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火头军独占文魁
白云中来一中代课,一度给苏金花带来心灵的不安。对过去的事虽然老是耿耿于怀,也只能在私下在心中进行,在工作上是万万牵扯不得的。英语教研活动、集体备课都不能不坐在一起。而且,苏金花是教研组长,可以居高临下地向白云中发号施令,心中又有了一点平衡。
白云中虽心知这些情况,但表面上从来都是不动声色,认真地备他的课、教他的书,在教研活动或集体备课时,也畅所欲言、尽情发挥。教书一年多,展示了他厚实的功底,也做出了骄人的成绩。白云中的教学成绩好,苏金花也不埋没,据实报到学校领导层,照样把白云中评为优秀教师。因而,二人在工作上还是配合得相当好。当然,私下则毫无往来,见面无非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在江兰花拱倒俊男人白云中的同一个晚上,一中英语女教师苏金花与本校大食堂炊事员王大力永结同心了。
王大力因受不了江兰花的白眼,才斗胆向苏金花进攻的,谁知这个许多人攻不下的堡垒,一攻就破,而且苏金花知道王大力已是三十岁的大龄青年了,比自己还大一岁,穷嫌富不要的,且又受了江兰花的酸气,说不定会好好待承自己。讲定终身之前,两人都有履薄冰、走钢丝的心理。
想当年,曾有七七四十九个拿国家工资的英俊小伙子向苏金花发起了“总攻”。“战斗”进行得十分紧张,一场战斗紧接着一场战斗。好个苏金花,“擂台招亲”,身手不凡,把一个个求婚者打下擂台,从而大获全胜。大获全胜者,彻底失败也,因她要价太高,没有一个合心意的。祥云县只有这么大一口塘,塘里只有这么几只青蛙王子,既然苏金花一个也看不起,她的婚事就公鸡下蛋——没指望了。
苏金花此人心比天高,她要的人不但人品、相貌要达到或超过白云中,而且文才也要达到或超过白云中,根子要正这一条更是千条万条之中的第一条了。
要说偌大一个祥云县,像苏金花要求的这个标准不算太高,而且不乏其人,但别人早已有了美貌娇妻,哪个还要你麻姑?纵你是高材生,条件好的哪个又看得起你?
沸沸扬扬的“招亲擂台战”在全县范围叫响一阵以后,偃旗息鼓,苏金花不得不当了几年大龄姑娘,好在还不算老处女。所以,王大力被江兰花气急了,就想用此法给江兰花一个难堪。
人们的报复心竟如此的不遗余力。
自己想得到的爱情终于得到了!爱情来时,幸福会永远在心底。王大力畅游幸福,苏金花则或多或少有点遗憾。这遗憾,其实就是自责。
普通人总有普通心,在机遇万端、形势大好的时候,认为机遇易得,就不加珍惜而轻易放过;到了机遇已失的时候,才悟及机遇之宝贵,则为时已晚。这就叫“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虽然如此,但由于那个普通心作怪,这样的错误人们一再重犯。自有人类以来,人们犯此错误何止亿万次!本章的女主角也是如此,谁都替她惋惜,只有她丈夫例外。
在人民共和国经济建设从战争的废墟中刚刚走上正轨、第一个五年计划刚刚迈开脚步的时候,在四省毗连的边陲祥云县,初中女生还屈指可数、高中女生寥若晨星,能够出县到大地头深造的女大学生更是凤毛麟角。但是,幸运至极的祥云一中,却迎来了本县第一位女文魁——大学英语本科毕业生苏金花。
不啻一声惊雷,消息不胫而走,刹时轰动了祥云县城,传遍了祥云大地。
欢迎你,苏金花,祥云县的骄傲;欢迎你,苏金花,从山窝窝飞出去、又飞回山窝窝的金凤凰。
当时的氛围,也许胜过历史上任何一位公主驾到之处的热烈场景。
苏金花高兴地笑了。那个高兴劲,仿佛回到了儿童时代。
水包三门的芙蓉江唱起了欢乐的歌,绿荫匝地、风彩俊伟的梧桐、香椿,向她频频招手;各种花卉向她点头。满眼的风光陶醉了金花。家乡啊,您对自己的骄女,竟是这般珍爱!
正当而立之年的光棍,“火头军”(炊事员)王大力从厨房窗口望了外面一阵,看到被本校师生前呼后拥的苏金花,他一阵惊异,一脸不屑:“虽说是文魁,也不过是一个麻姑!”他知道,大家也知道,苏金花不是献寿的麻姑,而是无盐的麻姑,麻脸之姑。
但是,王大力不开口则可,他一开口,大家就七嘴八舌把他一顿挖苦:
——唉嘿,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
——人家再麻是文魁,你王大力做一辈子白日梦,也会不着她!
——哦火,王大力,骚骚你都闻不着!
王大力以阿Q精神抗衡众口百舌:“瘦筋筋,黄丁丁,我才不稀罕!好歹我也是国家一名工人,有什么配不上她的?现在,你们去叫她来求我,我还不干呢!”
嘲笑挖苦在升级:
——哈哈,口吐狂言,不怕舌头被人割下来……
——屙泡尿照一下,你是猪八戒照镜子……
——秧鸡死在田坎上,嘴壳子硬……
——说不定太阳打西边出来,火头军也能独占文魁。
每一句挖苦,都掀起了“哈哈哈哈”的笑浪。
在笑的海啸中,王大力暴跳如雷:“不信,我们打赌!”
王大力的赌注是:十年看结果,如果他输了,就当失意的韩信,每人一瓶包谷烧,每人胯下拱一遭。
“一言为定!”大家又掀起了笑的狂潮:哈哈哈哈……
形势当然朝着与王大力意愿之外的方向发展,整个祥云县的县级机关、长坡五厂,打起了一场金花战争。
县级机关刚参加工作不久的青年干部们冲锋在前。他们个个打扮得整整齐齐,或找媒人,或与对方约会,更多的是写情书,表仰慕,寄照片,显英俊。
这些小伙子一个个英俊了得,可说人见人爱,问题是群雄逐鹿,一齐惨败。一个又一个媒人垂头而去,一次又一次约会不欢而散,一摞又一摞情书被打入字纸篓,一张又一张照片被苏金花嘲笑个够:一个个土头土脑,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想得到文魁的人越多,就越是无人得到。
而苏金花在这场战争中也是焦头烂额。身份越高,抉择越难,头昏脑胀,眼花缭乱。
现在轮到了祥云县的五大国营工厂。这五厂有年轻干部,但主要是青年工人参战。他们是轮番冲锋,轮番而上。
汞矿首战溃退十里,煤矿再战落败千寻,瓷厂三战瓦碎玉碎,酒厂四战只见酒囊饭袋,糖厂五战无非败鳞残甲。
苏金花的婚事,以大获全胜而又惨遭全败终于结束。大获全胜者,求婚者全被苏金花赶跑;惨遭全败者,苏金花没有找到一位白马王子、如意郎君,只能空留硝烟一片。
战场一片空寂,空寂得令人胆寒。一连几年,此渡口再无人问津。
事过六年,与同事打了十年大赌的王大力已经三十六岁,天罡之数,照迷信者的说法,是难星濒临之年。这一年,苏金花也已三十二岁。
苏金花虽然独身独处,但几年来教绩显著,多次被评为优秀教师,离全国优秀教师只有一步之遥了。而生活方面,她常得到一个人的悉心照顾,而且爱情之花再度绽开,离成家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王大力不愧是新中国的工人,他偏不信天罡之数生大难,打起主意要取同事们的“赌资”:每人一张“大方圆”,结婚酒宴大家办。
苏金花痴痴地想:这个王大力,可爱的傻瓜,有一层窗户纸不就靠你捅破了,你为什么好几年了还不捅破?
正在她心酸苦楚、悔不当初之时,王大力给她端一碗臊子面来了。臊子面,臊子重,还有两个荷包蛋。
面条上桌,王大力一改往日的称呼,不叫苏老师了,而是单刀直入:“苏金花,我今天正式向你求婚。”声音很平静,又很自信。
苏金花假意矜持,沉吟良久:“让我考虑考虑吧!”
“行!”王大力马上要走。
苏金花把他叫住:“明天此时,再给我送一碗这样的面条。”
“行!”王大力眉开眼笑地走了。
第二天,臊子面、荷包蛋照样到了苏金花手上。苏金花说:“王大力,明天是星期天,我们到镇人民政府去。”
“你答应我了?”
“答应了。”
一个星期后,王大力不要同事们的“赌资”,他要自操自办。双方争来争去,最后由学校党委、行政出面,不兴送礼,给苏金花、王大力办了简朴的喜筵。
同事们在闹洞房时,一个二个还是偷偷把“大方圆”塞到了新娘的梳妆盒子里。
洞房花烛夜第二天,王大力有生以来第一次睡了懒觉,好在是婚假之期,没有人记他的迟到。
新娘起得早,虽是婚假之期,她仍担心她的课程。早早起床,匆匆梳妆,却从梳妆盒子里抓到了一把“大方圆”,心中甚是诧异。
她喊王大力,王大力还在呼呼大睡,半天不醒。苏金花只好上课去了。
下午放学后,苏金花回家,才把王大力唤醒:“我一天没吃饭了,你总得给我做夜饭了吧?”
“行!”王大力翻身起床,点起了煤油炉。
苏金花将一把“大方圆”从梳妆盒子里取出,一数,十张,问王大力是怎么回事。王大力把六年前打赌的事“坦白”了。
——一张十元,十张百元,应该退给人家!
——百元百元,花好月圆;百元百元,偕老百年。你去退,人家不认账;别人的祝福,我们只好认领。
——你脑壳中的车车这么多,怪不得六年来我都在你算计中!
——老婆莫要不好想,你命中该嫁火头军。我火头军独占文魁,一定不会亏待你,这辈子我都会心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