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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祸从天降

绿叶草根 《曲江》 都市小说 2010-12-16 20:14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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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八来到了,土家族最隆重的节日来到了!庄重朴素的土王庙摆手堂前,遍插各色龙凤彩旗。有的用横木吊于旗杆。熙熙攘攘的土家人身着民族盛装,在土老司指挥下,虔诚地抬着祭祀品,吹着牛角号,鸣金击敲,燃放鞭炮,走过宽敞的青石板院坝,踏上细钻青石板阶沿,直奔摆手堂。青石板院坝,就是大摆手舞场。

哇呜,哇呜……激越的牛角号萦绕着祥云明山,在空中久久回荡。

摆手堂正中神龛上,高悬着土王天子田佑恭的画像。最先到达摆手堂的一支摆手队,把一个水牛头摆在土王画像下的香案上,其它祭祀品放置于香案前,猎物挂在两侧堂壁的绳索上。这一切,都为着让土王天子尽情享用;因为他在土家族正式形成的过程中,曾发挥过举足轻重的作用。土老司指挥焚香燃烛、呜炮奏乐,只雷吼一声“迎驾”,便把土王天子木雕座像从摆手堂右侧内堂迎到摆手舞场北面。

土王庙在祥云宋农,是祥云土家第一庙,解放后在这庙内出土了新石器时代遗留下来的石锛、石斧,弥足珍贵。庙前的大摆手舞场面临着奔腾咆哮的芙蓉江。

芙蓉江是紫微河的支流,发源于渝黔边界的云隘,自西往东北,纵贯祥云县全境,是祥云人民的母亲河。芙蓉江流到土王庙,已经是这条河的下游,河流湍急,峡谷幽深,两岸陡峭,河床多滩。河水继续往东北流了几十里,在两江口与紫微河交汇,然后滚滚东去,下沅陵、进洞庭、入长江。

土王庙后则是深山密林,古木参天,草深逾丈,不知古树上刻下了多少风霜的印记,不知草窠里隐藏着多少难解的秘密。

印记也好,秘密也好,人们都并不怎么关注,他们关注的是历时八天的“四月八黄金周”,关注的是求土王天子保佑全家幸福、子孙安康。

人们潮水般往土王庙大摆手舞场涌来,有的还在溪边或崎岖的山路上。

有两支摆手队“狭路相逢”了,“闯驾”仪式已在所难免。闯驾对歌,胜者前行。

竹坪队的队首是个壮汉,五大三粗,向对方怒目而视,虽然拱手抱拳,但歌词、腔调都很不友好:

你们队伍不像形,冬冬奎里夹芦笙。

我们土家大摆手,为何夹杂苗家人?

葛家庄队的队首是个美妇,土家盛装,两目柔和,答词委婉得体,唱腔圆润悦耳:

贵队青来我们黄,五指伸出有短长。

苗家参加大摆手,缘由听我说端详。

土王涤恩到苗家,苗族人民永难忘。

土家苗家是一家,兄弟之间没有墙。

壮汉转身问身后那人:“这妇道人家姓甚名谁,我怎么不认识?”“你在外闯荡多年,如果今年不是大摆手之年,你肯回来吗?这次你回来还不到半年,又未去过葛家庄,也未去乡公所走动,怎么会认得她?她嘛,她是我们大元乡白乡长的夫人,名叫龙九妹,虽然嫁到了土家,但娘家是苗族人,所以她的摆手队夹杂苗家人也不足为奇。”壮汉心想:原来如此。因而,他在心中暗暗称奇。如此一来,壮汉声调变得甚为平和,且礼节有加:

刚才冒犯白夫人,羞在脸上愧在心。

你们获胜前面走,我们输了后面跟。

唱毕,二汉应声“遵令”,然后全队举手礼让。

龙九妹听音看势,并不傲然前行,而只是真心诚意地谦让:

贵队整齐演艺精,你们前行我们跟。

乡里乡亲莫客气,参拜土王才是真。

壮汉一声“请白夫人前行!”竹坪队一齐高喊:“请白夫人前行!”

龙九妹感到对方心诚,已无法坚持己见,便转身招手:“跟我来!”

竹坪、葛家庄两支摆手队赶到摆手堂前时,土老司正唱完《梯玛神歌》,表明已祭祀完毕,此时三声炮响,鼓乐齐鸣。只听“嗬喂”一声,顿时歌声大作,只见男女相携,翩跹进退,千人婆娑,万人英姿,载歌载舞,通宵达旦。到了夜晚,大摆手场红灯遍布,如天上繁星点点。在大摆手的海洋里,歌声响彻云宵:

歌声鼓杂喃喃语,嗬喂一声嗬也嗬。

海洋一片大摆手,歌声荡起万里波。

红灯万盏人千叠,一片缠绵摆手歌。

敬天敬地敬祖先,佑我土家子孙多。

五谷丰登稻梁肥,六畜兴旺钱满盒。

丰衣足食光景好,儿女孝顺心中乐。

开场歌唱完了,就接唱《开天辟地》。《开天辟地》唱完了,第二天又唱《翁左你业沙(长途迁徙歌)》。

壮汉心里记着龙九妹,特意舞到台子面前。二人心有灵犀一点通,一齐换了舞伴,携手对舞。

天生的一对舞伴,就像天上的牛郎织女鹊桥相会,星光闪烁,光辉灿烂。众人一边歌舞,一边不时地把目光聚焦到大摆手舞场的核心:壮汉与龙九妹的舞姿最美最迷人!

欢乐的海洋虽然好,但也免不了泥沙俱下,鱼龙混杂,因为草窠里面有毒蛇,海洋里面有鲨鱼。

一个尖脑壳,一个鹰钩鼻,在舞场一隅,不找女人,不找其他舞伴,二人自舞,二人自语,但尖利的目光不时瞟瞟龙九妹和壮汉。

场边有两棵岩梁,相距丈余,中间有一蔸岩豆藤,长得粗大无比,藤叶缠着两棵岩梁,把两树一藤结成了一个整体。尖脑壳与鹰钩鼻在两树一藤下面,显得是那么渺小和可怜。

尖脑壳说话冒冒失失:

——你看准了吧?那个婆娘不就是龙九妹吗?狗日的,今天捉定了!

——(鹰钩鼻一脸阴沉)不能掉以轻心,说不定那个壮汉就是她的保镖。

——没听说她有个保镖。

——白顺利那家伙狐狸一般。他的夫人尽是叫偏棚去“关羊”发财,不但我们无油水可捞,就连消息也不灵通了。

此时,海洋里的欢乐在继续。《翁左你业沙》唱完了,又唱《几那月业沙(古代英雄的故事)》。

歌舞中,龙九妹与壮汉互诉衷肠。

龙九妹似乎很满足:

——这次有缘与你作舞伴,实乃三生有幸,这是前生修来的。

——我算老几?值得白夫人如此夸赞。

——这两天听你讲了闯三江五湖、救孤儿寡母的经历,我真是大开眼界,我觉得你也是一个英雄呢!

——我只不过从师学了几招防身之术,算个什么英雄?就算是个英雄,也是英雄末路了啊!这不,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只好又回来了!

——回家就回家,好在你有了家,也有了亲骨肉。

——还没满周岁呢?也不知能不能成人啊!

无巧不成书。因为这一巧,引出了一长串曲曲折折的离奇故事。

巧在须臾之间。

龙九妹与壮汉舞到了尖脑壳与鹰钩鼻近旁时,听到尖脑壳又同鹰钩鼻嘁嘁喳喳。壮汉已有所觉,又不便对龙九妹明说,只好不动声色。龙九妹全身心陶醉在歌舞之中;暗箭虽已对准了她,但似乎她还蒙在鼓里,她没有像壮汉那样经过多年江湖历练,所以好像毫无警觉。

一切风平浪静。歌舞在继续,壮汉与龙九妹的喃喃细语也在继续。不是情侣,却偏又那么知心。

龙九妹对壮汉的家事显得特别关心:

——弟妹带来了几个小孩?

——一个,是个女孩,名叫玉英。这个女孩聪明伶俐,长得像她娘那样白白净净、漂漂亮亮、乖乖巧巧,将来也许……(欲言又止)

——也许什么?

——也许能赶上你。

——我算什么,只不过人活泼一点,喜爱唱唱跳跳,你不知道,好多事情我做不好呢!白乡长对我的安全也不放心。这次他找人对付刁天龙去了,如果他在家里,肯定不会让我出门,更不会让我到土王庙来跳大摆手。

细语情长,时光苦短。

三天、四天、五天……八天一晃就过去了,劳动生产歌、民族风情歌……土家所有的传统歌曲都唱完了,土老司才一声“归驾”,命令人们把土王庙天子的画像送归摆手堂右侧内堂,热热闹闹的大摆手竟然这样快就结束了。人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舞场,离开了土王庙。

送驾归堂,意味着扫除一切妖魔鬼怪,保佑子孙世代安宁。土家人的美好心愿,都寄托在摆手舞中。所以葛家庄队在回家途中,仍一路欢歌。

壮汉此时指定一个人带领竹坪队多数人回家,自己挑选了几个青壮年,与他们商定了一个行动计划。

壮汉一行从树林里经过,壮汉从一棵油茶树上扳几根树枝,去杈除叶,就成了齐眉短棒,分发到各位青壮年手中。

壮汉一行悄悄跟在葛家庄队的后面。

此时,尖脑壳、鹰钩鼻与一伙人在狭窄的山路上拦住了葛家庄摆手队。

鹰钩鼻一挥手,尖脑壳带几个喽罗一拥而上,十只老鹰抓一只小鸡,眼看就要抓住龙九妹了。葛家庄队女多男少,大家早已吓慌了手脚。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壮汉飞身上前护住龙九妹,并一把揪住尖脑壳,将油茶棒按住尖脑壳的头部,喝退众喽罗:“谁敢动白夫人,我这油茶棒就把这尖脑壳打开花,就像打烂一个西瓜一样!”

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壮汉对龙九妹说:“白夫人,这里有我,快把你们的摆手队带走,不然……”

龙九妹哪肯离去,她深情地望着壮汉说:“平哥,我不走!我一定要帮你一起对付歹人……”说着,她竟然挥动拳脚,要与匪徒搏斗。

壮流看到这种情形,不得不瞪眼怒吼:“九妹呀,现在什么时候了!(声音又平和下来)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莲花和两个孩子全交给你了……”

龙九妹这才如梦初醒,又对壮汉深情地望了一眼,眼眶湿润,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只好转身向葛家庄方向跑去。壮汉还在高喊:“快跑,快跑,还要快……”

壮汉的同伴此时已赶到,但仍无法解开僵局。不防鹰钩鼻从杂草中隐没,忽然一声鹰叫,引来了排枪队,根本不顾尖脑壳一伙,径自追拿龙九妹去了。

壮汉一看情势不妙,情争智生,将尖脑壳放开,一棒打昏,待众喽罗来扶尖脑壳时,他便唿哨一声,带起同伴拼命猛追排枪匪徒去了。

壮汉最先赶上排枪匪队,一根油茶棒横在排头的匪徒面前。排头的匪徒乃是刁天龙手下一个班长,他见有人拦路,立即凶相毕露,大叫:“你是何人?竟狗胆包天,敢挡我的去路!”壮汉吼声如雷:“毛毛孙,我是你爷爷,你还不赶快跪在地上向你爷爷磕头礼拜?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爷爷就是竹坪大侠‘管得宽’彭天平,你敢怎么样?”匪班长又说:“我不和你嚼舌头。敢挡我去路的人,只有死路一条!”然后一声大叫:“开火!”他带头开枪时,早已成了壮汉油茶棒下之鬼,接着另一个匪徒也一命呜呼。其余匪徒眼睛血红,众枪齐发;壮汉被打成了血葫芦,一身血溅满当场。

龙九妹率众人逃命不迭。眼看枪匪已到身后,马上要遭毒手。千钧一发之际,大元方向一支枪队赶到,接应白夫人一行来了。

双方一交上火,龙九妹就带人回到了葛家庄。大元乡丁队赶跑了刁天龙的匪徒,亦回葛家庄歇息。

白顺利一把抱住刚回家的龙九妹,又气又急,不怨夫人,只怨川军:“起先刘湘口口声声说要剿匪,刁天龙反把莲花占了,而且非置我于死地不可。九妹,今后哪里都不能去了,就是在大元乡境内,也不怎么保险,那刁天龙不知哪天又要打上门来!”

龙九妹听了,甚觉后悔,默然不语,心中只是念叨那个壮汉。

尖脑壳、鹰钩鼻不但没有抓住龙九妹,尖脑壳反被打成重伤。鹰钩鼻带队回到莲花,只好硬着头皮到黄家花园向刁天龙缴旨。

刁天龙大骂并喝退鹰钩鼻之后,恼怒地对麻营长说:“狗日的白顺利,我就算杀不了你,也要把大元乡搅个鸡犬不宁!”

与此同时,龙九妹想起壮汉临终托孤之事,便向丈夫诉说了一路遭遇。白顺利听了,觉得壮汉彭天平侠义可敬,其妻子儿女可怜,就让几个团丁护送龙九妹去竹坪把海莲花和她的一双子女接到葛家庄来一同居住。

海莲花,广东东莞人,可怜连丧二夫,各留一后;随彭天平来s省祥云,本以为下半生有靠,谁知丈夫死得这么突然,如今举目无亲,语言不通,不知以后如何生活,哭得泪人儿一般。即使到了白顺利家,仍是呜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