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九妹还乡

本来，白云中1949年已经入莲花小学读书。因黄正保叛乱，莲花人民又遭匪祸，云中也因此失学。到1951年2月扫荡匪患，他当年秋天又才到大元小学继续读书。当时，云中已九岁了，还是读的一年级。好在他天资聪明，样样功课都学得好，读一、二年级的成绩在大元全乡乃至莲花全区都一路领先。

1953年刚放暑假那天，戴着红领巾的云中一回家就把“五爱学生”和“优秀少先队员”两张奖状递给了妈妈。

妈妈高兴得不得了：“云中，你读书得行又认真，没有辜负妈妈一片心意、几年心血。我今天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你猜猜看，是什么好消息？”云中冥思苦想了半天，怎么也猜不着。

妈妈脸上绽放着笑容：“你大妈要回来了！”

龙九妹要回来了，她终于有机会回来了。

她跟随贺龙当了红军，当过文工团员，当过文工团长，经过长征，到过山西抗日前线，解放战争时期又跟着贺龙为野战军筹粮筹款。

有次文工团遇袭，一接到情报，贺龙司令员一面电令留守部队驰援，一面仅带身边十余人先期救急。贺老总把敌人引向自己，与一个营的敌人苦战。文工团长龙九妹见敌人火力全部压向贺老总，再也顾不得师命，生平第一次连发几十阵九羽箭，配合贺老总打退了敌人。此时，留守部队已到，很快全歼了来犯之敌。

贺老总从龙九妹处问清文工团未受什么损失以后，放下心来，忽然兜头一句：

――龙团长，你今天用了什么武功？

――（不好意思地）九羽箭。（并细说根由）

――在涌洞那回为什么不施用九羽箭？

――思想没解放，只晓得师命难违。

――现在思想怎么解放了？

――参了军、入了党才解放的，共产党、解放军都是解放思想的大学校嘛！

－－说得好，说得好，高水平，高水平！

s省和大西南解放后，贺龙在邓小平、刘伯承之后，任了XX中央西南局第三书记、西南军政委员会副主席。经贺龙提议，龙九妹从部队转业到了地方，任s省文化厅副厅长，后又任了厅长。

龙九妹上任后，又做了很多工作，好不容易抽到点空闲，打个电话到祥云县委，又打到祥云县政府，才了解到丈夫在选择了正确道路后已为革命献身，海莲花母子到鲤鱼滩老家去居住，而玉英、心诚这两个孩子则没有音讯。经厅长和省长批准，龙九妹就回家乡来了。

人民共和国才成立四年，百废初兴，龙九妹坐火车到了c市后，只能在川湘公路上颠簸几天，到祥云城后又只能乘木船北上莲花。

到了莲花区公所，拿出介绍信，区委书记林科田、区长王田心看了，立即热情接待。龙九妹与两位父母官谈了许多事，正问到玉英、心诚最近有无联系时，电话铃响了。王田心接了电话：“喂，你是哪里？”“我是f省天龙县中学，我找莲花区区长。”“我正是。你有什么事？”“我问问关于我大妈龙九妹的事。”“你大妈刚刚来到莲花。”说完，王田心就把话筒递给龙九妹。龙九妹刚喊了一声“玉英”，电话那头的玉英高兴得声音都颤抖了，立即与大妈通了电话，说自己和丈夫王大千马上启程往鲤鱼滩老家来，要来看大妈和母亲。

龙九妹随林科田、王田心到后山坡祭奠了丈夫白顺利，抚碑抚坟痛哭。祭奠完毕，才由王田心亲自陪同，乘船到了鲤鱼滩。

s省省文化厅长回来了！白乡长的第一个夫人回来了！鲤鱼滩溪一下子炸开了！紫微河两岸，人山人海，都跑来看望这位传奇人物。

海莲花一直迎到岸边，船一靠岸，她就奔上船头，与龙九妹紧紧拥抱。二十年的离别，二十年的想念，曾经生死与共的姊妹俩终于聚在一起了。

热泪湿透了衣襟，姊妹俩紧紧拥抱所展示的深情感动了在场所有的人。到了家，看了云中的奖状、成绩单，把个白云中紧紧拥抱在怀里：“你爹生前的心愿实现了，白家有后了！”

龙九妹在鲤鱼滩住了几天，同海莲花谈了几天知心话，又与海莲花母子一起去土茶看了翻身解放后的兄嫂和侄儿男女。龙心善的三个儿子都已成亲，有了小孩，两个女儿也打发出去了，五个孩子有四个当了国家干部。

龙九妹又带云中去涌洞看望自己的小姨，她的小姨已过世，姨表兄一家美满幸福。龙九妹带云中游览了纳沙河沿岸景观，特别是观赏了“十八罗汉撵观音”。

龙九妹考虑到这次也许是最后一次游览十八堡了，看得格外仔细。

这十八堡，早先座座山上，古木参天，荫翳蔽日；如今山下仍然绿草如茵，百花争妍；山两侧梯田层层，五谷丰茂。她记得有次到小姨家，正是春天，这里草木萌发，枝叶繁茂，山花遍野，百鸟争鸣。牛羊成群，满山游动；农人牧子，往来耕牧，晨星夕月，牧歌互答。如今的十八堡，一派生机，烈日当空，暑气蒸腾。

云中和大妈竟然都不觉炎热，忘情地听那鹃啼蝉鸣、山雀唧唧。忽然，山风起而林涛吼，禾苗翻而绿浪卷，刹时乌云密布，地暗天昏，雷鸣电闪，大雨倾盆。幸喜母子二人正走到一家人家附近，便进屋避雨。主人听说来人乃是龙九妹，便肃然起敬，立即拿出甜酒给他们母子尽情地享用。

这家农户有一八十老翁，须发皆白，清癯如仙，爱摆古讲故事。

十八堡的形状，本与其它山体形成原因一样，都是若干万年前地壳变化的“造山运动”形成的，但由于十八堡特别的结构形式令人惊诧，奇特的神话传说代代相传，如今又从这八十老翁口中说出。他今天摆的内容是：

相传盘古开天地后，洪水泛滥齐天高，玉帝派李铁拐下界退洪水，伏羲八卦定九州、制人伦，炎帝黄帝教稼穑、制衣裳，纳沙河两岸已有了人类定居。观音大士为普度众生，派遣殿前白鹤仙子、婆婆道姑二仙化成凡人，来到纳少河两岸助民耕织，又亲率十八罗汉监押数十名神工搬运数十丈长、合抱见方的大块红条石来到纳沙河上修桥梁。

一日，观音一行来到纳沙河岸，忽然天昏地暗，走石飞砂，尘土弥漫，巨响铿锵。观音忙取出玉净瓶挥洒甘露，顿时妖雾澄清，真相大白：原来是白鹤仙子与婆婆道姑因意气用事，正在纳纱河上空展开一场激战。观音令神工放下红条石暂歇，带着十八罗汉到尖山寺庙内，给二位神道调解纠纷。直到夜阑更尽，纠纷仍未平息；观音见她俩都冥顽不化，便令她俩在纳沙河两岸相向坐化，托体归仙了。二人凡体留下化为山峰。白鹤仙子化成白岩坡，依傍着长龙盖；婆婆道姑化成婆婆山，立于野猪坪。

神工们放下的4块大红条石，其中两块断了；未断的两块，一块安然卧地，任人踏访，另一块完好无损，朝天矗立，这一块被人们称为“立柱岩”。

观音大士处理了鹤婆纠纷，急忙督神工修桥，突然听见远方雄鸡啼鸣，遂令十八罗汉就地各各坐化，自己也一样坐化，因而留下十九座神体，即一列整齐、美观的山峦永留人间，从此有了“十八罗汉撵观音”景群。同时，边他们的“信铃”都放在十八堡之一的金鸡岭下了，人们称之为“扑地钟”。

云中听完故事，问大妈：“这是真的吗？”

大妈笑了：“你再读几年书，就能弄清这个问题。”

待午后云散雾霁，母子二人辞别农家，再来看十八堡时，只见上下天光，分外明丽，斜阳西照，银雾蒸腾。及至到了龙九妹的姨表兄家院坝，此时看到的十八堡上空，彩虹似弓，彩桥飞架。彩虹下，山洪横溢，流泉飞泻，禾苗草树如洗，更加郁郁葱葱。

不久，彩虹隐没，雾漫山腰，十八堡又如雾海轻骑，另是一番景象。

十八堡以及纳沙河的沿河景观，龙九妹都带云中游览过了。她还带云中到永兴小学观赏了一副名联。

名联出自抗日战区时期。一九四二年，时任祥云县第六区（凤塘区）的区长饶雪禧视察永兴小学时，仰观十八堡山峦飞瀑，甚为壮观，奇景所感，妙思泉涌，遂提笔于该校大门楹柱上成联曰：

永昼高歌相观瀑布奔流浪涌神龙归大海

兴怀论道默数奇峰岗峦翩联学士步瀛洲

龙九妹给云中讲解此名联的含义，又说：“这副对联，给永兴小学一代又一代的学生勤奋学习、立志成才起到了鞭策勉励的作用。”

龙九妹此次来涌洞，最大的心愿是到当年贺龙救了她并引导她走上革命道路的地方，回忆当年峥嵘岁月与贺帅的革命情结，并以此对云中进行革命传统教育；云中也从大妈那里，感受到了她对无产阶级革命家贺龙元帅永远无比崇敬的感情，并在心中潜移默化。

龙九妹再回鲤鱼滩时，一场大团圆的盛景在鲤鱼滩展现出来：玉英把大妈回家的消息打电报告诉了心诚，心诚和妻子湛芳琼带着一双儿女乘船西上直达土茶，与玉英夫妇及他们的两个女儿会合，乘船再西上到了鲤鱼滩。

一大家子聚在一起，比过年过节还热闹。大元乡政府也派人来祝贺这极不平常的一家人的团聚。

两辈人倾诉衷肠，第三代一起玩耍，活语滔滔不绝，老少其乐融融。

陈玉英热泪盈眶：“大妈一去二十年，征途千万里，我日日夜夜都想见到你，今天终于如愿了！我明年就到而立之年，我要像大妈那样，为革命多做工作，教好学生。”

王大千在旁感慨唏嘘：“我听玉英讲了大妈许许多多的故事，今日一见大妈，果然令人敬佩。今年寒假，我们一家人还要到成都去看大妈。”

龙九妹直点头：“好、好，到时我带你们去参观武侯祠、杜甫草堂，看看成都平原的风光。”

心诚早想说话，但他一向钦佩姐姐，就让玉英先说。此时，抓住时机：“大妈，如果不是你，我爹死后，我们不知道怎么才能躲过那九九八十一难。你从舅舅家出去那天，穿着舅舅的衣服，包着他的旧苗帕那个形象，我永生永世也忘记不了！（哽咽地）今天……今天见到大妈，（竟然放声大哭）我怎么能……能不流泪呢？”

龙九妹给儿子楷了眼泪：“心诚，你爹是个行侠仗义的英雄，没有他，也就没有了大妈，大妈和你们一样怀念他，我们明天一起去祭奠他吧！今天，我们这一大家子，是他英雄壮举的结果呀，（遥望当年遇险方向，又似自言自语地）平哥，你在九泉之下也该欣慰，也该瞑目了吧！“

湛芳琼已是复旦大学新闻系副教授，她此时也眼眶湿润：“大妈，你是一位多么慈祥、多么善良、多么厚道的大妈啊！这次来川前，我爸爸对我和心诚说，你们把大妈的事多采访一些，深入采访一些，多照些照片回来，让我看看。如果材料翔实，你们为大妈写本书吧！我和心诚一定要做好爸爸吩咐的这件事。“

心诚一天忙忙碌碌，总是跑前跑后，拍下了许多有关大妈、母亲和大元风光的照片，记下的各种材料已是十多万字，芳琼也不停地帮他整理。在心城拍的那些照片中，有一棵是“几抱大的棕树“，其实是一粒棕榈籽落在一棵几抱大的榆攀附树干枯的树心上，生长成一棵“树上之树”，此景不失为鲤鱼滩一大奇观。

龙九妹见心城如此勤奋，心中感到一阵阵欣慰。

以后的一段时间，心诚、芳琼又到莲花区公所了解了许多情况，把莲花乡的风光也拍摄了几大叠照片。总之，他们回上海时，确实是满载而归。

这次心诚、芳琼给大妈、母亲和云中带了许多衣物，特别是还给母亲、云中带来了几床被子、两笼帐子，还有其它东西；同时，给玉英姐姐一家也带来了不少东西。

大妈夸心诚、芳琼事业心强，又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也夸大千、玉英夫妇教书教得好，双双都是模范教师。儿辈、孙辈对这位长辈无不肃然起敬。

最后，龙九妹因记挂厅里的工作，准备同大家分别了。她让儿女媳婿四人为白顺利、彭天平写了纪念碑文。两位平凡而伟大的父亲中，白顺利烈士已由祥云县政府树了碑。

龙九妹对海莲花的人生走向十分关心：

——妹妹，你17岁就结婚了，家里太穷，也没有办法。你18岁在陈光照面上生玉英，20岁在彭天平面上生心诚，37岁在白顺利面上生云中，吃够了苦不算，而且三个孩子的父亲都先你而去，命运对你太不公平了。你虽是烈属，有上级照顾，但是孤儿寡母的生活还是不太好过。有合适的人家，你还是走一脚为好。你今年才49岁呀！你说白顺利的堂弟害过你，你为什么反而往这伤心之地来定居了呢？

——他的堂弟已当了乡干部，远在洪安工作，他自己有了老婆、孩子，由于工作忙，很少回来。

——莲妹，我替你担忧呀，寡妇门前是非多，暂时风平浪静好是好，只怕以后出事情，如果遇到那种情况，你就离开鲤鱼滩吧！

——嗯，面走面看吧！姐姐，你呢？你不找一个可心的人照顾照顾吗？革命，……也兴结婚吧！

——我有一个现成的人。他是一个师长，贺龙将军的部下，在战争年代，他的夫人还没生小孩呢，就为革命牺牲了。以后，他看上了我，谁给他介绍对象他都不要，他说只要我。他向我提了多欠，情书也写了多次，他的情书我保存了半书箱。我一方面往白顺利身上推。另一方面我又给他明说，我已无生育能力。随便你怎么说，怎么推，他都不动摇，不放弃。他见我转业到地方当了干部，他也转业到地方，现在是省政府财政厅副厅长。我这次回去，就答应同他结婚。

——这样好，这样好。姐姐虽然48岁了，还像三十几的人呢！姐姐要结婚了，我什么也没有！（起床，拿出一副银簪）姐姐，这是彭天平在土茶给我买的，他走后我再也没戴过，这个就送你做纪念吧！

——（也起床，与海莲花对面站着）妹妹，现在不时兴这个了。但是，妹妹的心意我不好拒绝，我就收下吧！（接过银簪，在心中默默祷告：“平哥，我蒙受了你的大恩大德，心中永远铭记。现在我来保存这副银簪，虽不能插在发上，但我却要把它贴在心上，以后，我只要见到这银簪，就像见到平哥和莲花妹妹一样！”）

——姐姐，那我就放心了。你以后多给我写封信来，让云中给我念念。兴许过两年，云中也能写信了。

——妹妹，这次给你们带来的钱不多，以后想法常给你们汇点来。（又给海莲花讲了到莲花邮电局取钱的方法、程序。）

——姐姐，你想得太周到了。

姊妹俩反正睡不着，都干脆坐在床头，谈了一个通宵。

当年天涯沦落人，今日相聚甜如蜜。

门外，夜色正浓，月白风清。

诸事完毕，龙九妹启程回成都。玉英、大千、云中把大妈从鲤鱼滩一直送到祥云县城。龙九妹因在莲花区公所时听林科田、王田心讲了一九三九年王团剿灭刁天龙后，莲花人民曾自组两个蚌壳灯戏班犒劳王团的事，因而到县政府去了一趟，建议县政府责成县文教科和县文化馆到莲花去，把停演了二十多年的蚌壳灯这一剧种想法恢复。将此剧种恢复后，她若有机会，还要到祥云甚至莲花来看蚌壳灯演出。县长汤吉震当即表示，欣然接受龙厅长这一提议，并立即组织人员实施。龙九妹还向汤县长提出了另外一个建议：拨款扩建永兴小学和县内其它小学，汤县长也答应了。

五个小辈给大妈买了车票，送大妈上了车。看着汽车开出、驶远……一直到开出去很远时，他们才去码头租船，回莲花。

一路上，云中还听到姐姐、姐夫、哥哥、嫂嫂对大妈和母亲的称道。将近一个月时间，云中懂得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1953年这个暑假，虽然没去成都，海莲花母子随着心诚、芳琼去上海玩了几天，见识了上海滩，看到了大海。

在海边，云中忽然瞪着俊眼：“妈妈、你姓的‘海’，就是这个大海吗？”母亲笑了，哥哥、嫂嫂也笑了。

云中特别敬重嫂嫂的父亲、甜甜地喊他“大伯”。大伯看云中很爱小人书，就给他买了很多小人书，这在莲花偏僻山区是难以买到的。

从上海回家途中，海莲花母子又到玉英家玩了几天，看看快要上学了，才回到鲤鱼滩来。

翻身解放，苦尽苦来。通过这一个暑假，云中开扩了眼界，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