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风雨欲来
官不在大小,是一把手,就有成就感、成功感和优越感。所以,大多从政者,无不是穷毕生精力,甚至不择手段谋官求职。有的上级单位的副职都会退求其次,谋任下一级独立单位的正职,这叫做: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乡镇党委书记,在基层也算是“封疆大吏”,手握几万人口、几百平方公里土地的权柄,掌握着几十名国家干部、上百名村干部的升、降、奖、惩甚至一生的命运,决定着域内的经济、社会及各项事业的兴衰,振臂一呼,万人响应,那才叫做威风!尉迟石峰何尝不想官升一级?但是,他从来不敢想谋官的事儿,一想起来就头痛。
“你可真呆!”刘大刚一把抓住将要离开庆典宴席的尉迟石峰,看一眼满屋喝酒说笑的人,盯着石峰朦胧的醉眼,小声说,“你们乡的副职领导,各个大局的干部,还有其他乡镇的领导干部,不知有多少人盯着黑山乡党委书记的位置,现在,天天有人找县委书记、找县长、找组织部长汇报工作,什么是汇报工作,他们都在要官,你怎么无动于衷呀?!”
“大哥,我、我想升官儿,”参加兰惠虎、柳紫嫣组织的开工庆典,尉迟石峰心中感慨颇多,酒喝得多,醉得也快,他身子摇摆着,大手比比划划,舌头发硬,一字一板地接着说,“但是!要官的事儿,咱,咱不干,如、如果组织认可,让我当书记,我肯定能干、干好,全省第一乡,第一乡!就这样。”
“你这个犟家伙,我只是给你提个醒,你自己掂量吧。”刘大刚拍拍石峰的肩膀,笑着说道。
看到尉迟石峰并不怎么热情,刘大刚心里有点不高兴,暗暗责怪自己,多嘴,多嘴,皇上不急太监急,说这些图个啥?
“那好,大、大哥,我还是得谢谢你!”尉迟石峰说着,又斟满酒,和刘大刚碰杯后一饮而尽。
这杯掺和着心事的酒,格外有劲儿,尉迟石峰顿时觉得头重脚轻,耳鸣眼花,在黄馨怡的搀扶下,回家去了。
家,准确地说,应该是黄馨怡的娘家。尉迟石峰和黄馨怡结婚后,自己没有房子,石峰的意思是住到黑山乡政府的家属院,父亲尉迟宏意思,是想让儿子回七台子老家住,岳父黄峰的意思,是想让女婿到在县城的他家去住。
石峰和馨怡反复争论,最后,石峰决定,到岳父家里住。这样,馨怡在县政府上班比较方便,小舅子在监狱里,几年内出不来,到他家住,是对两位老人的一种安慰。
晚上,黄馨怡和爸爸妈妈说了刘大刚的意思,埋怨石峰不上进。
“孩子,多大的官是大官呀?”爸爸黄峰想得开,劝导馨怡,也是在给倚在沙发上装睡的女婿石峰听,“你爸爸我做了一辈子官儿,个中滋味清楚得很,石峰做得对。只为做官而做官,永远失落,做了乡长想当书记,做了书记想当县长,当了县长又想到市里当官,到了市里还想到省里当官……官位没有止境,那样追求得有多累呀?《红楼梦》中的《好了歌》说得好呀,‘世人都说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末了。’只要能为群众做点事儿,官大官小没关系,相信党组织,你真有才干,工作又需要,可能会任命你的;有才干没有职位,你是干着急;有才干又有职位还可能不用你,是因为有比你更优秀的,还可能因为从大局考虑要平衡各种工作关系。”
“道理,竟是些大道理,现在了,你们还那么天真?理想主义者!”馨怡撅着嘴,接着说道,“他们黑山乡的副乡长胡玉洲,最近在县委、县政府大院跑遍了,不是找领导汇报工作,就是请客套交情,连他那样没德没才的人,都想当书记,都四处活动,你尉迟石峰是木头呀?!”
“听风就是雨,当书记有什么好!”挨了骂,石峰装不住了,睁开布满血丝的眼,挣扎着坐起来,冷冷地说,“哎呦,有点难受,馨怡别唠叨了,给我倒杯水。”
“我每天都能见到那个姓胡的,亲眼看到他满楼跑,有人和他开玩笑说‘胡副乡长,你调到县政府来了吧?在哪个部门上班呢?’他也不知道害臊,恬着脸回答‘没有,是书记和县长们总是找我来谈话,我也没有办法。’这可是我亲耳听到的。”馨怡边给石峰断水,边绘声绘色地讲。
“他愿意怎样折腾就怎样折腾,与我没关,我该睡觉了,今天挺高兴,喝得有点多。”尉迟石峰说着,喝下一杯温开水,披上衣服咧咧跄跄地向卧室走去。
第二天,天蒙蒙亮尉迟石峰推开馨怡的胳膊,坐起来,揉着干涩的眼睛说:“八点,我要会见一个客商,他可能会到黑山乡投资,现在就得走,回乡里请他吃早餐,先笼络笼络感情,宝贝儿,你再睡一会吧。”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馨怡很不情愿地问。
“没准儿,尽快安排时间,休息两天,带你出去玩玩儿。”尉迟石峰赶紧许愿。
“忙!就知道忙!连蜜月都没休息,我看你和工作结婚得了。”馨怡生气地蒙上头。
“对不起,宝贝儿,我忙一阵就回来陪你。”石峰拍拍馨怡蒙在被子里的头,转身走出卧室,叫上司机回黑山去了。
在乡政府的食堂中,尉迟石峰陪着客商边吃早餐边聊天。
忽然,手机铃声响起来,尉迟石峰以为,能这么早打来电话,一定是黄馨怡,拿起手机,随口说道:“香台,我到乡里了,甭担心,再见。”
新婚夫妇,往往都有一些特定的暗语。卧室中,石峰叫黄馨怡为“香台”,取“馨”字中的“香”取“怡”字中的台;而馨怡叫尉迟石峰为“寸山”,取“尉迟”中的“寸”取“石峰”中的“山”。有的夫妇的暗语更多,是什么含义,是什么由来,外人不可能知道。
“是尉迟乡长吧,你在说什么?!”手机中传来严肃的男高音。
“啊,您好,您好,对不起,我没看号码,以为是香台呢,您是……?”尉迟石峰不知道是谁,急忙赔礼。
“我是县纪委办公室,四十分钟后,刘书记带人到你乡去了解一些工作情况,我们知道赵国柱书记在外地住院,就请你召集党政班子成员,八点钟准时到会议室集中,刘书记给你们开会。”
“喂,同志,请示一下,能不能换个时间?八点钟我们要和客商会谈,签订合作合同,很重要的。”石峰不敢得罪纪委干部,请求道。
“不行,这是纪律,请你执行。”对方傲慢地把电话挂了。
尉迟石峰抱歉地看看客商,商量道:“我们县委临时有点特殊事情,八点钟准时到乡政府开会,咱们的谈判能不能挪到明天?”
“尉迟乡长,我们之所以到你这里投资,是看好你们的经济环境,佩服你们的诚信,难道还有比招商引资更重要的工作吗?”客商很不情愿,摊摊手,但是,也无可奈何,客大不压店、强龙不斗地头蛇,只得点点头,接着说道,“哎呀,好吧,我理解你的难处,我们再等一天,其实我们真的很忙,有几个县市都主动排队约我们去考察会谈,你这里却一再拖我们。”
“对不起,明天早上八点,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们也去找你把合作的事情定下来。”尉迟石峰发誓似地说。
“那好吧,我到宾馆等你们。”客商沉着脸和石峰拉一下手,走了。
往外送客商时,尉迟石峰发现政府大院中的气氛有点不对劲儿。乡干部三个一团、五个一伙地窃窃私议着什么,还有人指指点点,神神秘秘的样子。客商走后,他顺便来到办公室,对正在打扫卫生的齐思斯说:“齐秘书,通知党政班子成员,八点准时到小会议室集中开会。”
“好,我马上通知。”齐思斯放下拖布,爽声答应,随后问道,“尉迟乡长,是不是县纪委的同志要来呀?”
“谁说的?”尉迟石峰惊讶地反问,这个事情,自己刚刚接到通知,秘书怎么会知道呢?
“听人们乱说的,也不知道是谁了,反正这几天就有人说,‘咱们乡有领导要犯事儿,纪委的人要来查了’。”齐思斯不知所措,嗫嚅着回答。
“你快去通知好了!”石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耐烦地挥挥手,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县纪委书记刘华,来到黑山乡,并没有集中开会,而是对党政班子成员进行了单独谈话。
在乡长办公室,刘华坐到尉迟石峰的椅子上,严肃地说:“尉迟乡长,我们纪委一行五人这次来,是因为有人举报你个人有经济问题,你如果有的话,争取主动,坦白地把问题交代清楚,我们也好回去向县委汇报,你谈谈吧。”
“如果说我有经济问题,也确实有一点,经常拿乡里的电话办私事,还有公车私用的时候,再就是我们乡的招待费超标,没有按着县委的规定招待客人,这都是我的个人问题,这方面的错误我承认,今后要切实改正。”尉迟石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了半天,总算找出了自己所犯的经济错误,忙回答道。
“尉迟石峰!请你不要避重就轻,这些问题在其他乡镇都存在,有时也是为了工作,我们不追查这些,你说实质问题!”刘华冷冷地看着石峰,沉着脸接着说:“举报人已经掌握确凿的证据,我们先找你谈话,是给你一个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你一定要珍惜!”
这时,尉迟石峰才悟透什么是“翻脸不认人”,平时刘华和自己称兄道弟,一脸和气、满面笑容,现在是咄咄逼人、冷面如铁,他怎么变得这么快呢?
“尉迟石峰!你想好没有?”刘华看到尉迟石峰默不作声,厉声追问道。
“刘书记,我没有贪污腐败,没有行贿受贿,你们如果不相信,就按着正常程序去查吧!也不用宽大,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尉迟石峰接招!”尉迟石峰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双目圆瞪,轻轻拍一下办公桌,对刘华嚷道。他非常来气,自己拼命为政府做事,为百姓谋利益,有人却捕风捉影,在背后下黑手,县委、县纪委竟然相信这些人鬼话。
“石峰,你也不用赌气,纪委要给百姓一个明白,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也要还你一个清白。”刘华看到尉迟石峰急了,缓和一下语气,面无表情地说,“嗯,这样吧,你把齐秘书叫来,让他当联络员,给我们找人,我们就在你这间办公室谈话,你不准走远,不准会见任何人,不准打电话,让纪委的小王、小李陪着你去休息。”
这明明是软禁呀!尉迟石峰狠狠地瞪刘华一眼,转身往外走,小王、小李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