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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傻儿书痴第十四章 三个同学

绿叶草根 《金姑桥》 都市小说 2010-12-18 17:05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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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傻孩子

从三岁到七岁时,丁凡客居外婆家,“相依为命”五年,尽享童趣童乐。憨外婆爱外孙,把个丁凡娇惯得无法无天。

丁凡不洗脚,脚上黢黑,叔外公们见了,就来逗他:“阿凡,你们金姑桥缺水吗?”丁凡不知被人取笑,却一本正经地回答:“缺啊,夏天要到几里外去挑。”招来一阵大笑。丁凡莫明其妙,看着那些可爱的笑容,瞪大了眼睛。

叔祖父们背地里叹息:“他老子教书,他怎么就这么笨?”

于是,他们背地都称他“傻儿阿凡”。

其实,这根本算不了什么,更笨的还在后头。

一次,丁凡与十二岁的狗龙宝一起去放牛,到了一口山塘边。塘名好听,叫做天塘。狗龙宝听说阿凡笨,就要测试一下他的智商。

天塘有一个放水大木阀,木阀级数成梯子形,一梯一梯真好看。狗龙宝指着木阀对阿凡说:“你顺着这个木阀下去,就是天堂里,那里头顶好玩。”

天不怕地不怕的丁凡,顺着梯级木阀一梯一梯下去,全身进了水,什么也没看见,拼命再下一级,就无声无息,什么也不知道了。

“有人落塘了!”狗龙宝扯起嗓子报了警。

“有人落塘了!”一传十,十传百,许多人都知道了。

人命关天。正从集上挑稻谷赶路的吴思心一听此讯,快步跑到塘平台,把担子歇下,问明丁凡落塘地点,衣服未脱,就跃身跳入塘中,把个傻儿阿凡抱出水面,抱上木阀,抱到塘平台,并把丁凡倒放在塘坎背水一方凌空面,让丁凡肚子里鼓鼓胀胀的水从嘴、鼻两处往外流。

接着,他又跑到丁凡的外婆家和集市上,给丁凡所有的亲戚报信,一直到丁凡的舅舅把丁凡背离塘坎,他又央人通知丁凡的母亲,才把一担稻谷挑到丁凡的外婆家。此时,天已断黑。

此时,丁凡的舅母已请来医生,医生用管子从丁凡的屁股里吹气,一阵又一阵,一阵又一阵……丁凡的肚皮终于瘪下来,鼻孔也能呼吸了。

吴思心此时才松了一口气。

丁凡这次涉险后,外婆当了半年多的“安全监督员”,不让他再往水边跑,一直监督到丁凡入附近桑树小学上学。

从此,“傻儿阿凡”的外号被人们叫开了。

二、好老师

丁凡一进桑树小学,就遇到了一位好老师。

班主任兼语文教师姚碧玉,一个美丽、温柔、善良的女老师。丁凡总觉得姚老师比自己的妈妈好。他想:如果是她的孩子该多好!丁凡对爸爸没有什么印象,因为在他懂事之前,爸爸已到七、八十里外的地方教书去了。爸爸回家时,丁凡又在外婆家。

姚老师见丁凡学习成绩在全班名列前茅,经常在90分至100分之间,沉默寡言,规规矩矩,心里很喜欢他。

丁凡的妈妈是个等外级裁缝,做得一手不规则的满襟衣服,因她自小在贫困中度过,养成了终身不改的节俭习惯,衣服自己缝,长针马线,上下不齐,小衣襟大块外露,且敢不顾质量十里行,一个土包子形象。土包子妈妈给丁凡缝了一袭长衫。一些善于恶作剧的同学见丁凡黑脸青服、胖人瘦衫,穿这等“货色”,过于“显赫”,莫不高喊:“来看猴把戏哦!”丁凡受侮辱,怒目而视:“看你妈的皮!”脏语出口,就换来了拳脚交加,他被打倒在地上,而且脸上还被泼了墨汗。这幕好戏正巧被姚老师发现,她喝退了以强凌弱者,把丁凡带到寝室,给他整衫、洗脸,问丁凡身上是否受伤,丁凡说:“没有。他们打得不重,只是耍弄一下。”姚老师才放了心。

半期考试过后,姚碧玉老师见丁凡每日做完作业背完书,枯坐闷挨,无聊已极,便把自己的一些少儿读物借给他看。但姚老师的少儿读物极为有限,不久就被丁凡看完。

一日,姚老师将丁凡带往校长林胜洋处,介绍了丁凡的一些情况,代丁凡求借。林校长即每隔几日借给丁凡一本少儿读物。丁凡读完一年级,也读完了本校所能找出的少儿读物。

丁凡该上二年级时,桑树小学迁到吴家寨,离外婆家远了。妈妈把丁凡接回家,就近到杨柳泉小学读书。

丁凡向妈妈提出,不演“猴把戏”了。妈妈莫明其妙,丁凡就给妈妈讲了穿长衫被人耍弄的经过。妈妈不得不收起丁凡的长衫,带他到裁缝铺给他缝普通的学生装。

“猴子”,这才变成了人。

杨柳泉小学的班主任邵俊吾老师同桑树小学姚碧玉老师一样,也教语文,也喜欢丁凡。

一次,上《猴子捞月亮》一课,邵老师要丁凡复述课文。丁凡把情节变了一下:猴子们捞月亮捞不着时,孙悟空来了,孙悟空教训他们:“你们捞什么月亮,水里的月亮是影子,怎么捞得出来,你们要捞月亮,到天上去吧!”众猴跟着孙悟空上了天,见月宫太冷,一棵梭罗树,只有叶子,没有果子,索然无味,不捞了,回花果山摘果子去了。老猴子很后悔:“不该听孙大圣的话!”

邵老师很吃惊,就问丁凡:“丁凡同学,你看过《西游记》吗?”“没有看过,我看过连环画《孙悟空大闹天宫》,又看过《嫦娥奔月》,我把它们同课文一起扯拢来了。”

邵老师说:“扯得好!”

同学们耳目一新,下课了就要丁凡讲孙悟空,讲嫦娥,丁凡也不推辞。

邵老师没有什么少儿书籍,却有一些成人读物。他让丁凡试着看了一本《聊斋故事选》,丁凡看得津津有味。待内容看完,邵老师即抽问书中《你也凉快凉快去》的内容,丁凡对答如流。但丁凡不懂什么叫中举,就问邵老师,邵老师满足了丁凡的要求。

学写作文了。丁凡又爱把神话和现实扯在一起,虽然生动,但有许多地方不合实际,有点像童话,又有点像小说,不伦不类。邵老师启发丁凡注意身边的事,写身边的事。丁凡因观察身边事物的经验欠缺,所以只看到皮毛,作文既写得短,又干巴巴的。

邵老师出一个作文题叫“捡油茶”,丁凡想,邵老师讲要写真人真事,他就写了他和同学们油茶没捡得几颗,却喝了许多茶花糖,又去找八月瓜,没找得……半页流水账,作文极不成功。

邵老师就让丁凡放手写,这才一篇强过一篇。于是,邵老师常叫丁凡把自己的作文念给同学们听。邵老师还鼓励丁凡继续驾他的小小独木舟去遨游书海。

书海是那么大,那么大,无限宽广,茫无涯际;小船是这样小,这样小,惊涛骇浪,还有暗礁。

但是,他不顾狂风恶浪,只是一个劲地与古今中外形形色色的人物,还有众多神话传说人物相会相见,相依要伴,惬意已极,忘情已极。荡独木舟,啃厚砖头,丁凡觉得这游戏实在是其乐无穷。

感谢蒲翁的聊斋故事,冯翁的《警世通言》,蜂拥而至的《西游记》、《三国演义》、《儒林外史》,外国的《普通一兵》、《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第四高度》,当今的《志愿军英雄传》,童话剧本《果树园》等等,花团锦簇,不一而足。

邵老师生病了,校长丁义金来代课。他看金姑桥的几个学生,大多数满意:丁义宇高挑个儿,俊秀面庞,坐得端端正正,听得十分认真;瘦瘦的丁长平不是看着黑板,就是望着老师……

只有一个学生他不满意,一时看课外书,一时玩小玩具,一把弹弓玩了有三十分钟!

离下课还有十分钟,丁义金点了一个名:“丁凡,上来写本课的生字!”

丁凡上黑板来了。丁义金想:小家伙,看你怎么出丑,一个字也写不来,就让你“钉”在黑板上,让大家瞧瞧你这个不听课的崴崴学生。

不崴!

刷刷刷,本课的全部生字都写出来了,一笔不多,一画不少!

丁义金原先在丁生迈家看到这个小家伙时,印象与丁凡的五伯母吴玉叶不约而同地一致:呆头呆脑!

人不可貌相。下课后,丁义金把小家伙叫到自己的办公室,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只提醒他上课要守纪律。他着重问了丁凡看课外书没有,刚才看的是什么?丁凡说:“邵老师借给我的《志愿军英雄传》。”

之后,他借了几本书给丁凡看,同时观察他的各科成绩,特别是语文、数学,除唯一的一次语文单元检测因失误只得47分外,考试成绩经常保持九十分以上,满分也比较多。他放心了,便主动把自己的书借给丁凡看;自己的书借完了,又给丁凡提供线索,让丁凡从别的老师那里或社会上去借。

有的老师借书讲条件,而且条件很苛刻,不是要丁凡讲《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梗概,或是《三现身包龙图断冤》片断,或讲曹操一个故事、林冲怎样被逼上梁山的经过。丁凡对答如流,借书的目的次次得到满足。

一本书,埋着头从学校看上了美女山,又看下了美女山,到家里了,还边煮饭边看。

丁凡笨手笨脚,边看书,边“做厨”,煮的饭不好吃,炒的菜难下咽。

妈妈吃了难以下咽的饭菜,很无赖,就向旁人念叨;“会缝鞋子先打底,会养孩子先养女。”

丁凡知道,妈妈在埋怨他做家务太外行。读书,不看课外读物,他就不懂妈妈的言外之意。书,把傻儿阿凡的“傻”字淡化了。

妈妈的抱怨和担心却越来越升级了。终于,妈妈当上了讨伐丁凡的“陆海空大元帅”。

三、黑松林

一日,丁凡看书入迷,正看到孙猴子过火焰山的情节。孙悟空从铁扇公主那里借来并进而夺来芭蕉扇,不会念咒语,只是任神力一扇扇去,不仅没扇灭火焰,反而烧焦了猴毛。

看着看着,丁凡觉得焦糊味越来越重了,竟从火焰山传到自己家里来了。莫非孙行者的猴毛烧焦了?他的性命成不成问题?七十变化是否被烧掉了?

看三国,流眼泪,无非为古人担忧,此时又为仙人担忧。

糟了!

丁凡从火焰山回到灶屋来,才知道自己该挨打:一锅大米饭已成焦炭,另一锅猪食也成了砖块!

崴厨师丁凡成了炼焦工人。这焦炭一炼,全家人的夜饭就付诸丙丁了。

丁凡还来不及搬掉焦炭,另煮夜饭,妈妈已经放活路回来了。

十颗汗水一颗米啊,好可惜哟!妈妈从初级社劳动回来,又饿又乏;妹妹小花背着小弟弟,眼睁睁地看着“厨师”哥哥的佳肴成了泡影。“厨师”挨了打,小弟弟吃不上饭,小花急忙哄小弟弟吃黄瓜:“黄瓜香、黄瓜甜……”

妈妈看着“焦炭”,恨不得把丁凡也变成“焦炭”。焦炭事件使妈妈大动肝火,继而又上升为大动干戈,一个巴掌,把丁凡打得歪歪倒倒。丁凡甘愿受罚,一心只想把书保护好。命是自己的,丢了不要紧;书是别人的,损坏了不好。

妈妈见丁凡一个木头人站在当地,脾气爆炸了,扬起拳头,就狠捶狠打。丁凡这才跑步退却。妈妈一辈子与军事无缘,此刻却立马统率“陆海空三军”,用上了集中“火力”的战术:火钳、火筒、菜刀、棒棰、板凳、扁担,凡是顺手的“武器”,一齐向丁凡“发射”,三十六般兵器以立体攻势向丁凡袭来。陆上,刀棒锤锄,是妈妈的脚踢过来的;海上,一盆水连盆带水飞驶而至;空中,明枪暗器比比皆是。凡是妈妈就近能“顺手牵羊”的,一律变成“导弹”,全部往丁凡兜头打来!

丁凡立即把《西游记》抱在怀中,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一溜烟跑到屋后山上的黑松林里去了。妈妈的“陆海空三军”落花流水,寸功未立。妈妈要煮夜饭,无暇来追丁凡,丁凡也就顺利逃逸。

丁凡不敢往任何人家躲,因为大家都对妈妈避而远之。退,也只有一途:躲进黑松林。丁凡很快进了黑松林,躺入了大自然的怀抱。这怀抱,绿色、和谐、温馨……

黑松林顶上依托着长岗岭的准原始森林,黑压压的一片,本身就够吓人的。黑松林底部两侧,有着横七竖八的祖先坟莹,黑沉沉的,更是怕人。有时小动物穿山,刨响了沙粒,常被迷信者编成“恶鬼撒沙”骇人故事,丁凡想起这类故事,头皮发炸,毛骨悚然。

前一段时间,丁凡在看《警世通言》,看到《三现身包龙图断冤》那几天,半夜下床撒尿,就觉得周围乃至周天三百六十度都是冤魂,都是妖魔鬼怪,吓得丁凡一撒完尿,就一头栽进被窝,连大气也不敢出。

现在置身坟地,却不见鬼怪现身,心头平静了一些。就是想回去也不行,妈妈的“立体攻势”是要命的。又过了一阵,仍无鬼怪出现,丁凡突发奇想,希望他们来到身边,给自己作伴,与自己为友。他又想外婆,外婆也不会到金姑桥的黑松林来。

笨蛋丁凡无聊地穿行坟地。想见鬼怪却了无踪迹,头脑逐渐清醒:人死如泥,哪来鬼怪?

一个彻底的无神论者,在坟地确立了朴素唯物辩证法的基础。他,就是九岁半的丁凡!

挨打的滋味,结果是皮肉受苦,内心也痛苦。因而也有了绝妙的躲避方法:逃跑、躲进黑松林这宁静的港湾……

在港湾里,他到处找鬼,好交个朋友,但是始终找不到,他觉得没味道,很遗憾。但是,他又不遗憾,他找到了“无神论”。

在港湾里,他仍然回味着书海荡舟的乐趣,也想到了金姑桥寨上的一切,特别想到了吴家湾那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吴良清,吴良清的妈妈死了,后母待他太狠心、太毒辣,他编了一首歌,自己天天唱,有时还到妈妈坟上去哭诉:

前娘杀鸡留鸡腿,后娘杀鸡留鸡肠。

走过去,哭一场;走过来,哭一场……

吴良清怨的是后母,后母寡情少义;丁凡一比,悟及自己的妈妈是方法不得当,恨铁不成钢,所以就高温高压、猛捶猛打。他怨妈妈“残酷”,又怨自己不争气。

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年龄还小,不该读这么多书,入迷了,痴迷了,就做不好家务,不能为妈妈分忧。读了《警世道言》的鬼怪故事,曾在耳畔脑际浮现了许多鬼怪。或许这些书实在看不得。但丁凡真正进了坟场,又一个鬼也见不到了。

森林妈妈怀抱一切生物,让它们进入了梦乡。丁凡想:我不是森林妈妈的儿子,我得回去。

回家了当然不敢进屋,蹑手蹑脚,踏梯而上,睡进楼上的稻草堆中,第二天照样上学,回来照样做家务……

妈妈的活动规律、思想轨迹,被唯物主义者丁凡钻研个透。以后,他尽量压抑书瘾,先做好家务,再偷空看书。饭桌上、路上、厕所解溲时,他分分秒秒全用上了。

无法从鬼怪那里找朋友,就只能以树木作伴了。以往星期天捡柴的时候,丁凡爬树剔干枝,一边劳动,一边认识这些可爱的的麻栎、青岡、狮栗、杉树、泡木等等树木。这些树木中,马尾松最多,也最高。

朋友多了,交友必慎。丁凡要爬树,晚上不敢爬杉树,那树叶专刺人。他鞋一脱,刷刷刷,三下五除二,爬上一棵高高的马尾松,站在互生的树枝上,赏月,捕捉信息,享受大自然的绿色与宁静。只可惜看不成书,月光的亮度太差了。无可奈何,早先就把《西游记》放到了一座墓碑的“鼓”上,这棵马尾松的向阳面,也是凌空面。丁凡观察着妈妈来找他的行动。知母莫若子。妈妈是火爆脾气,爆竹要炸时,什么也挡不住;爆竹炸完时,一切烟消云散。

妈妈果然来了。她在边走边想:丁凡命中无福,儿子九岁了,还吃不到他的现成饭。怪不得姐姐吴玉叶说他八先生比丁凡好,确实人家书是读不得,煮饭、喂猪样样行,四哥和生、玉叶姐天天吃现成的,吃了饭就串门。那才叫有福气呢!会缝鞋子先打底,会养孩子先养女。如果小花是老大,我也该享福了!苦命啊,我为什么是这个苦命?玉叶姐讲得好,丁凡是个“火柴蔸”,又黑又胖,又不中用。叫他煮饭,他看什么悖时书。这世上,兴这个读书没兴得好,越读越懒!只有鼎罐煮鸡汤,哪有鼎罐煮文章?

八字排就了,命苦也罢,一家人还得吃饭,待她与小花、三儿文光吃了饭,喂了猪,又困又乏,一头裁到床上,睡着了。

妈妈朦朦胧胧睡了一阵,老是放心不下,再累也得爬起来找儿子。楼上楼下树丛草窠,到处寻找丁凡,哪里也找不到,她后悔不迭。

“阿……凡!啊……凡!阿……凡!”充满母爱、充满悲伤、充满悔恨的呼喊声,在大路旁、在村庄周围、在背后的黑松林里,到处散开,到处荡漾。没有应声,只有山风飒飒。惨淡的月光照着黑黢黢的远山,黑森森的马尾松发出阴冷的嘲笑,学着她的腔调重复了一遍呼喊。

丁凡挨打多次,总不记事,一打就跑,一跑就到这坟场来。他在树上看着妈妈,想答应,也想喊妈,可一想到几番“火力”,多次“动武”,且不讲诚信,所以又不敢答应,不敢喊妈了。妈妈的“残酷”,“锻炼”了丁凡的胆量,听说山有“鬼”,偏向“鬼”山行。

妈妈走到坟场边缘,无名的恐惧吓得她接连倒退几步。飒飒风声中,似有丁凡应声,她把胆子提到喉咙口,战战兢兢地走了一步。走一步退三步,她怕“鬼”!她刚喊了一个“丁”字,“凡”字没出口,忽然,一只恶作剧的松鼠从枯树枝上掉下,摔在山沙、落叶上,弄得悉悉沙沙地响。“鬼来了!”流着泪的妈妈没命地奔出黑松林,连滚带爬地回去了,一件上好的蓝色士林布衣服被猫抓刺钩烂了七、八处。

吴玉花回到卧室,脱下衣服一看,心疼得了不得。太累了,太乏了,她很快进入了酣睡状态。

人类善于总结。丁凡几番尝到了轻信的苦头,哪怕是自己的。

妈妈。妈妈多次不讲诚信:你答应了,下了树,她的“陆海空三军”虽然不在,但是拳脚交加的赏赐那是少不了的。

丁凡从树身上目睹了妈妈颤巍巍的身影,感受到了母亲的辛苦、辛劳和辛酸。

他哭笑不得。

“百岁都要个妈!”妈妈随时都在向丁凡和弟妹施教。但是,丁凡更乐意认大自然这个母亲,在这个母亲的怀抱里,他自由自在,自得其乐。但是,大自然妈妈无法给他食物,现在是花谢刚长子房的时节,各种果子都还没长出果肉来。

到了半夜,累极了的妈妈与丁凡的弟弟妹妹,还有家乡的父老乡亲都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此时,笨蛋丁凡才慢慢溜下马尾松,走出黑松林,悄悄回到家,不敢进门,顺着梯子,钻到木楼上的稻草堆里过夜。第二天,吃饭、上学、放学、做夜饭。

第二天傍晚,妈妈吃到了晚饭,也不敢不讲诚信了,放过丁凡一马,又教导起丁凡来了:“只有鼎罐煮鸡汤,哪有鼎罐煮文章……”

书那么迷人,妈妈,你的教导完全不管用啊!

也难怪妈妈,因外婆家穷,妈妈六岁时就得放牛,八、九岁时就开始学干活。翻身了,她又忙着拉扯孩子,她没有文化,她没有学文化的机会,多可怜啊!

但是,妈妈不觉得自己可怜,她一个文盲,不是嫁了一个教书先生吗?别人喊她“先生娘子”,她也十分自得。

妈妈代表了一个时代,丁凡不愿呆在那个时代;他要读书,要读好多好多的书。书,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成了他生命的大半部分。于是,“傻儿阿凡”的绰号与他彻底脱钩,另一顶帽子却又戴在了他的头上:书呆子!

书呆子就书呆子吧,离开了书丁凡就活不了!

就这样,丁凡与书籍结下了不解之缘。读了书,他感谢妈妈把他赶进黑松林那原始而又无情的壮举;读了书,他感谢妈妈那残酷(甚至残忍)而又伟大的母爱。

丁凡此生不会忘记黑松林。他总是在心中默默地念叨:黑松林,丁凡永远爱您!大自然,丁凡永远爱您!

四、书呆子

丁凡的妈妈吴玉花,只能羡慕人家儿女好,只能怨自己命苦。丁凡有感于此,又无由补偿,心里甚感不安。

暑假来了,爹回来了。丁凡怕妈,也怕爹。怕妈,是怕她“毒手”;怕爹,则是怕他那满脸的威严。别人说严父慈母,丁凡看到大多数情况也是如此,但自己却是遇到的严父严母。

爹一回家,就要看通知书。看到本期丁凡语文成绩95分,数学100分,他没有笑脸;一看那曾使丁凡高兴了几天的评语,就来了火。

评语是班主任邵老师写的:“该生尊敬老师,天资聪明,求知欲特别强,希望家长多给他买些课外书读。”

他指着通知书上最后一句评语,大发雷霆,“讨伐”起丁凡来了:“谁叫你读课外书?谁叫你看小说书?谁叫你看古典书籍?”

这些“棍棒”打在丁凡心上,同妈妈的手掌、多种“武器”打在身上一样,让人感到痛苦不堪:爹,你教个什么书?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父母都反对丁凡看课外书,但是丁凡有空还是要看,这辈子与书已结下不解之缘了!

丁凡成了书痴,人们当面背地都叫他“书呆子”。

丁凡看了很多课外书,课内课外看,上学放学看。从金姑桥到杨柳泉小学,四里多路,一天在美女山爬上爬下。丁凡上学也好,放学也好,由于连路看,十个脚趾头先后有九个碰到了石步子上,“光荣”负伤多次。

小伙伴们感到奇怪了:什么书,那么好看?

他们连问丁凡多次,因丁凡看书看迷了,没答应。大家就把丁凡的书“缴”去,到达目的地再还他。

“缴”书的目的,是要丁凡给他们讲书中的内容。丁凡也不推辞,觉得自己缺口才,说话、争论总不如人,就兴致勃勃地给大家讲起来,讲杜十娘,讲包公,讲曹操,讲诸葛亮,讲林冲,讲杨根思,讲亚历山大.马特洛索夫,讲保尔•柯察金……

有时,大家没走在一起。小伙伴们背着丁凡,说他成绩好,书看得多,在金姑桥同龄人中可算是首屈一指者。丁长平不服气:“你们讲他得行,除了爱看书,其它都不得行!不但割不来草,连家务也做不好!”“那是他看书看迷了,才把饭煮糊了嘛,哪个不晓得?”小伙伴们还反对丁长平:“忌妒!各人读不到书,就讲人家的坏处!”丁长平鼓起劲反驳:“他九十分、一百分,有什么了不起?只要能及格就行,只要能升学就行!”

小伙伴们偏偏要扳他的尖尖角,大家来个“预备——起”,就学着丁长平的腔调喊起来了:“只要能及格就行,只要能升学就行!”

丁长平感到了莫大的讽刺和侮辱。他搞不赢大家,就决定报复丁凡。

一天,邵俊吾老师讲了一个“大拇指小孩”斗倒了一个黑胖长胡子军官的故事。丁长平不惜牵强附会,说这故事中的“军官”就是丁凡,也是又黑又胖。他一起头,大家就喊开了。“军官”成了丁凡的第二绰号;不过,只在金姑桥小伙伴这个小圈子里使用。

丁长平第一次尝到了侮辱别人的胜利滋味。

过了几天,丁长平又向邵老师告发了丁凡的一件错事:放学路上去解手,把杨柳泉初级社的几棵黄豆踩坏了。邵老师批评了丁凡,教育同学们要爱护庄稼,社里的要爱护,单干户的也要爱护。

小伙伴们觉得丁长平“卑鄙”,悄悄告诉邵老师,是丁长平因与丁凡争论所造成的。邵老师又批评了丁长平。

丁长平大感委屈,晓得小伙伴们暗中帮助了丁凡,就连路大喊:“你们几个不对头,帮起‘军官’报‘私仇’!”

小伙伴们问丁凡:“你编两句难听的话,你会编吗?”

丁凡一编,大家就喊开了:

丁长平,不像样,打了人,还告状!

气得丁长平双手一甩,屁股一撂,头也不回地一个人跑回家了。

小伙伴们跳啊,乐啊,高兴得了不得。

丁义宇不多事,两边都不参加,还在双方之间做“调解”工作。因此,大家又很喜欢丁义宇。丁长平对丁义宇有一点喜欢,也有一点嫉妒。

五、恶作剧

反正丁凡读书得行,父亲没有多管他。实际上想管也不行,杉木小学离家七、八十里路,怎么管呢?

1956年,丁生迈升任教导主任,从杉木小学调到桑树小学,离家近了。

1958年11月,因为丁凡已读小学六年级,且离小学毕业只有最后一个半学期了,丁生迈决定尽一尽自己的责任,于是把丁凡转到桑树小学读书。

丁凡在这里看了学校的所有存书,作文也初露才气。但是,学校图书室的书看完后,他去借学校里老师们的书,谁也不借。他晓得是爹给他们打了招呼,就采取了“报复”与“反抗”行动。晚上,他出去玩,飞石打瓦,被爹听到,出来寻找,却遍寻不见。

对这个“野孩子”,丁生迈伤透了脑筋,趁吃早饭时,又狠狠教训了丁凡一顿。吃晚饭时,不见了丁凡,却在办公桌上看到一张留言、绝命书:

爹:恕孩儿不孝,不该飞石打瓦,给爹丢了脸,不如孩儿一死了之,此去投黄蜂洞矣!

丁生迈一看,急坏了,向校长花士前一讲,花校长就带全校师生到黄蜂洞去找,哪里找得到?只好回校。

谁知半路上跳出个“黑旋风逵”,丁凡是也。

丁生迈气得要当着全校师生打儿子一顿,被花校长挡住了。

花校长问丁凡:“你为什么要搞这恶作剧?”“校长,丁凡对不起你,对不起全校老师、同学,我只想报复我爹,没想到给大家添了麻烦。”“为什么要报复你爹?”“我爹向你们打招呼,莫借书给我看,他以为我不晓得,其我早晓得了。所以我是不得不已出此下策!”花校长听了此话,笑得前仰后合。

接着,花士前把丁凡的话告诉了丁生迈,把个丁生迈搞得哭笑不得,只好招呼各位同事:解除“禁令”。

六、缘不尽

1961年,三年自然灾害,导致丁凡只读了初中四期就因学校停办而辍学了。此后,他没有机会在课桌上读书了,于是,他更加嗜书如命,走路在路上看,干活在坡上看,解溲到厕所看……

人们把丁凡的书痴故事添油加醋,抹上了传奇色彩:挑担子,前头箩篼放书,边走边看;犁田犁土,书本悬挂犁头,边犁边看……

从七岁看起,这书是要与生命随之了。只要还活着,与书的缘份就不会尽。书,丁凡的命;学习,丁凡的生命!

第十四章三个同学

丁凡小学毕业了,花校长和全体老师都同意把他保送到祥云一中读书。但丁生迈不同意,要丁凡自己考。丁凡太骄傲,政治没复习,连“总路线”都答不来,因而未考入一中,而是进了新办的二中。

丁义宇、丁长平也考取了二中,并且同在62级3班学习。丁义宇表现好,入了团,当了班上的团支部书记。他和丁长平成绩平平,而丁凡一直保持优良成绩。

1959年、1960年,中国处在饥饿之中,金姑桥也处在饥饿之中,而他们三个幸运地吃到了统销粮,这是国家当时对初高中学生的特别照顾。但定量不高,每月30斤,好多人都不够吃。每日课余,丁长平便同丁义宇上山摘“救兵粮”(一种灌木所结的红色果实),或打一些野菜、野葱,“加点餐”。

丁凡课余拼命看书,订了《中国少年报》、《新少年报》,还当了《祥云报》的通讯员。此时他的阅读范围更广泛了,除了小说、故事,还看哲学书籍、文艺评论书籍。

学校旁边有个酒厂,酒厂有个会计丁志升,与父亲丁生迈耍得好。丁凡见父亲每月不肯多给钱,就从丁志升老太那里去借,下月还,再借,再还。借了钱就到松江街上买“救兵粮”粑、蕨粑、葛粑吃。

此时,丁长平、丁义宇二人在班上各交了一些朋友,丁凡则看书,不肯花时间去搞人际关系,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但与任何人都相安无事。

祥云县的粮食、财政都支撑不住了,新建的二中停办了,丁凡他们只搞得个初中四期肄业证完事。金姑桥的三个同学与所有二中的同学,高年级、低年级校友,一齐辍了学。

人们常说,过了十二,长得飞快,三个同学都成了“小大人”,过早地投入了社会生活。

后来,丁义宇再没有读书,成家有子女后,向子女做“智力投资”,效果不错。丁长平同样再也没有读书,而且因有女无儿,家中生活一直比较困难,所以几个女儿连初中都没读,比起他自己来,反而退步了。只有丁凡一生与书相伴,当民办教师后,又进了长涪教育学院,得个专科文凭。

初中肄业后,三个同学在人生的道路上曲折都很多,尤以丁凡为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