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瘞土埋骨
(二)村北,绵延的酸枣岗,古老而神秘。
酸枣岗是什么时候形成的,怎么形成的,谁也说不清,至今流传着一种传说。一到夏天,河里就洪水泛滥,大堤修好了被肆虐的洪水冲坏,冲坏了还修,村民们一年到头就是修堤。有一年夏天,洪水来势凶猛,千里之堤一下子淹没在洪水里,人们束手无策绝望的时候,奇迹出现了,一道岗从洪水里长出来,越长越高越长越高,终于挡住了洪水。直到今天,酸枣岗有多长,没有人能说得清,长城长,酸枣岗也长;酸枣岗历史有多久,没有人能说得清,世界历史悠久,酸枣岗历史也悠久。酸枣岗长满了酸枣树,还有杜梨树、葚子树。一到秋天,酸枣红得像玛瑙,绿得像翡翠,金黄的叶子,翠绿的叶子,酸枣岗像披上了珍珠衫儿。要是摘一棵酸枣放在嘴里,甜的像蜜,酸的像醋。小时候,这里可是张华洪智们的乐园,挖簸箕虫儿,找知了皮儿;民兵们常常在这里打靶。打完靶,张华洪智们就抢着捡枪炮儿、挖枪子儿……张华突然想起,上高中时,自己参加作文比赛,因写酸枣岗还获了一等奖。
远远望见酸枣岗阳坡有一群人,这是为洪智挖坟的。坟边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洋灰棺材,正好放下洪智的骨灰盒。棺材盖子靠棺材放着。洪英和几个堂姐妹在小棺材里铺上一层洁白的新棉絮,再铺上几张白纸,里面洒上几枚硬币和五谷,然后把洪智的骨灰盒放进去。几个男的把棺材盖子盖上,用杠和绳索抬着放进沙坑里。洪兴抓起铁锹,填了三锹,就有人要过洪兴手里的铁锹接着填。一个坟丘起来,洪兴插上花圈儿。有人就告诉洪兴把花圈儿往上提三提,使花圈儿处于刚倒不倒的状态。
“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
洪英她们一阵哭。是啊,转眼,亲人们从此也就阴阳两隔啦,除了哭还能有什么办法?
轮回,张华突然想到了佛教中的这个词。世界上只要是有生命的,就得轮回,有谁能抗拒得了。可是,要是真有轮回就好了,下辈子还轮回做人,就能继续从事未竟的事业。张华感慨:做人真好!可惜的只是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复返,青春不再呀。
张华扭头看见二娃。二娃已是白发满头。一寸长的白发,在黄昏微醺的秋风里倔强的摇摆着,像秋风吹动着刚出土的麦苗子。
张华抬起手,搂一下自己的寸头。自己的白发比二娃的也不少,要不是自己经常焗油,早已成白发老翁了。自己白发长得早,刚结婚时,妻子看见自己的白发就心疼,还常常抱着自己的脑袋一根一根揪白发,揪下一根就问自己一句:痛不痛。能不痛吗,人又不是树木。树木也有感情啊。可是自己就是说不痛。自己愿意让妻子搂着自己的头揪白头发,其实就是为了享受头枕在妻子怀里的那种美好的感觉。真幸福!后来有了女儿,妻子转移了注意力,把妻爱转化成了母爱,女儿也从自己身上抢夺父爱,一家子的爱都倾注到了女儿身上,自己就再没有享受过妻子给自己揪白发头枕在妻子怀里的幸福。一转眼,女儿都成家了,外孙儿都会跑啦!要不是自己晚育,说不定外孙都该成家立业了,洪兴他们不是都快当爷爷姥爷了吗?人头发能不白吗?人能不老吗?人老了能不死吗?所有有生命的东西都逃避不了生和死这一过程。这是自然法则,谁有能力改变?“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呀!
真是日月如梭!张华就想起考上县城重点高中背着被窝卷儿去上学时的情景。秋雨霏霏,在门洞里歇着的人们问自己换防啦,自己说换防了;人们问换防到哪里,自己说到县城;人们问住几年,自己说三年。这情景还历历在目,如发生在昨天一般。逝着如斯夫,时不我待!张华的心头陡然升起一种紧迫感:人生在世,得争分夺秒,多做一些好事善事,就没白在这世界上走一遭。
张华想:一个人有生就有死,但只要你活着,就要以最好的方式活下去;人只要不失去方向,就不会失去自己!人生最重要的就是时刻不迷失方向和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