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鬼王断头
夕阳西下,两袖昏风,一襟晚照。
虽然已是黄昏,但是夕阳的确无限好。
楚无望应该不是个很悲观的人,所以他喜欢黄昏,尤其是钟爱夕阳。
在夕阳下,他的身姿还是很潇洒,神情更加平和。
林琳就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就如同在默读一篇古旧的诗文。因为她很年轻,她还不知道这世间会有许多的风起云扬,会有许多的沧桑变幻,会有许多的亦真亦梦。
楚无望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和而温暖:听说你在找一个人,对么?对于你这样年纪的人,做这件事情,真的很不容易。
林琳嫣然一笑,说:那个白月实在不是个好东西,居然会出卖我。
楚无望轻轻地笑起来,声音更加温暖,说:白月并没有出卖你,此时,也许在他的心里,你的事比什么都重要。他是个很优秀的男生,而且对什么事什么人都很有责任感。
林琳缓缓地走到楚无望的身畔,凝然盯着他的脸,说:你好像并没怎么见老,难怪我父亲说,楚无望只要把三分之一的精力投入到一件事情上,就会比别人全力以赴做得更好。
楚无望淡淡地一笑,说:老板的话其实是在批评我很懒。不知道老板现在身体怎么样?我已经有五年时间没见过他了。
林琳轻轻地一叹,说:我父亲这两年明显力不从心了,有时候会突然睡着。现在他有两件事萦绕于怀,一件事是想请你再度出山帮帮他,第二件事就是找到叶阿姨和我姐姐。
楚无望目光悠远起来,脸上的笑意渐渐化去,说:我明白老板的心意,但是这两件事恐怕不能如老板所愿。我在老板麾下的时候,几次遇到生死劫难,幸亏我命大,保住了一条命,我实在不敢再去趟浑水了;你也知道,你的家族盘根错节,除了你,几乎所有人都心怀不测,现在让你的姐姐回去,我怕她和她的家人都会成了争权夺利的牺牲,还是让他们平平安安的生活吧。
林琳喃喃地说:但是,我的父亲很想见到我姐姐。作为女儿,我实在不能让他抱憾而终。况且我姐姐也该见见她的父亲。
楚无望脸上又现出了笑容,说:你的心情我理解,我也想成全你的孝心,不过,你应该知道,自从老板身体出现违和,你的家人都是虎视眈眈,处心积虑。而且老板说出自己还有个孩子流落到北国,你的那些兄弟都在暗中探访,蓄谋剪除。你还是回去吧,你在这里很不安全。有些人不仅图谋暗害你的姐姐,也在伺机加害你。今天我把你找来,就是要送你回去。
林琳执拗地说:找不到我姐姐,我不会回去。
眼神一飘,问:你这么关心我姐姐,是不是你们之间有什么故事?我记得你在离开江南时说过打算在西域种一辈子胡杨,绝不会再出现在从前呆过的地方。这次,为什么会自食其言?
楚无望悠悠地一笑说:男人的话,是不可以都当真的,尤其是那种自以为是的男人的话更加不可当真。你还是太小了,所以有许多事情,你是不能做到的。莫如归去,回去吧。
林琳也笑了,说:在我的记忆里,你好像有个很好的习惯,就是不会说谎话。你之所以回来,是不是不能不自食其言,不得不回来?因为你有许多的牵挂,有许多的事情需要你回来解决。我虽然很年轻,但是并非什么也不懂。更何况,我们曾经是最好的兄弟,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好兄弟自然知道你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楚无望轻轻地咳嗽起来,说:人小鬼大,是不是就是说你这种自以为很聪明、很了解别人心思,其实心里很糊涂、不怎么明白人间事的女孩子?
林琳淡淡地说:是不是在你的眼里,我永远是那个见到你的脸就会害怕,永远梳着羊角辫的小女生?
楚无望爽朗的笑了起来,反问道:难道你不是么?在我的心里你的确永远是那个把我当成鬼的胆小女孩。
林琳说:听说现在的整容技术很好的,你为什么不试试?
楚无望含着笑意问:我为什么要试试呢?第一,我不想去招驸马;第二,我觉得现在自己这个样子比从前要好,至少把我的照片挂在门外可以辟邪的;第三,我就想做自己,有什么理由把自己变成别人?
林琳也笑了起来,说:其实你现在的样子也很酷的,至少有一些胆子比较大的女生会试着接受你。
楚无望笑容更见明朗,悠悠说:只是可惜,神女有意,襄王无梦。奈何奈何!
林琳说: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欣赏你么?
楚无望哦了一声,问:为什么呢?
林琳不怀好意地也哦了一声,反问道:你不知道么?
楚无望不是白月,但也是个聪明的男人,聪明的男人这个时候回答一定很妙。楚无望的回答就很妙:我当然知道你是不知道的,我不想伤了你的自尊心,所以我可以选择沉默。
所以自以为很聪明的小女生就明知上当也要上当了,林琳说:因为我父亲觉得你比别人更自信,也更真实。
楚无望却已经发现了白月。
白月当然是故意让楚无望发现的,因为他想知道楚无望为什么会认识林琳,而他绝对不是个千里眼和顺风耳。
白月佯作不经意地走过来,扬声说:原来你们是熟人,这倒是一个很有趣的谜题。
林琳脸上出现了楚楚可怜的神色,说:你为什么要出卖我?害得我被这个长得像鬼一样的人引到这个鬼地方。
白月当然不会相信她的话,但是脸上的神情却表现的坚信不疑,说:我没有出卖你,我怎么会出卖你?楚先生你为什么要把林琳姑娘引到这里来?
楚无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两个很年轻的聪明人面前,最好的法子就是装糊涂。于是一脸苦笑的说:原来你们也认识?当真是天涯何处不相识。你们聊,你们聊。
装糊涂是不够的,这个时候最明智的选择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看着楚无望的背影,白月淡淡地说:一个人聪明不可怕,可怕的是既聪明又漂亮。林琳姑娘认为我说的对么?
林琳盯着白月,脸上隐约着薄薄的笑意。因为她发现,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男生也会有服输的时候。
很久,林琳望着西边天际的残霞,说:你能不能陪着我去见一个人,一个你曾经见过的女人。
当然能,这个时候,就是马上打死白月,白月也会陪着林琳去。
爬,也要爬去。
刚走进酒楼,楚无望就遇到了两个不该出现在这家酒楼的人。
楚无望到这家酒楼来,是因为酒楼的老板曾经是他的弟兄,无论如何,他都应该来见见自己当年的弟兄。十年前谁都知道楚水是个很讲义气的人,如果他不讲义气,不会有人为他不惜一死。
这家酒楼并不大,老板的肚子却很大。很多街坊都知道这家酒楼的老板有两个养生的秘诀,一是心宽,二是饕餮。所以他的真实的名字人们反而不记得了,大家都叫他杜大老板。其实他不姓杜,他姓修,修长的修,但是他现在的形象绝对称不上修长。
杜大老板刚吃了两屉包子,三屉蒸饺,一只猪蹄膀,四条鱼,就看到了款款走进来的楚无望。猛地从椅子里弹出硕大的身子,杜大老板眼睛就像小姑娘一样红了起来。
楚无望在看到杜大老板的时候,也看到了那两个不应该出现在这家并不大的酒楼的男人。那两个男人似乎是随意到了这里,偶然地遇到了他们一直引以为榜样的楚家三公子。
不是一流的酒楼绝不会迈进一步,不是一流的美酒绝不会喝下一口,不是一流的美女绝不会看上一眼。这就是他们向楚家三公子学习的功课。
王子周,谢君侯,在这座城市那是赫赫有名。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谱大排场大,而且本事也很大。更何况他们都是出自名门,嘴里衔着金钥匙来到这个世界。
让他们光顾杜大老板并不很大的酒楼,鬼都不相信。
鬼不相信的事情今天偏偏发生了。所以,这个世界上鬼不可怕,可怕的是心中有鬼的人。
王子周是个极深沉的人,就是一把刀子抵在他的咽喉,他也不会说错话、办错事,也许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他静静地瞟着楚无望,说: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楚三公子一别十年,今天再度相逢,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当中。
楚无望浅浅地微笑着,说:世事变幻,如同白云苍狗,我也没有想到还会与两位公子相逢。
谢君侯上上下下打量着楚无望,说:果真如楚三公子所说,世事变化,让人情何以堪。曾经风流倜傥的楚三公子,现在竟然------便住口不语,摇头不止。
楚无望仍在微笑,接口说道:现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是人非人,是鬼非鬼。由此可见,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
杜大老板已经走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子周和谢君侯,说:两位豪门阔少今天赏脸照顾小店的生意,当真是西边出来了绿太阳。咱是个粗人,不晓得什么雨打风吹去,但是咱知道一句老话,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今年到咱家。两位公子觉得咱说的有没有道理?
王子周居然破天荒地露出了笑脸,说:你说的当然有道理。我可记得在楚三公子面前,即便没有道理,只要楚三公子觉得有道理,就是有道理。
楚无望的笑容更见浓重,说:楚三公子十年前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人叫楚无望。两位如果很惦念当年的楚三公子,我想到十年前车祸发生的街头,也许会是一个最好的缅怀办法。
王子周神色不变,谢君侯的眼神却有些发飘。
杜大老板似是自言自语,说:不要不信邪,这个世界没准就有鬼。一个人坏事做多了,早晚会遇到鬼。
楚无望笑容可掬地盯着两个阔少,说:听说这家酒楼有一道名菜,叫做鬼王断头。味道很好,两位是不是要尝尝?
又是黄昏,街头的木棉花缤纷如火,映着同样如火的晚霞。
街头依旧,只是当年的楚家三公子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名字变了,不一定就表明这个人也已经变了;但是这个人的心性已经变了,当然就成了不同的人。
杜大老板陪着楚无望,形相之下,他真的很像个财大气粗的大老板。
楚无望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杜大老板伸出手臂却摸不到肚子。事实上,他的确使尽吃奶的劲也摸不到自己的肚子。
楚无望说:我记得当年你可是一根大大有名的玉树。
杜大老板无可奈何地说:当年给风流倜傥的楚三公子当保镖,怎能不注意形象。现在自己做生意,不像个老板怎么行?
楚无望已经走到当年车祸发生的地方,脸上的笑意便荡然无存,说:那天,若不是我早早就知道了会有此一劫,做好准备,我真的要从这里出发去见阎王爷了。
杜大老板盯着楚无望,说:这些年我一直暗中追查这件事,我已经知道当年密谋这件事一共有五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那个电视台的总监萧无梦。
楚无望又泛起了笑意,说:如果不是发生那起车祸,萧无梦不会这十年如鱼得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过,当时,他只是负责监视我,并现场控制这起车祸的发生。他只是个小喽啰。
杜大老板说:王子周和谢君侯也参与了这件事,但是他们并不是带头大哥。
楚无望脸上的笑意隐约,悠悠说:还有两个人,这两个人我能猜得到。
杜大老板望着楚无望平和的脸,问: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楚无望笑意更浓,说:忘记,这是我最好的处理办法。今天把你叫到这里来,并不是查清楚整件事,而是让你和弟兄们忘记从前发生的事情。
杜大老板问:怎么忘?
楚无望轻轻地咳嗽着,杜大老板就递过去一个扁酒壶,说:喝一口压压咳嗽。
楚无望摆手说:早就戒了,你自己留着消化肠胃,塑造大老板形象吧。
杜大老板嗤嗤地一笑,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可以想象得到。但是你会戒酒,我实在想不到。
楚无望轻轻地一笑,说:酒都可以戒掉,世间还有什么事不能改变,又有什么不能忘掉?听我说,你叫人把这些年追查的证据烧了罢。就算为当年的楚三公子祭奠亡魂了。
杜大老板眯起了眼睛,说:你真的打算就这么算了?
楚无望没有回答,因为他此时正望着一个施施然走来的男人。
这是个帅到让人心碎的男人,在他的目光中,即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变得很温润。
杜大老板竟然有些痴。不能说杜大老板没见过世面,而是他从未见过这么神俊的人。
那个男人也望着楚无望,说话了:江南一别,已有五年,楚先生风采依然。
楚无望伸出了手,含笑说道:林玉就是林玉,永远翩若惊鸿,玉树临风。
林玉握住楚无望的手,说:今日重逢,不知道楚先生怎样招待故人?
楚无望脸上虽然笑意浓郁,目光却很深沉,说:当然是我亲自下厨,给故人做几道小菜。我还记得你很喜欢吃我做的那道云间水上。
林玉说:治大国若烹小鲜,楚先生永远会给人以惊喜。
云间水上,是一道菜。
楚无望一边烹调,一边对林玉说:其实人生也是一道菜,我们活着就是为了把人生这道菜做得更好吃一些。
林玉说:云间水上所用食材是很平常的,只不过是一尾银鱼和雪菜、白笋,但是你做出来却是人间极品。
楚无望笑笑说:做菜如同做人,倾注感情自然会做的好吃。举凡世间事,概莫能外。
林玉盯着楚无望,问:听人说,我妹妹林琳已经到了这里,你应见过了她,对么?
楚无望从容地把已经做好的云间水上放进盘中,说:见过了,我已经找人送她回去了。
林玉淡淡地说:我这次来这里,目的与林琳一样,想见一见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你能不能帮我?
楚无望轻轻地咳嗽起来,良久才说:对不起,我想我帮不上你。因为我不想介入到别人的家事之中。
杜大老板也在,此时却已是酣然入梦。
林玉一叹,说:这个人真的很让人羡慕。
楚无望笑着说:其实我们都可以做到他这样,只要不为名利所困,不想太多不该想的事,就会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