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尘
飘如陌上尘（一）
时光不会因为你悔恨而停滞，也不会你的幸福而凝固。只是短暂的一瞬间，所有的美好都像是一个美丽的梦幻突然崩塌。所以趁我们现在来的及，去过我们无悔人生。——题记
我的童年里，有大部分的记忆是阴霾的天气。这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我是记事很早的孩子，但我觉得这未必是好事。我五岁时就懂得孤独和忧伤，我不知该为此庆幸还是难过。
五岁时，我站在广袤的春天的田野里，望着一只只飞向天边的风筝，像一朵朵开在天空的绚丽的花朵。可是其中的风筝没有一个是我的。我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小伙伴玩的尽兴，也附和着他们笑。婆婆以为我每天都很快乐。我知道婆婆养我不容易，我没有过多的奢求，只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风筝，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那时我暗自发誓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做很多很多的风筝给自己。
我的故乡是个农村，没有孩子可去的地方。于是家后面的大水塘就是我们盛夏乘荫纳凉的好去处，后来淹死了很多孩子，婆婆也叮嘱不要去，可是对于孩子而言那里就是一天堂。
我想如果我死了，就当世界上没有过我，请你们不要为我难过！我们仍旧在水塘边玩耍，嬉戏，一直到我最好的玩伴雨泽溺死在池塘里，他的父母泣不成声从水里打捞起他的膨胀的尸体。我发现散乱的头发流下的水竟是血红色的，渗在黄色的土壤里仿似一朵盛开的水莲。他躺在地上像安睡了一样，虽然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和我一起玩了，可是我怎么努力也没有掉下一滴泪来。以后我就再也没去过那里。这是我最早经历的死亡，沉重而悲痛，像白色的墙上开出的黑色花瓣。而那里也总是被阴霾的天气包围着，是我记忆里飘不落的雪。
雨泽死后，我就很少出去玩。我从来就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我只是婆婆收养的孤儿，婆婆也是我唯一的亲人。
很多时候我都会像一个跟屁虫尾随在婆婆的身后。婆婆每天穿梭在村子的寺庙里，这是村子唯一标志性的建筑。高高的青砖围墙突兀着几棵百年老松，或者还有柏树、杉树。群树掩映着几座古建筑，古香古色。冉冉檀香从纸窗里逸出来，有节奏的木鱼声，撞钟声，令人顿时耳根清净。只是我一点都不喜欢香火的味道，而婆婆是个虔诚的信徒，每天到这里来烧香的人都很多，婆婆会在这里卖香火，和纸钱，我和婆婆也是靠着这些香火维持生计。也有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空旷的院子里游弋。我和每一种小虫子说话，有我们共同的秘密。有时候，我会几个小时呆呆地望着大门口的屋檐撑破天空，不说话也不笑。大朵大朵的云从我眼睛里划过。后来，婆婆就以为我病了怕我一个人呆呆地望着大门口的屋檐。每次临走就把我赶出家门，然后叮嘱我不要去哪里哪里，留一个空空的背影给我。再后来，我就有了新玩伴，我们的玩场就改成了村子里所有的空房子，破落院子里的墙头，院子里的枣树，田野，可是再也不会跟水有关，以致到现在我还不会游泳，也许这是对死去亡灵的补偿。
在破落的院子里，我们总是试图找到一丝丝秘密，或者他们遗留下的物品。然后想象曾经发生在这里的事，后来为什么只剩下空空的院落。而我窥探出的秘密总是只属于我，如果雨泽没有死，那这个秘密就是我们的。
我是个敏感脆弱的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一个用砖块垒砌的歪歪斜斜的旧花园里发现了一株不知名的花。花叶边缘因为没人打理被虫子咬的参差不齐，千疮百孔。小小的花朵挣扎着从砖块的缝隙里挤出来，花呈五瓣，粉白娇嫩，色彩温暖淡雅，却很难和周围的环境和谐。我忽然觉得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事物，这一个幼小的生命竟会这么顽强地活的这么绚烂，而人竟是这么的脆弱，不堪一击，我想到了死去的雨泽。等所有的玩伴走后，我把那枝花採摘下来，兀自走到雨泽安葬的地方。坟头是新鲜的黄土，只是周围长出了高高的不知名的野草。我在坟墓的前面用手清理出一片空地来，然后把红红的小花的根茎埋在土里。学着大人的模样跟他说话，而我并不晓得大人都说些什么，我只说我家搬家了，原来的房子被一次大雨浇塌了，新家就在村东头那棵大槐树的下边，虽然也是间破房子但我很喜欢那里。每到槐树开花的季节就会有很多蜜蜂飞来飞去。还好，在这里也可以看得到那棵大槐树。婆婆说，等我长大了，就把那棵大槐树砍了给我娶媳妇。我说我不要，我只想它在那里安静地站着，生长，在夏日里撒下一片浓荫来，因为那是我们曾经经常在一起的地方。请让我把这束花放在你的家门口，我只是觉得你会喜欢，这粉白粉白的花……
七岁的时候，我上学了，我却疯狂地迷恋自行车而不喜欢学习。而我当时并不知道车轮旋转的时候竟像极了城市里的摩天轮，重复单调地旋转，无始无终。
生活重复着把我稚嫩的面孔一层层贴上伪善的面具，让我长大，学着大人的腔势去生活。
我静静地坐下来，把自行车倒置过来，摇动，看它一圈圈的旋转，竟有一种眩晕的感觉。我第一次骑着一辆自行车飞驰在乡间小道上时，我兴奋地欢呼起来。我突然觉得自己羽化了一般，世界变得那么小，因为只用一辆自行车就可以飞快地游览整个村子，这是从未有过的新奇感。可我又觉得世界又那么大，我知道一条路连着一条路，却看不到世界的尽头。
突如其来的大雨把我淋了个顶透，此时的世界全部被雨水覆盖，我猛劲地踩着自行车朝白茫茫的家走去。这是后来关于白薇最初的记忆。
回到村子里，远远地看见一个小女孩手里撑着一把红艳而破旧的雨伞，满身的泥巴在大雨里。她虽然打着伞，但大雨还是肆无忌惮地淋湿了她的衣服。我向她走过去，小妹妹你怎么淋在雨里呢？你妈妈呢？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她用哭过的眼睛看着我，然后用女孩特有的矜持眼神回答我的问题。我牵着她的手回到婆婆家，用我干净的衣服给她换上。“白薇”好可爱的名字。白薇静静地看着我不说一句话，带着一点点看陌生人的畏惧看着我，还有一丝困意。婆婆让我带回我的房间，我给她盖好了被子走出来。婆婆问：“睡了吗？”“嗯，睡的很香。”“白薇是个可怜的孩子，其实她等的不是她的妈妈，而是她的婶子，她的爸爸赌博、酗酒。最后一次酗酒是去年的冬天，她爸爸出去酗酒一夜没回来，夜里落了一场雪，第二天冻死在了家门口。妈妈又改嫁到很远的地方……白薇原来也不姓白，而姓夏，她是姓了她婶子的姓……”婆婆说话断断续续，一边说一边用袖口拭去眼角的泪。我的胸口忽然一阵莫名的疼痛。我悄悄溜回了房间，此刻我发现白薇竟是如此漂亮的女孩子。粉嫩的脸蛋儿上装饰着精致的五官，看上去犹如一件精美的瓷器，乌黑的头发像黑色的瀑布从脸的一边泻下来。我静静地坐下来，用单手拭去遮住她脸庞的头发，嘴里念叨着：“妹妹，哥哥保护你好不好？”后来我知道她就是我生命的意义。她的神情应该像极了那时的我。那是关于白薇最
初的记忆，阴霾的天气里，一个小女孩穿着满是泥泞的花裙子，我的一段生命。
那天，我心里特温暖，我想我又多一个亲人，一个妹妹。如果生命的片段可以选择，我一定躲在这段时光里没出尘世。
一个晴天的下午，我从学校回来遇见一群孩子，大的不到七岁，小的五岁多的样子，做着游戏，脸上露出灿烂的笑，里面面没有白薇。路过白阿姨家门口的时候，幽深的门口里两扇黑漆漆的门半遮半掩，每当有人开启的时候总会发出木头沉闷的声音。门后面的甬道很深，光线很难从门里透过来。黑暗中门缝里探出一个小脑袋向外窥探，只有一双大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我蹲下来问：“你怎么不跟他们玩？”
“他们欺负我，我不想跟他们玩”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一只蚊子在黄昏里耳语。她说话的时候手里不自在地玩弄着玩具。
“那跟哥哥玩好不好？”
“不好，我要等妈妈”
“可是妈妈要很晚才回来呀？”我明知道白阿姨并不是她的妈妈，还是如故地说。
“妈妈回来找不到我会生气”
“妈妈回来我们会听到的，你家的木门会告诉我们的”我坚持说道。
“那你会不会欺负我？”她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
“哥哥是大孩子，怎么会欺负小孩子，欺负小孩子的都是坏蛋，哥哥是好人”
她胆怯地打开门，手里抱着一枚脏兮兮的布娃娃。她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紧抱着布娃娃，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打量着我。哥哥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她说话的声音很小，以至于我不知道她说了还是没说。从前有一只“丑小鸭”，她生在一个鸭场里，鸭子觉得它与自己不同，就认为她很“丑”。其他的动物，如鸡、狗、猫也随声附和，都鄙视他。它们都认为自己门第高贵，了不起，而看不起“丑小鸭”。还经常的欺负她。有天晚上“丑小鸭”看见了“一群漂亮的大鸟从灌木林里飞出来，他们飞得很高——那么高”丑小鸭不禁感到说不出的兴奋。这就是天鹅，后来天鹅发现“丑小鸭”是他们的同类，就向她游来……用嘴来亲他。原来“丑小鸭”自己也是一只美丽的天鹅，后来“丑小鸭”跟他们一样也飞的很高很高……
白薇脸上露出会心地笑。我不知道在她的内心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她的笑有时会让我觉得心疼。
“以后哥哥天天给你讲故事好不好？教你识字，画画？！”她在我心中已经是我的妹妹了。
那一天白薇脸上泛起涟漪般的笑容在我心中荡漾开来。我牵着她的小手去寺庙找婆婆。
“婆婆，看，这是我妹妹！”
“那以后就要照顾妹妹，保护妹妹哦。”“婆婆脸上堆满笑容。
“嗯！”我狠狠地答应道。此刻我的眼里好像含满了泪花，只是婆婆没有看到，旁人也没有看到。
我慢慢地和白薇成了好朋友，她也喜欢跟我玩，每天在路口等我放学回家，“哥哥……哥哥”地粘着我给她讲故事。即使在做游戏她也会跑出来站在我面前，叫我哥哥。也没有小孩子敢欺负她，不再像以前不爱说话，一整天都抱着脏兮兮的布娃娃，我知道那时的她肯定很难过很难过。我们在春天里一起放风筝，拥有一支风筝，是我曾经的梦想。我们在风里相互呼喊对方的名字，拼命地笑，一直到眼泪都要掉出来。我们在遍地金黄的油菜花地里大声唱我教她的歌，然后躺在草地上看着天，有时竟悄悄地睡着了，婆婆对我很好，从来不会因为做错事而责怪我。
“为什么你妈妈总是对你发脾气，她对你好吗？”
“我不知道，我喜欢爸爸！”婆婆说，白阿姨对白薇一点都不好，仿佛天生就是冤家。白阿姨的丈夫为人忠厚老实，是典型的“气管炎”。只有他才让白薇觉得温暖，当然还有我。
白薇七岁的时候，也到了该上学的年龄。那一天我跑到白阿姨家劝白阿姨让白薇上学，白阿姨竟答应了。那一天我觉得自己长大了，因为我可以为别人维护应有的权益。开学的那天婆婆特意送给白薇一个手工的花书包。婆婆特意嘱咐我在学校要保护好妹妹。我送给他一个崭新的作业本，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白薇、一年级（2）班”。
“谁给你写的啊？
“我自己。”她说的时候眼睛睁的很大。
“哥哥教你的字你都记住了？”
“嗯！我每天都写”
字迹歪歪斜斜倒是可爱。我一边端详着一边说，走！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婆婆，看！这是白薇写的字！”我一边喊一遍把手里的字给婆婆看。婆婆并不认识字却看的格外认真。像是在给我们检查作业一样。婆婆说你们都要好好念书，以后就可以到大城市里去，像城里人一样过日子。婆婆用手抚摸着白薇的小辫子，满脸的慈祥和温暖。
我很奇怪我会喜欢冬天和夏天，只是那种格调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让我觉得温暖。
杨花飞扬的季节，河道里，墙头上都长出了娇翠的草。我和白薇在这个季节里总是每天放学后跑到一个叫鬼窑的地方去看运放的风景。鬼窑是个很久以前留下的瞭望台，据说每到黄昏的时候就会有许多死者的冤魂哭叫，声音恐怖凄凉，又好像回到了当时战争的年代。可是白薇一点都不害怕。颓落的古城墙连在一起把我们的村子围起来，跟外面隔离开像极了一个围城。鬼窑的台阶上长满了斑驳的灰绿色，晕染开来像一朵朵绿色花瓣。这里可以看到夕阳落下的地方，有时候我们沉默半天都不说一句话。
“如果城墙的外面是大海我想这里会更美。”
“那你以后会不会带我去看海？大海是什么样的呢？……”
本来我想说大海就像我老家后面的池塘，可是我又想起了死去的雨泽。于是就说：
“你看！就像下面被风吹起的麦田……”那一次我第一次怀念我故去的朋友。白薇看着我的眼睛也不说话，看着我沉思。我从身边捡起一块石头，在墙壁上刻下“白薇，哥哥会一直保护你！让老天作证！”。白薇伸出小手捋我在风中吹起的头发，看着我笑。
五月里，校园里的石榴树开出了火红火红的花。
白薇掉了一颗门牙，笑的时候就会露出黑豁豁的洞。婆婆说如果把上槽牙仍在屋顶上，把下槽牙仍在阳沟里你就会长得很高。白薇的样子很认真，像种花一样，拿了一把小铲子，把自己的牙齿埋进了阳沟里。还给它浇了水。婆婆看了笑的只露出仅有的几颗牙齿，婆婆把白薇领到水井旁洗手，又从兜里拿出几颗糖给我们吃。婆婆还是每天清晨朝寺庙里跑，只是白发又多了背影又佝偻了许多，她看我又长高了一截还是高兴地“骂”我说臭小子快长成大小伙子了。我也总是用笑脸回应婆婆，我知道她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她是我的唯一的亲人，还有白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