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父与子(一)
天已经亮了,科洛斯城从沉睡中苏醒过来,旭日冉冉的从东方升起。科洛斯的居民有充足的理由去感谢太阳:它带来了阳光,光亮使他们清醒。可与之相对的,周围弥漫的雾气又让他们混沌。这不坚决的阳光和雾气就这么厚颜无耻的对峙了几百年,它们谁不能把对方消灭,甚至它们根本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可否认的一点是:科洛斯的清晨是美丽的,那份不坚决的阳光与雾气的交融给人以美的感觉——虽然从某中意义上说这种情景是可鄙的。这份景色陶醉了许多旅游者,诗人和艺术家,那些人徜徉于真理表面真实的感动着这些直观感受。但是这种陶醉的作用却一直十分模糊,自然的表面化为一种理念的力量侵入思想究竟是优是劣或者毫无作用没有人知道,不过有一点是明确的:人们需要这种力量,他们往往在思想产生空洞时迫不及待的寻找它。可人们不会喜欢这种解释,因为太悲观了。
今天的清晨有些特别,它也因此成为暗黑世界的一个重要细节。几百年后,大陆的后人们诉说起这件事来仍然绘声绘色:天上的太阳在飞,地上一条蛇闪电一般跟着太阳疾驰。最后蛇追上了太阳,并且疯了一样张开嘴想把太阳吞下去。大致上人们在这个过程的诉说上是统一的。可再往下就有些分歧。一种说法是:蛇吞掉了太阳;另一种说法是:太阳考焦了蛇。这两种说法又敷衍出了太阳的复生和蛇的复生。人们不得不提及“复生”的概念,因为最终的结局是蛇和太阳都安然无恙的活着。可那些说太阳复生的人实在有些糊涂:太阳本无生命可言,又何来复生的概念呢?
传说中的那条巨蛇就是安迪,而那太阳就是战神的另一个儿子尤瑞恩。尤瑞恩和叔德是战神和他的现任妻子斯图雅的两个儿子。索菲娅是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她原本是塔诺城中一个普通铁匠凯沙的女儿。在她未成为战神妻子之前,人们对她的评价除了“美丽”之外再无其他。“美丽的外表包容着一个空虚的灵魂”,人们的这种评价足以满足他们的虚荣心——这是一种恶习,人们病态的靠它让自己在强者面前抬起他们的头——这原可以通过其他更加无害的途径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评价对一个人来说是不小的侮辱,但是这种侮辱相对于索菲娅以后将要面对的指责而言实在算不了什么。她是唯一一个成功穿越圣域之门还活着的凡人。有一件事让人很难想象,平日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她怎么能战胜看守圣域的巨龙呢?人们想象不出来结果,于是便出现了下面的杜撰:战神阿瓦垄一天散步时路过圣域之门,看到了楚楚可怜的索菲娅。当时的战神刚刚休掉了自己不忠的妻子尼瑞斯,她勾起了战神的丧妻之痛——她身上有些许尼瑞斯的影子。战神出于爱怜将她带进了圣域并且娶她为妻。人们因这杜撰而把她的成功完全归因为运气。圣主诺蒂特后来封斯图雅为梦神。也许正是因为她那不寻常的事迹,人们更加不情愿去面对她。有一件事接近真理:庸人并不会因为平凡痛苦,痛苦的真正原因是人们发现有超越的可能性可他们却无法办到。毫无疑问,梦神将这种痛苦清晰的呈现在人们面前。开始时的人们将面对梦神时的胆怯表现为对她的恶言相向,但咒骂仅是权宜之计,于是人们最终选择了逃避。这种逃避的最终效果是人们逐渐忘记了梦神的存在。这种“遗忘”被人们表现的如此细致入微以致于仿佛梦神真的不存在一样。大陆的人们从小就要去练就一种极难的技巧——无梦的睡眠,以为一句格言说“梦是万恶之源”。
笔者如今像写一部历史一样在写这部小说。站在笔者的角度上来说,安迪若然早些知道索菲娅的事,也许两人后来的见面不至于那么唐突和尴尬。可是安迪根本无从知晓。人们仅仅知道战神有两个妻子,却不知道第二任妻子是谁。深渊底部的一棵松树或许会因为看到头上的地面而疯狂生长,可若是在地面的松树却很难有这样的生命力,因为总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人来修剪你。对于渊底之松来说,地面是一个参照物,那是它生命的动力。可参照物并不是目标,如今的人们正是分不清二者才使世界如此的死气沉沉,漫无目的。而当时科洛斯的人们比现在还要可悲一些,他们除了睡觉就是低着头看——他们缺少抬头的勇气,因此参照物仅仅是他们取悦自尊的怪物。小树看到了小草便高兴起来,小草看到了大地也高兴起来——他们不知道大地是值得尊敬的,而不是用来蔑视的。
那天尤瑞恩也如同他弟弟叔德一样穿着一身散发着太阳光的盔甲——那盔甲是由看守圣域之门的巨龙的龙鳞所制,据说那巨龙原本生活在太阳上面。他和叔德长的很像,可是却和自己的弟弟很不一样,他相对来说更像自己的母亲:坚定,勇敢不屈不饶。
在尤瑞恩遇到安迪之前他曾遇到一个行吟诗人,那人面色红润,目光灼灼。他看到尤瑞恩时大声说:“那位勇敢的英雄,你们拖着的美人正奄奄一息。卑鄙的死亡不该发生在美丽的早晨。”
尤瑞恩没有说话,继续带着他的随从往前走。那诗人继续说道:“我为生命的黄昏流泪,为生命的清晨陶醉。你为什么非要在我的欢乐中渗进泪水呢?”他说完目光殷切的看着尤瑞恩,后者停下了脚步向他走来。
“赶快收起你那庸俗的陶醉和泪水,他们只能玷污生命。你这种十足的傻瓜根本不配谈什么清晨。”尤瑞恩目光里迸出寒意,诗人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
“看样子诗人引起了英雄的厌恶。可那厌恶也许根本就不是诗人引起的。我原本以为只有诗人才会厌恶自己,没想到英雄也有同样的弊病。”诗人微笑着说道。他没有注意到尤瑞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剑光闪处,诗人的头和身体分了家:身体痉挛的摔到在地上,头则滚到了尤瑞恩的脚下。英雄俯下身子,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说:
“蠢货,你应该学会闭嘴!”
英雄表情凝重,默默的擦拭着那把沾了血的剑。众随从面面相觑,但都不敢说一句话。忽然一阵阴郁的笑声划破了天际,弥漫在周围。众随从都警惕起来,惟有尤瑞恩仍然表现的十分镇定。他把剑归入鞘中,漠然地站着。
“他确实该死。这种自以为是的无能者应该尝尝死亡的滋味,这会让他清醒一些。”那声音如是说道。
尤瑞恩仍然无语。忽然,他转过身来,死死的盯着卡玛拉。随从们也惶然一齐转向卡玛拉那一边。令人大吃一惊的是:原本呆在那里的卡玛拉不见了,只有绳子颓然扭曲在地上,在原本卡玛拉呆的地方站着另一个陌生的人,那人背对着他们,一身宽大的绿色斗篷。
随从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的手足无措,他们一个个呆呆的看着尤瑞恩,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暗示,可是他们英雄除了漠然的站着之外再也没做什么。终于一个随从似乎从梦中惊醒一般拔出剑来朝那人冲去,但还未冲到跟前,他便如疯了一般将剑刺入了自己的小腹。痛楚让他摔倒在地上,可他马上又支撑着半跪起来,不可思议的是,他似乎根本不想去战斗,而是回过头来微笑着看着尤瑞恩。
也许是殉职者的鲜血惊醒了其他人。随从们一起拔出剑,朝那人冲去。那人却平空飞了起来,他的斗篷忽然变大,罩住了所有的攻击者。那群随从直到他落地才出现,可是却一动也不动,俨然已经死去。第一个殉职者仍然半跪在那里,对着尤瑞恩微笑。
“我认得你,”尤瑞恩对那些随从的死似乎无动于衷,“就是你杀死了看守圣域之门的五条巨龙。”
“我也认得你,”那人仍未回头,而说话的竟然是那个微笑着的随从,“你就是那天追杀我的小朋友。”
“那天让你跑掉了,今天我要为那五条巨龙报仇。”
“那五个畜生杀了我的朋友。”那随从渐渐站起向尤瑞恩这边走来。他的脸色已经变的苍白,可是仍然泛着微笑,这让人觉得有些恐怖。
“有些畜生要比人要有价值,因为他们更强些。”尤瑞恩拔出剑抵住了正在前进着的随从,后者微笑着把剑拨开了。
“我很欣赏你,再加上我和你的母亲也算是朋友,这些都是我不杀你的理由。”那随从(确切的说是那神秘人)说道,“可是我也有很多杀你的理由,所以你最好还是小心些,我随时会忍不住的。”那随从轻蔑的指着尤瑞恩说。尤瑞恩手起剑落,那随从指向他的胳膊飞上了天。
“你很喜欢借别人的嘴巴说话吗?”
随从狂笑起来。
“我只不过想让自己更勇敢一些,一般太聪明的人都多多少少欠缺些勇气。”
“你不杀我,我却非要杀你不可。”尤瑞恩恶狠狠的说。
“只怕你没有那个机会。”
那人笑着飞身而起。尤瑞恩按剑欲刺,那随从却忽然向他扑来。他灵巧的躲过那随从,移行换影般纵身到那绿衣人跟前,一剑刺下,那人却如幻影一般消失了。
“杀你的人马上就到,那可不是一般的对手。”
说话的依然是那个微笑着的随从。尤瑞恩心头火起,一剑削掉了那随从的头颅。那随从缓缓的倒了下去,再也没说话。
没有人可以抵挡的住疯狂的诱惑,它以一种特别浅显的方式隐藏在人身体里,并且一触即发——我们找到了不同的宣泄途径:这足以让我们被这会接受而不致于被送到疯人院。可那种种隐藏的方式更类似与谎言,疯狂无时无刻不在要求着以它最本原的方式暴发,恰如安迪那天追逐尤瑞恩时的心境。对无常的思考抛诸云端,当时的安迪想到的仅仅是卡玛拉而已。原来人生真的可以这么的简单,只不过人们为了弥补心灵的空虚而牵强的选择了痛苦的方式——那随之而来的痛感和负罪感当真是填补空虚的良药。
然而,安迪毕竟是安迪,是斯内克家族的智者,就在尤瑞恩出现在他眼前时,他适当的抑制住了疯狂——眼前的尤瑞恩是如此的冷静,他默默的坐在树阴里,周围那横七竖八的尸体似乎根本影响不了他——但那却影响了安迪,他一下子呆住了。
“刚才有一个人说将会有一个很强的人来杀我,”尤瑞恩看着安迪说道,“我猜测那个人就是你。”
“我其实并不想杀你,”安迪说,“我仅仅想救回我的妻子。”
“你是说我刚才抓着的那个凶手吧。”
“凶手?”安迪问道,“你是圣域来的人?”
“我是叔德的哥哥,叔德虽然顽皮,但是不应该被人杀死。”
“不应该?”安迪擦了擦被汗水浸湿的额头,“哪里来的‘应该’两字?我妻子难道就应该被那‘顽皮’的叔德先生杀掉吗?”
尤瑞恩从树阴里站了起来。
“很多情况我并不了解……”
“我妻子呢?”安迪打断了他的话。
“她被一个人带走了,我猜测他是想救她。”
“被人救走……,那是什么样的人?”
“那不是我们将要讨论的问题,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有多强。”尤瑞恩说着举起了他的剑,可是他的对手似乎并没有应战的意思。
“我只想找到我的妻子。现在我们已经没有较量的必要。”
“看到这些尸体了吗?”尤瑞恩冷笑着说,“他们被强者杀死,某一天他们的尸体会被乌鸦和秃鹫吃掉,再剩下的部分会被那些树木吸收,这就是生命的本质。”
“可这样就剥夺了他们重生的机会,”安迪说道,“这很不公平。”
“机会不是被剥夺的,而是自己放弃的。”尤瑞恩说道,“在圣域有一个人叫做丹尔斯,他的工作是在奥莫山谷挖掘墓穴。他每天都在挖,不管是否有人死掉,因为根本不会有浪费的墓穴,迟早会有人去把它填满的。我和他关系不错,所以我想让他今天多收一具尸体。”
“那尸体有可能是你自己。”
“我知道,可那并不重要。”尤瑞恩笑着说。
“你的偏执很有意思,也很矛盾。那大概是因为你做惯了强者。不过我很奇怪,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在圣域生活。为什么没有消灭圣主或者被圣主消灭?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很明白,安迪的这番话触动了尤瑞恩,后者脸色煞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也许我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安迪叹息道,“这对你来说太过残忍了……”
“你知道吗?”尤瑞恩打断了安迪,“让我生气不是什么好事。刚才有一个自以为是的诗人做了和你类似的事,现在他正身首异处的躺在这群尸体中间。”
“诗人?”安迪笑了起来,“你把我和一个诗人相比?那些人也许还有灵魂,但是却丧失了足以承担灵魂的躯体。”
“我开始对你另眼相看了。但这更坚定了我和你决斗的决心。”尤瑞恩说,“我忠心的希望你能找到你的妻子,但在这之前你要确保能从我的剑下逃生。”梦神之子拔出了他的剑。剑光渗着霸气,颇为凌人。
“我不想死,也想让你活着。”安迪说道,“无论谁死去,我都将是这场战斗中的失败者。”
这其实是一场不公平的对决,双方的标准不一样。尤瑞恩以战士的角度将这场战斗看成了两人对决的全部过程。可安迪却认为这场肉搏不过是两人相峙工程中的一部分。出于两种不同的心态,两人一个表现的全力以赴,另一个却迂回敷衍。
两只动物打架往往会因一方的认输而结束,这种决斗精神至今仍然保持在战士身上。这精神里有种对生命的尊重。只要我们还相信生命的持续性,这种精神就应该一直保持下去——毕竟,重生的事我们只能从神话中看到。但是可惜的是,往往这种精神仅限于同类中间,杀害异类似乎一直是义正言辞,这种情况在人类中得到发扬——这其中有很多卑劣的杀戮是由于缺乏自信,那是另外一种与之无关的情况。关键的问题在于类别方面,老虎咬死一只羊大概是因为外表不同,一个人杀死另一个人极有可能是由于立场不同——可这种分类难道不是对生命的污蔑吗?类别是一种抽象的禁锢,而歪曲生命意义的不正是“禁锢”吗?如果把真理视为一个静态的结果而非动态的过程,那么这错误仍然无法避免。人类只能分类静态而不能分类动态,因为后者无法把握。关于“静态”这个概念十分滑稽,它是一种逃脱了上帝之眼而无法逃脱人类之眼的概念(请读者原谅我这种荒诞的陈述)。尤瑞恩太过于计较强弱了,他这种由于客观环境造成的偏执几乎令他没有时间去思考强弱的定义。于是自以为聪明的他拘泥于迷惘之中,可这种迷惘相对安迪那博大的思想来说更加适合作为一个个体的人,尤其适合于这场厮杀。
战斗开始时,双方难分难解,但逐渐的安迪已经处于下风,虽然未露败势,可是面对愈来愈勇的尤瑞恩,原本就不重视这场战斗的安迪开始气馁。尤瑞恩也看出了端倪,他舞剑如风,一步步紧逼着对手。安迪逐渐感到了危机。是的,这或者是一场无聊的战斗,它几乎什么也解决不了,可是这份无聊却已经威胁到了他的生命。他不想杀死对手,更不想退却。他原本想让对手知难而退,现在却发现自己委实小瞧了对手的实力。情况愈来愈紧急,他若再不作出抉择,那么等待他的必将是无法逃逸的死亡。但是安迪不能死。活着还有一丝机会,若是死去就什么也没有了。想及这里,安迪恍然大悟:再不用心战斗的话,自己最后的机会也将被剥夺,痛苦的生存固然难过,无意义的死岂非更让人痛心?但这个或者仅仅是死亡来临前的先兆——人们往往在听到死神脚步的时候才开始真正的恐惧死亡。尤瑞恩的剑刺过安迪的魔法盾已然抵住了他的喉咙,此时的安迪才开始目露凶光。可面对如此一个绝顶的强者,他还能给自己争取一个几乎逝去的机会吗?
不远处,一群受惊的鸟惶然乱飞。与此同时,尤瑞恩头上电光一闪,电光中拌有轰鸣的声音,他的剑停了下来。安迪趁势避开,正待攻击时却发现尤瑞恩目光呆滞,一动也不动。正迟疑间,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天而降,巨大的斗篷遮住了天空。安迪只觉得眼前一黑,黑暗中似乎有只手拉了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