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玉酒如河
秦家的家宴,还很奢华,虽然黑云压城城欲摧,秦家的大厦已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但是秦展伯这笑傲商场数十年、倔犟而强硬的老人依然不肯示弱。
慕容济安就坐在秦展伯的对面。今夜秦家的人,除了秦时月,他全部见到。
秦明月坐在父亲身旁,神情温顺,不时会为父亲挟几箸菜。
秦时月的后母一直端详着慕容济安,神情不冷不热。
秦展伯说:“慕容小姐,难得你在这个时候还会到秦家来,也难得你还关心着时月。”
秦皎月时时关照着慕容济安,接话说:“慕容姐是我大哥的红颜知己,这个世界上最关心我大哥的也许只有她。”
秦展伯微微咳嗽着,说:“时月在我这三个孩子中最有个性,也最能干,不过,他也最让我们放心不下。”
慕容济安轻轻说:“时月其实对你们这个家的所有人都很关心,只不过,他不是个轻易表达感情的人。”
秦展伯沉声说:“我知道,在这一点上,他是像我的。”
秦时月的后母说:“慕容小姐,听说时月为了你先后两次功败垂成,看来他对你的关心更多些。”
秦展伯横了妻子一眼,说:“你知道什么?”
慕容济安幽幽说:“其实,时月三个多月前已经决定和我生活在一起,不过,为了我的安危,他不得不离开这里。”
秦时月后母盯着丈夫,说:“这件事,时月好象并没有跟我们商量过。”
秦展伯神色一暗,说:“他已经能够决定自己的一切事情了,自然不会再同我们商量。”
秦皎月接口说:“这件事,大哥跟我说过,让我和爸妈说一下,我倒给忘了。”
秦明月一直沉默,只是眼神中隐隐有不易察觉的落寞。他一直想超越大哥,然而总是无法超越,而且父兄打下的江山、给予他的事业,他非但没有光大,反而弄到江河日下。
秦展伯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既有失落也有怜爱,问:“你知不知道,是谁收购了雪狼实业?”
秦明月摇头,说:“这个人很神密,一直没有露面。不过,我听说这个人已经到了这里,而且在此之前已经建造了一处庄园。据传闻,这个人极尽奢华,建造庄园的材料都是从国外进口,而且遍植奇花异草。我还听说,他的庄园里一日花销就是一辆名贵跑车的价钱,更让人瞠目的是美女如云,终日歌舞升平。”
秦展伯微微诧异,说:“这样一个讲究享受的人,怎么会做出这么大的事业!”
秦明月说:“这样的人,的确不应该做出这么大的事业,也不可能战胜我大哥,但是事情却就这么奇怪。”
奢华的庄园,神秘的豪客,满城都在议论,但是谁也不能走近那座庄园,看到那个豪客。
江之枫和君行健远远地眺望那片如梦如幻的的庄园,他们想看一看这座庄园究竟有多么奢华,那个豪客究竟有多么神密。过了许久,江之枫有些倦了,坐回车上,陷入了沉思,他实在捉摸不透这个人究竟是哪路神仙。
君行健长长叹息,也坐回车上,说:“这个人真不枉活了一辈子。”
江之枫抬眼,问:“你有些羡慕?”
君行健说:“不是羡慕,只是觉得有些向往。”
江之枫说:“这个人也许在掩饰一些东西,他这么做,大约是不想让人猜出他是谁。”
君行健眼睛一亮,问:“你想到什么?”
江之枫摇摇头,说:“理不清,理不清。”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接通是骄阳实业本城分公司总经理宫秋月打来的。宫秋月声音有些颤抖,说:“那个神秘豪客已经散布消息,要收购骄阳产业在这里的所有产业。”
江之枫说:“现在是不是公司内部人心慌慌,纷纷抛售股票?”
宫秋月说:“不错,现在,我们的股份大约已经流失近三成。如若这样下去,不出两天,他就会取得控股权。”
江之枫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已猜出这个人是谁。”
宫秋月问:“是谁?”
江之枫说:“我不想说。”
宫秋月何等聪明,说“是不是秦时月?”
江之枫说:“我不想说。”
挂掉电话,他怔了一会儿,猛地又抓起手机拨通了梅梦蝶的电话,问:“梦蝶,你们梅氏财团是不是股价一路上升?”
梅梦蝶说:“你怎么知道?”
江之枫大惊失色,说:“我现在才知道,已经迟了。你是不是已经抛出了手中持有的大部分股份?”
梅梦蝶说:“有钱可赚,我当然要先抛出,待到股价回落时再收回。”
江之枫沉沉地说:“梅氏也将易主,你中了人家引君入瓮之计,还不知道。”
梅梦蝶恍然醒悟,问:“我现在该怎么办?”
江之枫说:“大势已去,又能怎么办。”
挂掉电话,他把头埋在手掌中,呼吸就有些沉重,随之是无休止的咳嗽。
君行健愕然地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
良久,江之枫抬起头来,额头上冷汗淋漓,脸也抽搐得变了形,嘶声说:“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现在就轮到了我们,我想,他已经派人劫走了苏雪诗。”
美人,醇酒。
江之枫、君行健固然混迹商场这么多年,出席过各种酒会,但从来没有经过这么奢华、这么香艳的酒宴。
在他们走进门时,就看到了一个头戴大帽、面敷青纱的人。这么奢华香艳的酒宴,竟然只有他一个坐在桌前,那十多个美女也是只为他一个人斟酒。
江之枫悠悠说:“先生约我们来,不胜感谢。不过,不肯以真面目见人,仿佛不是待客之道。”
那人并不说话,示意他们坐下。
江之枫寻找着那人的眼睛,终于找到,不由心头一寒,因为那人居然有着一双如同利刃一般淬满仇恨的眼睛。
对这双眼睛,江之枫、君行健并不陌生。
这双眼睛虽然曾经冷峻幽深,但是在看他们时会不时闪烁温暖的亮光。
江之枫幽幽说:“你回来了。”
那人朗声大笑,说:“我为什么不能回来?这里并非只有你们才能回来。”
君行健已经如梦初醒,惊惧不已地看着那人。
那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就感觉心被利刃刺了一下。
江之枫说:“你要回来夺回你失去的东西,而且要十倍夺回。”
那人再次朗声大笑,说:“江郎就是江郎,聪明绝顶,不过,这次仿佛聪明来得慢了一些。有些时候,倘若慢了一点,就会一败涂地。”
那人终于摘下大帽,露出满头白发,取下青纱,露出憔悴苍白的脸庞。
秦时月。除了秦时月,还会有谁?
江之枫看着他满头白发,说:“这一头白发,证明这三个多月来你做了很多事。”
秦时月说:“一夜就可白头,更何况三个月!我这满头白发都是拜你们所赐,有时我从镜子中看到这头白发,就想到你们,想到你们加诸我身上的伤痛。”
君行健说:“三个多月前,我们之所以逼走你,不是为了帮助骄阳实业,而是为了避免你被骄阳击败,苦心经营的事业荡然无存。”
秦时月冷笑着说:“那我该好好谢谢两位了。不过,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别人插手管我的事,更加不喜欢打着帮助我的幌子,肆意伤害我。”
江之枫说:“我承认那件事确实做得不磊落,而且伤害你太深。”
秦时月悠悠说:“伤害我,我可以原谅,但是你们同时伤害了慕容。”挥手让那一干美女退下,说,“戏演到此该收场了,我已不必再掩饰什么。”
江之枫说:“你找这些女人,建这座庄园,目的就是不让别人猜出你是谁,别人猜不出你是谁,当然不会用慕容要胁你。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做你想做的事。”
秦时月说:“我不仅如此,而且先收购了雪狼实业,打击鸿昌经贸。为了完成这件事,我做了许多不愿意做的事。”
江之枫说:“现在你已经成功了。”又想到什么,说,“前些时候,在股市上和风云竞逐,收购一些企业股票的神秘人,也是你。”
秦时月说:“这件事虽未彻底成功,但已经在望了。”轻轻一笑,接着说,“你们现在已不可能通知别人去劫持慕容,而且苏雪诗也在我手中。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我学得还不算太差。”
江之枫说:“我们要用什么条件换回苏雪诗?”
秦时月淡淡说:“我为了慕容可以付出一切,但你不会。”
江之枫反问:“我不会?”
秦时月说:“你这个人我苦思了三个月,也未发现你的致命弱点,因为你承受能力太强,追求理想的心太胜,你即使再怎么痛苦,也不放弃理想,而你的理想就是战胜别人,成就自我。你虽然多情,但是为了理想可以置感情于不顾。以前,我对你的认识太肤浅了。”
江之枫微笑着说:“所以,你觉得我不会为了苏雪诗放弃一切。”
秦时月反问:“难道你会么?”
江之枫垂下头,说:“有时我会的,比如说现在,你不必用这种激将法。”
秦时月说:“既然如此,那么,你在这张合同上签个字吧。”说罢,扔过一纸合同。
江之枫看了看,说:“出让风云集团本城的所有股份,这个代价并不算太大。”
夜色微浓,三个人还在枯坐。
不久,有人敲门,进来的是苏雪诗和云子安。
江之枫看了看秦时月,说:“你这算是放人了。”
云子安问:“放什么人?今夜不是秦总要请老同学么?”
江之枫这次真的怔住了,定定地看着秦时月。
秦时月朗声大笑,眼神中的仇恨荡然无存,说:“刚才只不过是吓吓你们,我秦时月岂会做那种不光明磊落的事?”说罢,把那纸合同撕碎。
江之枫脸上就有些发热,他固然聪明,但绝没想到这只是一场虚惊,同时也为秦时月这句话感到惭愧。
秦时月说:“骄阳实业本城公司我已经拿下,这就足够了。至于梅氏,我只不过是耍她一耍,现在早已经把股份抛出。”
苏雪诗问:“秦时月在搞什么鬼?看你们都是神秘兮兮的。”
君行健说:“时月一则是在吓唬我们;二则是考验一下江哥对待感情的忠诚度。”
江之枫轻轻咳嗽起来,君行健住口不语。
秦时月大笑说:“这三个多月,我想通许多事,这些事一经想通,心灵的枷锁顿开,我终于可以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可以纵情大笑面对尘世风风雨雨,我以前生活得太累、太苦了,现在想来,委实是不值得。”
江之枫看着他的一头白发,说:“你也许该把头发处理一下。”
秦时月眼珠一转,说:“刚才吓过了你们,我现在突然想逗逗慕容,她这些日子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惊,我至少应该给她一个惊喜,否则怎么向她求婚?”
苏雪诗笑问:“你真的准备和她结婚?”
秦时月说:“当然是,否则岂不对不起以前的苦与累?而且,我要把她风风光光地娶进我的山庄,那个山庄,我已经想好了名字,就叫慕安山庄。”
江之枫一笑说:“慕安,好象不够精准。我看还是叫安月山庄,只有她才会让你这轮漂泊之月安顿下来。”
秦时月大笑,说:“好名字,江郎才思敏捷,佩服佩服。”说罢,离座,匆匆走了出去。
君行健问:“他要去做什么?”
江之枫笑说:“当然是抱得美人来。”
君行健神情黯淡,沉默不语。
江之枫说:“如果你爱慕容,就应该让她嫁给她最爱的人,幸福美满地过一辈子。”
苏雪诗此时正用手指为云子安理齐头发,似乎并未听到江之枫这句话。
慕容济安正在幽思,家门被人轻轻地叩响,她回过神来,走到门前,问:“谁?”
没有人回答,她想大约是谁无聊搞恶作剧,便欲转身回房。门又被叩响,她打开门,一下子呆住了。
秦时月一头白发,浑身尘埃,狼狈不堪地站在门外。
慕容济安半晌才忽然醒来,已是泣不成声,幽幽说:“时月,真的是你么?”
秦时月哑着嗓子,说:“是我,慕容,我回来了。”
慕容济安伸手握住他的手,发现他双手上的尘埃比身上还要多,不禁哽噎说:“时月,你为什么弄成这个样子?”
秦时月抽回手,说:“我现在已经是落魄红尘的穷光蛋,除了这一身尘埃,一无所有。”
慕容济安又抓过他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说:“你还有我,怎么能说一无所有?你这样说,我的心会很疼。”
秦时月说:“我已经没有办法实现你的梦,也没有能力兑现对你的承诺。”
慕容济安说:“只要有你,我就别无所求,你对我最大的承诺就是你要娶我,这个承诺,难道你不能兑现?”
秦时月眼睛里也充满了泪水,说:“慕容,那个承诺,我会兑现,而且还要完成你的梦。”
慕容济安把他拉进屋,说:“你能回来,能够娶我,我的梦就已经实现。除此,我还要什么?”
秦时月展颜笑起来,说:“恋爱中的女人是不是都很傻?”
慕容济安一怔,问:“为什么这么说?”
秦时月凝然看着她说:“为了你,我也绝不会落魄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