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信女第十六章 村霸
大儿村文书,二儿当村长,三儿在部队是连长,儿子媳妇个个孝顺,儿孙满堂;老伴两个双双健在,互相体贴。苦累了大半辈子的田老冬苦尽甜来,一心想多活几年,好好享几年福。
猴奸不晓得解索,人奸不晓得死活。这个寿缘的事,除了香娘子、算命先生,谁也说不准。
还有好多寿缘呢?还有好多寿缘呢?
她一天想得脑壳胀,坐不安,睡不宁。
忽然脑壳开了窍,走了几十里路,找到个香娘子。这个香娘子很年轻,据说是哪天神经一乱,仙姑托梦,就成了半仙,“咿咿呀呀”地唱起神来。
田老冬如实报了生辰八字,香娘子叫她坐好,把她脸上的气色定定地端详了好一阵,就在一张八仙桌上摆好一碗净水,烧了香、纸,手掐秘诀,口中念念有词地唱了半天,把手指在水碗上一指,神秘兮兮地说:“吾仙明示,信女听真!”
香娘子的妈怕田老冬不懂仙语,就解释性地提醒了一句:“好生听到!”
田老冬尖起耳朵听,生怕哪一个字没听清楚。只听香娘子传达仙姑的谕示说:“打得过腊月,大福大寿;打不过腊月,多病多灾。前虚后实,早备后事。”
看过香,田老冬昏头昏脑地回了家。
天啊,你为什么不长眼睛啊,我田老冬没造什么孽,没做什么缺德事,怎么只有这点寿缘啊?
田老冬一天到晚,忧心忡忡。把腊肉烧了煮起吃,吃不下。把肥母鸡杀了熬起吃,吃不吞。什么好东西都弄来吃,吃不进。眼看一天天瘦下去,好几个月过去了,下蛮才到腊月初一。到邻居彭长贵家打脱口说出了此事,彭长贵、辛红花都劝她莫信邪,但不管怎样劝慰,她就是心病难除。
决定生死的腊月!
田老冬更是茶饭不思,水米不沾,等死。
这时,忽听住在县城的三媳妇生了个胖伢儿。田老冬匆匆吃了点早饭,打起精神进城去服伺月婆子。一天到晚,煮饭、打蛋、洗片、洗“毛伢”,忙得不亦乐乎,不晓得信就打过了腊月,到了第二年正月,哪里还要办什么“后事”?
田老冬想:这莫非是孙子给我冲走了霉运,阎王又给我长了寿缘?还是这个香娘子算不准?
看看别个又如何。
长孙女出阁了,听说孙女婿是个高中教师,家里很仁义。田老冬爱新鲜,想去孙女婿家玩几天。
走到垭口场,看那些香娘子、算命先生红红绿绿,香烟缭绕,好闹热。往天毛主席不准兴这个,现在又兴了,恐怕还是有点道理。这样想着,就又跑过去凑热闹,找了一个年纪最大的算命先生,又算了一命。
算命先生满嘴满脸都是笑:“信女是好日子,好时辰!黄道吉日,大吉大利,在家出门,顺顺利利。”说得吴老冬眼睛都笑起豌豆角。头回给香娘子才十块钱,这回拿了二十块。
孙女婿知书识礼,他家里笑和仁义,田老冬高高兴兴地耍了好几天。谁知从孙女婿家回来,路上翻了车,田老冬和全车乘客一起摔进梅江河,她自己更是水灌肚胀,九死一生。司机好歹把她救上岸,住了半个月医院,伤好了,脑壳还没灵醒。
田老冬被老伴、儿子、媳妇接回了家,思前想后,气不打一处来:香娘子不行,算命先生也放屁。三十块钱丢得冤枉,水泡泡也没起一个。
“狗日的,骗人!老娘一个都懒信得了!”田老冬的脑壳终于灵醒了,却把大家吓了一跳。
老伴忙问:“你骂哪个?”
“我骂那狗日的香娘子、算命先生!”
大家都会心地笑了。彭长贵笑得最有味。
过了一会儿,田老冬又想起了香娘子和算命先生:“他们几时绝种呢?”
她还在心疼她那三十块钱!
第十六章村霸
七月九日,骄阳似火。王玉叶手拿飞快发镰刀,脚穿高统厚底靴,走进“当门大丘”文尔丰家承包的一段,叉起胖大腿,冲起大屁股,就割起长势茂盛的水稻青苗来。
有人割青苗啰!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田坎上刹时站满了人。大家只是看热闹,没有人制止她。
王玉叶感觉自己是在演“猴把戏”,这个味道真不好受。人家说“毁林容易种林难”,怎么今天割这一亩二分田青苗也很不容易呢?面对翡翠般的墙壁,她有点畏难,狠狠心又割了几刀。
人群中的彭长贵眼里和心里的火焰都在熊熊燃烧。人们则在纷纷议论。
“这么热,她怎么还穿高统靴?”“这你不晓得,她一家就只会做坏良心的事,往人家田里摔烂钉烂铁碎玻璃!”“真缺德!”“啧啧啧啧……”“哪根钉子钉通她的高统靴就好了!”
王玉叶猛然听到这几句,心里打个冷噤,人言确实可畏。但她看到并没有人劝阻她,又心安理得地割起来。
嚓!嚓!嚓!多么美妙的音乐!王玉叶越割越得意,越割越“英雄”。
文尔丰的儿子文忠、文诚赶到了。文诚心平气和地喊了一声:“舅娘,莫割了,这是我家的性命根子哦!”
面对外甥、面对庄稼的主人,王玉叶的犯罪感与良心发现陡然升起,她停止了,犹豫了,准备出田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
田老坎,牛栏边,王玉叶的丈夫林木天在疯狂地指挥着:“不要停手,不要出田,你给我割,割完起!要赔好多我都赔得起!”
他举起一张纸,就像举起一面胜利的旗帜,向文家兄弟、向田坎上所有围观的人示威,颇有“大将风度”地遥控:“这是我和文诚都签了字的换田合同书,哪级领导都承认,它具有法律效力!”
林木天的叫嚣,盖过了天地间的一切声音。这魔鬼之声,叫足了魔劲,使王玉叶又长足了疯狂。“嚓,嚓,嚓,嚓……”
刀刀割在文忠、文诚的心肝上。
旁人对文家兄弟说:“你俩怎么这样软弱?人家割你们的性命,你们也不做声。”
正在这时,文忠、文诚的妈妈拢地了:”狗日的王玉叶,你是什么鸡巴舅娘,割起妹家的青苗来了?文忠、文诚,进去给我打!“
忠诚兄弟各拿起一根扦担,冲进大丘,就要去打王玉叶。
文尔丰到了田边,眼看两个儿子快拢王玉叶身边了,大喝一声:“文忠、文诚,出来!“
文尔丰让妻子和旁人往林木天身后看去:一杆长火枪在瞄准,几把菜刀、锄头在舞动,杀机四伏,杀气腾腾。忠诚两兄弟出得田来,也随着大家的眼光看去,他俩晓得:那杆火枪,前几天曾打死邻村人的一头猪,猪的主人苦于找不到证据,才没有来找林家。
在林木天伏兵的掩护下,王玉叶当着几十人的面割完了最后几刀:这一辈子,就算今天顶威风,顶来劲!
林木天在家宴上向王玉叶举杯贺功:“就是要露几手送大家看看,谁是金姑桥玩龙头的角色!”
文尔丰呢?只能耍龙尾。谁叫他的小儿子文诚那么傻呢?
林木天手里那面胜利的旗帜,就是文诚懵里懵懂地奉送出去的。
3个月前,舅舅林木天、当村长的叔叔文尔木(他俩是连襟)设了一个夺田圈套,让文诚钻。两个老辈满脸堆笑,连哄带骗,说林木天拿岩梯梯两亩田换他“当门大丘”一亩二分田,划得来,有赚头。
文诚开始还是比较冷静、清醒:“我爹妈不答应又怎么办呢?”
林木天皮笑肉不笑:“合同可写可废,你爹妈不同意,作废就是了!”
文尔木也帮腔:“大家既是沾亲带戚,也是开门相见,有什么不放心的?”
待到签了字,文诚回去一说,就醒水了:舅舅、叔叔所说的“岩梯梯两亩田”,实际上只有六分,而且没有水源。
文诚和妈妈林金芝去找林木天。林金芝一见堂弟就说:“木天,你用六分山坡田就换了我家一亩二分秧地肥田,都是亲戚家,你怎么做得出来?”
“合同可写可废,我不改口。不过,你要把文尔丰找来,写合同时他在场。”
文尔丰和文尔木也来了。文尔丰对堂弟说:“尔木,你哄骗你侄儿有什么益?这边是家族,那边是亲戚,你应该二面顾,才是正理!“
文尔木现在把脸板起来了:“我是村长,村长要讲法律,双方签字的合同具有法律效力!”
比包青天还要包青天!
文尔丰家不换,林木天家就扬起那面合同书,再加上扯秧苗、割青苗种种“玩龙头”手段,把文尔丰一家先逼到乡政府讲理,后逼到法庭打官司。
乡政府断案结果是:王玉叶割青苗犯法,赔大谷600斤。至于换田合同,根据王占五的调查,合同具有法律效力。王占五到干姐姐王玉叶家报了喜,一顿好酒好肉,第二次庆功。
文尔丰要到法庭去打官司。庭长说:“你要打可以,先交500元诉讼费,输了官司,干赔500元。至于你家和林木天家换田扯皮的情况,我们了解,合同具有法律效力,村委会、乡政府都查验过了。你看这官司还打不打?”
文尔丰哑了,文尔丰一家都哑了。
彭长贵主动上门帮忙。彭老师嫉恶如仇,帮文尔丰写了答辩状,既当证人,又当诉讼代理人,跑前跑后,尽心尽力,最后赢得了公道。
虽然如此,彭长贵的心情仍然异常沉重:为什么在面对金钱或者私利的时候,所有的纯朴还有亲情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