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伊消得人憔悴
宫秋月知道秦时月一定会来,所以她心平气和地等着那个功败垂成的对手。
她听说过秦时月,但从未见过,联系种种耳闻,她猜测秦时月一定异常凶悍和狰狞,如同原野上出没的野狼。的确,秦时月在商场中的经历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狼。
秦时月在黄昏前来到宫秋月下塌的酒店,随着宫的手下进入了堂皇的套房。
宫秋月第一眼看到他,竟有些诧异,这个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狼的人其实一点也不凶悍和狰狞,虽然面容苍冷,眼神峻厉,但脸上的线条极其柔和。如果他的脸上带着徽笑,眼神变得温柔些,其实是一个多情蕴藉温润如玉的男人,这就大大出乎宫秋月的意料。
秦时月虽然看似从容,但心中焦灼而忧愤,直视着对面这个苍白瘦弱的女人,他知道这个女人虽然平凡得让人看过就会遗忘,但是心思和手段却令人胆寒。
宫秋月莞尔一笑,说:“秦总,实在抱歉,让你百忙之中屈尊到这里来。”
秦时月也不等她让座,就坐在她对面,伸手去掏烟,手指却有些颤抖。
宫秋月盯着他的手,说:“都说秦总铁石心肠,铁血手段,冷酷无情得让人不寒而栗,但今日一见,才知道有些传言并不可信。”
秦时月点燃烟,说:“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去,最头疼的是听人说客气话,宫小姐大约听说过我这个坏毛病。”
宫秋月悠然神往地说:“我听到关于你的事太多了,感觉很有传奇色彩。比如说你二十一二岁时,一夜之间就扫荡了二十多家经贸公司,这种气魄,就是我们汉总当年也有所不及;比如说你一个人独闯西域,面对着十数把枪,谈笑间收购了一片金矿,这种胆识,恐怕只有传说中才有;比如说你为了一个女人的一句话,就把归入囊中的七家企业完璧归赵,这种深情,似乎也并不多见;比如说今天,还是为了那个女人,你可以放弃收购计划。”
秦时月浓眉紧蹙,深沉的凤目似睁非睁,待她说完,淡淡说:“宫小姐知道的事不少,既然如此,我想现在可以带她走了。”
宫秋月笑起来,说:“秦总为什么这么着急?难道怕她会不翼而飞,你永远也不能再见么?”
秦时月揉灭了烟,起身说:“我们的周旋到此为止,宫小姐事务繁忙,我们不便打扰。”
宫秋月悠悠一叹,说:“本来我应该马上让她跟你回去,不过看你这么着急,对她这么心疼,我却又有了些想法,要知道一个女人有时候野心很大,也极容易变卦。”
秦时月眼神一乱。
宫秋月看出他的心已经乱了,说:“我会让她跟你回去,不过,还有一个条件。”
秦时月说:“倘若你想要雪狼实业,那么,我愿意用我这条命抵顶,用我一条命换她一条命如何?”
宫秋月从容地说:“我怎么会要你的命,当然也不会要比你生命更重要的雪狼实业,只不过想让你暂时不要和我做对。”眼神蓦地变冷,接着说,“目前,你似乎不能绝对保护她的安全,如果你不接受这个条件,我实在不愿意看到她突然再次失踪,发生什么意外。”
秦时月居然笑了,说:“我将在明天回到西域,这里的是非我不想再纠缠了。”
宫秋月盯着他,说:“也许你不该这么爱她,你对她的爱,对她来说是一种不幸,恕我冒昧直言,如果你真的爱她,还是彻底忘记她,永远远离她。否则,她的存在是你的致命弱点,许多人会从这个弱点入手来击败你。”
秦时月说:“承蒙教诲,感谢之至。”
宫秋月轻轻地拍了拍手掌,套间的门被推开,慕容济安被两个壮汉推出来。
秦时月眉锋微颤,上前,拉住了慕容济安的手。
慕容济安脸色惨白,但是神情之间甚是欣尉和坚定。
宫秋月突发感慨,徐徐说:“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秦时月轻轻用手掌抚着慕容济安的秀发,说:“慕容,噩梦醒了,我们该走了。”
此时,夜色已沉,城市的夜空星光寥落,昏黄的弯月游移不定,街上还有匆匆行旅,他们为了生存,为了名利,为了感情,而奔波,奉献着生命中的每一点激情和活力。
秦时月和慕容济安行走在街上,车在后面缓缓尾随。
慕容济安问:“时月,你真的要回西部?”
秦时月看着夜空,神情萧然说:“明天就走。”
慕容济安转过头,如水的眸光就凝然笼罩了他,说:“我可不可以也到西部去?”
秦时月看着她的明眸,心头一痛,良久才说:“我曾经想过,在打胜与骄阳这一仗,雪狼实业站稳后,向你求婚,即使你不答应,我也会等,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辈子。但是,我失败了,我现在回西部,只是权宜之计,不久还会回来。不过,宫秋月说的对,我爱你,对你只是一种不幸,我也许不会给你太多幸福,但我更不想你因为我受到一点伤害。因为我,你已经受到了伤害,这是我的错。”
慕容济安说:“时月,只要你一辈子爱我疼我,我什么也不会害怕。”
秦时月说:“但我害怕,我怕你因为我再受到伤害,更害怕以后不能再见到你。”
慕容济安说:“我们可以远离是非,不要那些虚名浮利。我知道你已经太累了,你该为自己或者该为了我们安安静静、从从容容地生活后半生了。”
秦时月抬起头,很久。慕容济安问:“你在想什么?”
秦时月扭过头去,慕容济安用温柔的手把他的脸扳过来,就看到了泪水。
慕容济安用手指拭去那两行清泪,说:“时月,你为什么要承载那么多苦累,为什么不能轻松起来,不能为自己活着?”
秦时月说:“因为我是秦时月,我不可能只为自己活着,以前我为那个家庭打拼,今后,我也许还要为之打拼。相信一切磨难和艰险都会过去,那时,我会给你幸福而安宁的生活,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还做不到。”
慕容济安也啜泣起来,说:“时月,我也等你,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辈子。”
秦时月心越发疼痛。
君行健正在慕容济安家楼下,他已经来了很久。
看到秦时月和慕容济安相携着走过来,他的心像被毒蛇咬着。
秦时月用淡漠的眼神看着他,说:“熟知我对慕容感情的人,并不多,知道我可以为她付出一切的人更少。我想,你就是其中一个。”
慕容济安也用陌生的目光盯着君行健。
君行健勉强笑了笑,说:“秦总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慕容济安冷冷地说:“你如果不懂,还有谁会懂?”
秦时月悠悠说:“行健,我们曾经是朋友。”
君行健苍凉地说:“曾经。”
秦时月说:“我和江之枫曾经是知已。”
君行健再次苍凉地说:“曾经。”
秦时月说:“我和肖慕岚曾经是兄弟。”
君行健又苍凉地说:“曾经。”
秦时月目光陡寒,沉声说:“但是朋友、知已、兄弟却伤我最深,所以,我们现在只有曾经。”
君行健眼神中出现惊恐,他知道秦时月说这话的意思就是他们从此恩断义绝,成为陌路。
秦时月果真离开这座城市,一个人回西域去了。慕容济安送他到机场,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相见时难别亦难,他们心中虽然痛苦,却都有对重逢的期待。
只要有期待就会有希望,有希望,人就会好好地活下去。
分别时,慕容济安说:“时月,为了我,你好好保重自己。”
秦时月说:“我会的。”
但是他们都清楚,秦时月心中有太多的苦累,有太深的痴恋,他在未来的日子里一定要更加憔悴。
江之枫神情凄凉地看着晨报,晨报上刊登了秦时月黯然离去的消息。
肖慕岚、君行健也在。两个人各怀心事,沉默不语。
江之枫良久才说:“秦时月不会原谅我们,我们这次对他的伤害太重了。”
肖慕岚冷晒着,说:“即使他原谅我们,我们也会心里不安,本是知已、朋友、兄弟,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结局?”
江之枫合上报纸,说:“其实,我只想让他收手,不要和骄阳实业再缠斗下去。在强大的骄阳实业面前,他的力量太过于单薄了,缠斗下去,他将一败涂地,血本无归,不仅他的事业要毁于一旦,甚至会有性命之虞。”
肖慕岚说:“我决定明天也回冰城了,在这里我一切都感到陌生,陌生得让我十分压抑。”
君行健若无其事地说:“秦时月离开这里,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与其说我们伤害了他,不如说我们从悬崖边挽救了他。”
江之枫沉痛地说:“但我们的方法太过于残酷了,但是除此之外,我们别无选择。”
肖慕岚腾地站起来,说:“你们谈吧,我出去散散心。”
看着他愤然离去,江之枫埋下头,说:“我也许不仅已失去了一个知已,还要失去一个朋友。”
君行健劝慰说:“慕岚一时不理解,想不通,我想过些日子会好的。”
江之枫黯然摇头说:“肖慕岚和秦时月情同手足,而且他这个人义气深重,他不会对这件事释怀的,我想,他明日一定会走了。”
正说话间,秘书敲门进来,汇报说:“骄阳实业商务代表宫秋月小姐已到了公司。”
江之枫说:“请她进来。”心中就猜测这个曾经的小不点,现在的女强人为什么来找自己。
正沉思时,秘书已领宫秋月进来,宫秋月笑吟吟地说:“江总,我这次来可是要感谢你的锦囊妙计,倘若没有你的这条妙计,我真的会在秦时月手下一败涂地,辜负了汉总的厚望。”
江之枫很反感她这两句话,却不动声色地说:“事情已经过去,我想不要再提了,这次我们胜之不武。”
宫秋月何其聪慧,眼珠一转,说:“江总大约已经后悔了,秦时月毕竟是你的老同学。”
江之枫脸色就有些阴沉了,说:“如果宫小姐仅为这件事,那么,恕我送客。”
宫秋月甜甜一笑,说:“当然不仅为这件事,我听说风云集团北方总公司即将成立,就向汉先生汇报了,汉先生很高兴,昨天叫人送来他手书的一幅字,今天我给你送来了。”
说着,轻轻拍手,门外就进来一个精干的小伙子,手中托着一幅字。
笔走龙蛇,墨气酣畅,俨然出自书法大家手笔。江之枫走过来,神情极是虔诚,眼中也充满感激之意,悠悠念着:“济风云而雄天下,并北国而图神州。”
君行健也凑过来,连连称赞:“好字,好句,果然是大胸怀,大气魄,若不是汉先生,绝难想出这幅联句。”
江之枫收起这幅字,正要向宫秋月致谢,宫秋月却先开口了,问:“江总打算怎么谢我?”
江之枫说:“你不妨说说看。”
宫秋月眼神闪烁,说:“我想请江总帮助我再次向雪狼实业出手,把雪狼实业和鸿昌经贸一起收于骄阳旗下。”
江之枫断然说:“不可以,我们已逼走秦时月,绝不能把他的事业也剥夺了,这件事,我委实帮不上忙。”
宫秋月一笑,说:“我也知道你不肯。不过,这是汉先生的意思,他说能够帮助骄阳成就大业的,只有你江总了。”
江之枫说:“即使这是汉先生的意思,我也不会去做。逼走秦时月,我也并不是为了帮助你,而是不想秦时月与骄阳实业两败俱伤。”
宫秋月看着江之枫,说:“但是秦时月已经对你心生怨恨。”
江之枫说:“他怨恨我无所谓,我只是在做我要做的事。”
宫秋月悻悻而归,她实在猜不透江之枫这个人,江之枫仿佛是一个谜,很难用单纯的标准去衡量。
如果说秦时月是座冰山,那么江之枫是一川莫测高深的春水。
如果说秦时月是个传奇,那么江之枫是一篇充满玄机的古经。
慕容济安一天都在拨打秦时月的手机,但是一直无人接听,她突然生出无限恐惧,想他千万不要发生什么意外。
茫茫然、慌慌然过了一天,晚上她再次拨打秦时月的手机,依然无人接听,她彻底无望了,扑在床上泪流满面,手机却响起来,她忙抓过来,是秦时月打来的。
秦时月说:“今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现在才想明白。”
慕容济安问:“你在想什么事?”
秦时月说:“我为了爱你本可以付出一切,为什么割舍不下家族的那些事?十年前,为了这个家族,我已经做出巨大牺牲;现在,为什么还要让历史继续?我想通了,拥有你,我就是世上最幸福最富有的人。所以,我决定风风光光地娶你。”
慕容济安悠悠说:“十多年来,我一直有一个梦,梦着你会在我生日那天,坐着飞机,给我送来一束红玫瑰,给我戴上结婚戒指,然后我们一起乘飞机在蓝天翱翔。”
秦时月说:“你这个梦,我一定要为你变成现实。”
慕容济安说:“我会等着。”
放下电话,慕容济安痴痴的坐着,脸颊上正绽放着皎洁的泪花。
十年,有多少梦会忽然醒来,化作早晨的一缕苦涩,而有一个梦一直未曾醒来,这么悠长而缠绵的梦,人生只要有一个便已经足够苦累。
她知道秦时月也一定会有同样不醒的梦,因为他的憔悴,正是那刻骨铭心的梦带给他的印迹。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若非多情的、深情的、痴情的人,怎么会达到这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