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梦辰
当迟烙睁开双眼，头顶早已经是黑蒙蒙的天空。好像是夜晚，却有灰色的光线从这个空间每一个角落发出。
迟烙揉揉眼，自己依旧躺在跌下的巨木边，【炎袂】在一旁插入地中。他站了起来，腹部不再那么疼痛，一种清新的气息在身体内游荡。他拔起【炎袂】，喘口气。发现少女早已不在此处了。他皱皱眉，四下张望，灰蒙蒙的一片，一切都静谧无声着。
那个女孩呢？他揉揉眼，难道她遇上什么危险了。应该不是，自己也没有受到攻击的击向。他思索片刻，将【炎袂】背在身后。向前方走去。四周的丛林，在夜里显得特别幽静。可是，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涌上心头，额上不停冒出冷汗。还没走出百余步，就听见了树林中有细微的声响，是烧火时木柴的爆裂声。迟烙向那里走去，耳畔突然传来一阵虫鸣，他伸手一握。手心里出现一只金色的虫子。尾部有蓝色的光点一闪一闪。这是什么？疑惑之时，又听到前方传来很轻的响动。
他放开手中的虫子，走了过去。
拨开眼前的叶片，他看见一个身着白袍的少女。正是白天的少女。她的侧脸在灰色的光线下呈现着清晰的轮廓。她正摊开手心，一只只发着微光的虫子落在了她的手心。而她身边，一堆木柴烧得正旺。迟烙的心突然放松很多，走出树林，刚想说什么。少女转过头来，用手指放在唇边，让他不要出声。迟烙歪歪头，耸耸肩站在原地未动。
好一会儿，那些虫子才离开她的手心，向丛林深处去了。
少女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姑娘没事吧？”迟烙看见她的神色，有些担心。
少女看着火光出神，好一会儿才说道：“你怎么来了？”
迟烙愣了愣，摸摸头笑了起来：“我以为姑娘遇到什么危险，在夜里不见了……”
“危险又如何？”少女漫不经心坐了下来，侧身，冰冷神色。
迟烙想了想，说：“一个前辈告诉我，要除妖魔，保护他人。”
少女将身子转了过来，火光映衬着她的脸颊，显得楚楚动人：“便是斩妖除魔么？这世间万物生灵，你又能护得了几个？”
迟烙不语，看着天空中灰色的孤星。
半响，才缓缓说道：“我一直都没能守护住那些对我来说比生命都要重要的人。我一直那么弱小，在别人眼里不堪一提。”
少女抬头看着他，他继续说道，“我发誓要练好剑术。于是在十年里，我遇到了常人不可想象的艰难。我只是希望能守护住那些重要的人。可是，这四界之内，我又能算什么呢？”他的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悲伤，“终究，不过是蝼蚁一般。但是，我不可以放弃。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不能继续失去其他的人了。”
说完，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似乎心里卸下了负担。
少女走到火边坐下，将长发束到了脑后：“算起来，你救了我两次。”
迟烙轻轻笑了，眼里的悲伤渐渐散去：“至少，我还护住了姑娘你呢。”
“坐下休息吧。”火光映红了少女的脸，她垂着头，轻声说着。
迟烙笑笑，在火的另一边屈膝而坐。透过火光，可以看见少女微红的脸颊。
“对不起，给姑娘说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他有些抱歉的垂下头。
“在幻境里，你经历了悲伤的事情吧。”少女依旧轻轻说着。
迟烙微微抬头：“在黄泉那个洞穴里吗？”随即又说：“我看到了我的哥哥。”
“你的亲人？”
“最后，人们没找到他，只找到了他的剑。”说着，他看了看【炎袂】，“他是为了保护我。”
少女看到迟烙眼里流露出的绝望与悲伤，未多说话。
一会儿，迟烙看着林外蓝色的光点发呆。
“那是冥虫。”少女突然开口，迟烙这才回过神来。
“冥虫？那是什么。”
“吸取鬼煞气的虫。”
迟烙疑惑着皱眉：“能吸取煞气？太，不可思议了吧。”
“冥虫很难寻到，极为珍惜。”
“这里看起来很多呢。”
少女半天不语，深邃的双眼里竟有了感情的波动，双眸里流露出一丝难过。
“它们受到了捕杀。”
“姑娘，你是怎么知道的？”迟烙疑惑的看着少女。
“一旦它们群居，则说明有人在大肆捕杀。”
迟烙微微点头，又问：“为什么要捕杀它们呢？”
“冥虫可以吸取煞气，收缴恶鬼，但是收气之后就会死亡。”
火焰冲了起来，在空气中起伏，有种说不出的落寞。少女将头枕到了膝前，双眼出神。
“姑娘，很喜欢这种虫子吧？”迟烙顿了顿，又说，“既然这样，那找到那些捕杀它的人不就好了。”
少女抿起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迟烙笑了起来：“明天就等着那些人来就行啦。”
“你不怕么？”
迟烙摇摇头：“既然这里有吸取煞气的冥虫，就说明这里不是鬼部也不是妖部。那么，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少女好一会儿才答道：“人类，也很可怕。”
迟烙想问她什么，少女摆摆手，侧过身去。
迟烙也不好开口，只能愣愣问道：“姑娘，你不休息吗？”说完，又连忙说道：“我只是觉得姑娘你劳累了，是应该……”
少女别过头：“解释那么多做什么.......我只是，不想休息。”
迟烙的脸微红，他笑了笑。
“还有，”少女继续说道，“我有名有姓。”
迟烙的脸更加泛红了，他急忙说：“在下迟烙，是楚国的人。姑娘是？”
少女轻轻说了三个字：“韩梦辰。”
迟烙点头，微笑着说：“韩姑娘，我记住了。”
夜色入梦，灰暗的天空中只有几颗晨星。迟烙靠在树木边，背对着篝火，抬头仰望着黑色天空。一会，便沉沉睡去。
韩梦辰在火边抱紧了双膝，似乎也睡着了。
在夜里，只有无限的静谧。
迟烙的睫毛在灰色光线下轻轻抖动，似乎在做着什么好梦。他微笑着，嘴里似乎还嘀咕着什么。韩梦辰站起身来，看看他。向林地另一侧迈了几步。
“楚伯伯。”她的声音在夜里很轻，眼里是难过。转瞬而逝，心头开始撕裂般剧痛，这是动用禁力的下场吧，似乎快要撕裂开了。她皱起双眉，平静的脸上终于透出痛苦的神色。
那样疼痛的感觉，撕扯着她的皮肤与骨肉。
夜里传来阵阵野兽的嘶吼，仿佛是最后的音乐。她额上的汗珠不断的滑落，最后，轰然坠地。
她，倒了下去。迟烙在睡梦中翻身，一切又回归静谧。
在夜的的呼吸下，似乎还有人声。那是从丛林的另一侧传来的。
“喂，找到没有？”一个少女的声音回荡在丛林里，清脆甜美。只见那蓝发少女身着蓝色短袍，腰间别一短剑，脸甚是美艳，清丽无邪。而在她身侧，一群粗布麻衣的人们愣愣的摇头。
少女哼了一声：“真是没用，都找了三天了，连冥虫的影子都没见到。”
“喂，继续找啊，找不到就别罚你们三天不准吃饭。”她又对着周围的下人说道。
那些下人急忙从她身边走开了，神色甚是惶恐。
少女伸伸懒腰，眼前忽然闪过一道蓝光。她甩甩头，擦擦眼。
不会是，冥虫吧？想着便跟随过去。正是丛林的另一侧。
“啪，啪。”是木柴燃烧的爆裂声，少女警觉的握住了腰间的短剑。
蓝光越来越多，似乎都是向火焰燃烧的地方而去。虽然周围有着不少的冥虫，但她小心的不敢妄动。
半天，没有任何声响。她才缓缓从树边走了过来。
只见在火焰的一头，有一个少女躺在了那里。似乎是晕倒了，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黑色的长发披散在她的腰间，柔美的脸贴在了草地上。
少女握着短剑向韩梦辰走去，冥虫在她身边环绕。她蹲下身来，想仔细看看倒在地上的黑发少女，身后却传来了一阵剑气。少女立即转身，用短剑挡过剑气，但是尖锐的剑气随之而来，她抵御不住，便向后退去，锋利的剑锋却抵在了她的颈上。
“你是谁？”眼前是一个紫发的俊俏少年，身着金边的刺绣束身长袍，双眉微微皱起。
随即，他又向一旁看去，看见躺在地上的人。长剑立刻收了回来，迈步蹲在韩梦辰身边。
“你对她做了什么？”迟烙别过头，双眼里凌厉的寒光让少女微微有些退缩。
少女连忙摆手：“我没啊，我来的时候她就这样了。”
“是吗？”迟烙又转过头，看见韩梦辰身上似乎没有伤口，心顿时放下了大半。
他也未多问少女，只是蹲在韩梦辰身边，唤着：“韩姑娘。”
好几声过去，却没有任何回应。
蓝衣少女垂下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未开口。一只冥虫从她耳边飞过，她一把抓住，嘴角露出微笑。
迟烙好像想起什么，别过头又问道：“姑娘是来做什么的？”
少女摇摇手，笑着说：“干嘛告诉你。”说完便径直走了。却又感觉身后一阵剑气，她刚想拿出短剑又被挡住。
“韩姑娘没有醒，你就不能走。”迟烙挡住她的短剑，静静说道。
“我都说了不是我。”少女的脸有气愤之色，她狠狠的跺脚。
迟烙道：“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总之，她没有醒你就不能走。”
少女放下短剑，站在原地：“好了，好了，我不走，行了吧？等她醒来，你就知道是不是我了。”少女找到冥虫，心下高兴，想着就是多待一会儿又如何。当即走到一边树旁坐了下来。
而迟烙将长袍脱下放在草地上，将韩梦辰轻轻扶在了长袍上。他微微皱眉，因为有一种无形的煞气，一直游荡在周围。
蓝色的冥虫渐渐聚多，都围在火焰的一旁。甚是奇特的景象。
冥冥中，似乎有人叫着自己，声音很急切。
韩梦辰努力的睁开双眼，却又是一阵剧痛。
声音越发了近了，很柔和，也很急切。
“韩姑娘，韩姑娘……”
梦辰猛地睁开双眼，眼前的少年关切的神情与微皱的双眉映入眼帘。她并没有立即说什么，身体又传来阵阵疼痛感，只是，没有那么强烈。
“太好了，你醒了，我担心你……”还未说完，那个在一旁坐着的少女便插嘴了：“好了，现在人醒了可以证明不是我做的吧，我可没有那么多时间。”
“你等等，”迟烙别过头说，又转头看看梦辰，“她在你晕倒的时候就这里，我担心是她伤害了你。”
梦辰只是静静的看着少女，没有多说。
少女轻哼一声，扭过头：“本小姐没这闲工夫看你们俩卿卿我我。”说完，准备离开。
迟烙脸上一红，看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也未转头。
梦辰微微咳嗽一声，他转过头去，问道：“怎么了？”说完后，又觉得有些不妥，又问道：“怎么会晕倒在这里？”
“只是，动用禁力，无事。”韩梦辰想坐起身来，迟烙伸出手，扶过她。刚坐起身，便立即放开了手。
迟烙摸摸头，说道：“动用禁力应该不至于病痛的。我看你的神色，像是……”
“我的禁力，动用会伤五脏六腑。”韩梦辰平静的说，两眼看着眼前的篝火。
“伤及五脏六腑，那你怎么办？很危险的！”
“我知道。”
迟烙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悻悻地闭上了嘴。
好半天，才又问道：“那怎么办呢？这里怎么去找大夫。”
韩梦辰闭上眼，半响才道：“大夫又能治好吗？”
“那，怎么办才好？”他皱起眉，脸上担心的神色清晰可见，“不如明日先出这片丛林，问清楚这里是哪里，再做定论吧。”也不等韩梦辰说什么，他便站到了篝火边，将木柴稍微理了理。
韩梦辰看着他的背影，神色微变，好一会儿，又说：“你怎么知道，我去哪儿？”
“什么呢？”他转过头，似乎没听懂韩梦辰的话。
韩梦辰微微低头，又是一会儿才说：“我去何处，是我的事。”
迟烙蹲坐在火边，抬起头，他的侧脸在火光的映衬下是线条刚硬的轮廓。他转过头冲韩梦辰笑了笑，“你现在伤都没好，一个人很危险呢。”
韩梦辰偏过头去，没有继续提到这件事，而是问道：“刚才那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醒来就看见她在你身边，担心她伤害你，”迟烙缓缓说道。
韩梦辰未多说，好一半天。
她又道：“我要去找到她。”
迟烙想问个明白，又迟疑了半分，说道：“韩姑娘，你的身子不大好呢。”
“明天，我会去找她。”
迟烙深知说不动她，便又轻轻笑了笑：“那就去吧，不知道韩姑娘行动是否方便。”
韩梦辰垂下头，在入夜的寒冷中，迟烙理理长袍，靠在了火旁。
“韩姑娘，困了就休息一下吧。明天一早，我们就走出这树林。”他的声音有轻微的颤抖，风吹过，又是一阵寒气。
“我无事。”韩梦辰想站起身来，全身却使不上力气。
迟烙忙道：“你好好休息呀，别站起来。”
韩梦辰微微点头。
“不过，这可不是办法呀。”他垂下头，想着什么。
“有了，”迟烙微笑着说，他将长剑解下，“你是现在也没精气，我将【炎袂】的灵气渡给你可能会好一些。”
也不等韩梦辰回答，他便将【炎袂】剑柄上的棕色长绳解下，细心的拴在了她的手腕上。韩梦辰的眼里流出一丝丝惊讶，她静静看着他。迟烙却毫无察觉，只是认真的将剑的灵力聚集到剑柄处。
然后，他缓缓道：“灵去。”
一丝丝紫光渐渐出现在剑柄，像是连线一般进入了韩梦辰手腕上的绳子。
一股温暖的气息，在她的身体里游荡。
好一会，巨剑上的光芒才消失，迟烙又侧身将绳子解下，耐心的缠在了剑柄上。然后冲她笑笑：“韩姑娘灵气很深厚呢，要不是【炎袂】这几天将周围的精气吸了个便，恐怕还不够。”
韩梦辰看着他灵气全失的剑，秀美的眉一动。
迟烙把剑放在一边，自语道：”下次遇到鬼怪要小心了，剑气没那么强。不过，要是遇到厉害的鬼魔，剑气一定会恢复得更快，不过……”他侧目沉思，脸上有些阴郁。
“你冷么？”
迟烙猛地抬起头，挑挑眉头：“我么？”随即，他又微笑起来：“有是有一点。不过，不碍事。就要早晨了。”
他微笑着，在月光下，是少年特有的温和。
风呼啸，人逍遥。不叹青春易老，年少难留。
月幽然，人迷醉。难觉尘世烦忧，笑解千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