”。于是在永逸殿的大礼堂里的一角便出现两个陌生的人,没人知道,人都爱关注焦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