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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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回老家，是杨军自己下的厨。别说，厨师做饭就是专业，他做出来的饭菜，色香味俱全。那道红烧鲤鱼，是我吃到最正宗的味道，儿子则更喜欢吃他扬伯伯做的菠萝不老肉。今天他远道而来，怎么好意思在让他下厨呢，我只好早早的做准备，做点家常便饭，给他接风洗尘。虽然不是什么丰盛的晚宴，但菜里汤里装的都是我们一家人的心意。不求美味，但求温馨，让他进屋就能感觉到家庭的温暖。
在去菜市场之前，心里有点慌乱，出了买菜做饭，还应该为杨军做点什么事呢？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行人，很大一部分是我们的同龄人，但各个打扮的却像小伙子、小媳妇一样的光鲜亮丽，精神抖擞。如不是走到近前观看，你还真说不准他们的实际年龄。这和穷富无关，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城里的人，相对就是比乡下人会打扮，显得年轻干练。这一点上，杨军最差，他只比我爱人大几个月，看上去，却像相差十多岁。人靠衣装，这话一点不假，先从精神面貌上入手，彻底改变杨军的形象。有了目标，心情安稳了好多。我便先去了一趟百货商店，找了一位和杨军年龄、高矮、胖瘦差不多的顾客，试穿了一套外衣和鞋帽。自己又给他随便买了几套内衣内裤和袜子，还有一套洗漱用具，包括刮脸刀架。心与心之间的距离最近，也是最远的。如何拉近与杨军的心距，不是许愿，是行动。我想为他做的事情太多了，尽我的一切所能，一件一件的慢慢来吧。
家里像过年一样，里里外外被我打扫的干干净净，以示对杨军的尊重。下午五点左右，爱人从火车站把杨军接到了家里。一进门，杨军把我吓了一跳，蓬头污面，一脸的络腮胡子，也没舍得刮一下在出门。我猜想得到，正赶上春天民工流动高峰，火车上一定很挤，别说卧铺票买不到，就是硬座都很难买的。他因长途颠簸劳累，人显得十分憔悴。看着他腼腆的脸上，唯有一双含笑的眼睛在闪动，让人放心，他不是一个病人。这身城市不是城市，乡下不是乡下人的打扮，让人看了啼笑皆非。看到他那举手投足，声音体态，相貌特征，连头型都一模一样的外表！我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叫出声来，简直就是老扬伯的翻版！
杨军看着满桌子的酒菜，如此隆重、热情、祥和的气氛，这个饱经沧桑的男人，眼睛湿润了，我看到他眼里有泪花在闪动。爱人赶紧招呼杨军去洗澡，我赶紧找出新买来的衣服，送给爱人，叫杨军换上，儿子赶紧开瓶倒酒，准备开席。一阵子忙碌过后，一家人在一次坐在了一起。无需客套，大口的吃鱼，大口的吃肉，大口的喝酒。其乐无穷，谈笑风生，和谐愉快的心情，让每个人都无比的幸福和快乐！今天我才知道，杨军是酒疯！不喝酒时，话语极少，三杯酒下肚，基本包场。在也不是我眼里的那个土老帽了，无题不论，无话不谈，他的很多观点和言论，还慢有些道理的。从国际到国内，从社会到家庭，从经济到文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这和他的特定条件有关，单身贵族，最多的就是时间，无人打扰，文化生活充足，看书学习是消磨时间的最好方法。
儿子就特别喜欢和他这位新扬伯伯交谈，杨军可能也是因为没有孩子的原故，也特别喜欢我们的儿子。两个人一见钟情，情投意合。孩子们都是这样，有很多心里话，和父母不好意思说的，却能和朋友们说。
比如爱情，儿子就和杨军的观点一致：“没有真情的婚姻，有比没有更痛苦，没有爱情的家，就是坟墓”。
儿子表扬赞美扬军的优秀品质，人格魅力，甚至说他是世界上最高尚的人。不止一次的和我们讨论什么是人格？
他眼中的人格定位是：“人格是有阶段性的，不同阶段的人们，不同年龄的人们，要求的标准是完全不一样的”。
年轻人对人格有现代的说法，和我们那一代人的观念完全不一样。
在他看来：“现在的年轻人，很少还会有人在干我扬伯伯的这种傻事了。为了一句没有敢说出口的真话，痛苦的折磨自己三十年！为了曾经伤害过的一段爱情，不在去爱别的女人！现在有的人为了爱情，随时随地出卖良心！有的人为了利益，随时随地出卖爱情！有多少纨绔子弟，家里养着媳妇，家外养着三，手机里存个四，网上下载个五，然后粘贴个六，在去连接七、八、九个网上情人，拿着爱情当游戏打着玩”。
他的言论我们还不能完全接受，所以有很多话，他也不敢直接对我和他爸爸说，却敢和他扬伯伯讨论，两个人说的欢天喜地，推杯换盏。
我和爱人能改变对杨军的看法，接受杨军，一大半功劳应该归功于我们的儿子。他的新思想、新观念，有很大一部分，你又不能不说是有道理的。
比如说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我们这一代人会说；男女之间，授受不亲，男女之间没有真正的友谊。
他的长篇大论是：“不要把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接触，统统都看作是暧昧关系，想得那么那么的肮脏。也许是为了工作，也许是为了亲情，也许是为了博爱。随着社会的发展进步，政治经济文化的改革，人际关系也会越来越多样化，适应社会，改变自己，尤其重要。唯一不能改变的是，性解放，一人一妻一夫制。在有能力的时候，帮助别人，关心别人，爱护别人，也是人生最快乐的事。比如现在社会上，有很多知名人士，捐款捐物救助灾区，捐资助学，帮助孤寡老弱，得到了政府的表扬和人民的爱戴。在比如我们现在有许多的年轻人，都热衷追求的理想，就是去当一名光荣的志愿者，温暖着他人，幸福着自己，何乐而不为呢？”
我第二次接受杨军，虽然和三十年前的意义不同，但我还是十分的矛盾。我爱我的家，我爱我的爱人，我爱我的儿子，我爱他们如同爱我的生命，不想因为我的任何一点点的过错，伤害他们任何的一个人。他们才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最亲最爱的人，爱人是我生活的全部，儿子是我的命根子，他们的喜怒哀乐与我同在。没想到爱人和儿子如此的宽宏大量，支持我做我愿意做的事，也许他们和我一样，我能快乐了，他们才能更快乐。这便是爱的真谛，这一切都来自他们对我的莫大信任和关怀。我为有这样能理解我的爱人而幸运，为有这样懂事的儿子而自豪。
席间的气氛一直很好，很融洽。儿子郑重的当着我们大人的面，把我们三个人的关系，用他的理论从新定位，听后，真的惊得三个人一大跳！
“其实，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没有别人心里想得那么复杂，也没有别人眼里看得那么庸俗。在我看来，我妈和我爸的关系明确，世上最好的夫妻，同床共枕，白头偕老到终生的那种；我爸和我杨伯伯的关系确立，是情同手足，互相帮助，共同发展亲如兄弟的那种；我妈和我杨伯伯的关系建立在，可以相互关心，相互照顾，互相爱护亲如兄妹的那种。我们是新时代的新家庭，一定要活出我们自家独特的个性化来，让我们共同举杯，为我们一家四口人未来的美好生活，干杯！”
这一段警示名言；惊的我带有一点点的埋怨，又很高兴；惊得爱人带有一点点的感激，又恨愧疚；惊得杨军带有一点点的警觉，又很心宽。
我的儿子就是我们的儿子，和谁家的孩子都不一样，他看穿了我们大人的内心世界，说出了我们心中无法启齿的话。这就是现代的年轻人，说话办事的风格，直截了当，不兜圈子，不浪费时间。他的祝酒词，得到了我们三个大人的尊重和表扬。我不得不承认，儿子已经不在是孩子了，他的成长的过程很正常，很健康，很出色。而且心里素质，个人修养已经到了很高的层次。明确了关系，我生活起来就会轻松自如了，今后的事情也就好办多了。之前我的担心、恐惧，烦恼全部消失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儿子为人处世的方法，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某些观念都很有价值，甚至超过了我的爱人。
杨军快乐的像个孩子，一个劲的说：“今晚我不走了，不走了，就住在家里，就住在家里。”
让他今晚住在家里，是来时就说好了的事，明天在去酒店报到。让他和儿子住在一起，我们已经重复说了八遍了。他是无法抑制内心的喜悦，不停的重复说住下，住下，住下的意思，就是说自己有家了，他满足、他高兴、他快乐、他幸福！我知道他说的不是醉话，今天大家心情都好，虽然没少喝酒，但谁都没有醉意。
杨军看大家如此高兴，转身进了屋，兴高采烈的拿出了一个精装纸盒，看商标，就知道是手机。放在桌子上，半天又不说话了，弄得我们一家三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刚才还欢天喜地的他，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木讷起来。
许久，张红着脸的说：“今天是我们家人团聚的大好日子，本来我不想这么早就说出来，怕影响大家的好心情，但是，以后我怕在也没有机会说出真相了，受人之托，又不能不说。你们去年回老家的事，传遍了整个乡里。李大哥不止一次的找过我，想同你们联系，都被我拒绝了。听说我要来你们这里打工，他就再三的恳求我，请把这部手机，转交给玲子，略表一点他多年来的欠意”。
我突然情绪失控，从一百八十度的热情，一下子降到了零度，拿起手机盒就要……爱人赶紧抱住了我，杨军吓傻了，僵在那一动不敢在动，不敢在张口说一句话。
沉默，可怕的沉默！谁都不说一句话。
儿子勇敢的站了起来，打破了僵局，小心翼翼的打开了手机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一张发票，轻声的念道；“手机，价值人民币，三千元整，手机话费收据，价值，三千元整”。
寂静，屋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