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栗子

四

于是我每天早上六点钟就要爬起来，跟着老伯干活。一直干到下午三点，休息一会后吃了饭就准备睡觉了。虽然比起城市里的生活，这里过的也过于单调了些，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游戏，没有ｉｎｔｅｒｎｅｔ，当然也没卡拉ＯＫ。这里的人在空闲时间最多也就是串串门子。老的和老的打打牌唱唱小曲。小的和小的踢踢毽子跳跳长绳。

我一般在休息的时候都会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遥远的西方。享受着微风吹在脸上的滋味。大口呼吸着带着香草味的空气。有的时候小妹妹也会来找我，陪我说话。我们一般会躺在那颗大树底下，聆听鸟儿有规则的唧唧声，蟋蟀为了吸引配偶发出的丝丝声，和风吹动草发出的沙沙声。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能真正的看到自己的内心。我梦见自己在一片正在刮着龙卷风的汪洋中。我使劲划着桨，但是桨在巨浪中好似是要断了。我迷失了方向，大声的嘶吼着，”岸在哪里，岸在那里……救命，救命……“当然我只是无奈的嘶吼，因为不会有人能够听见我的呐喊。

已经很久没有怎么有规律的生活着了。怎么早就起来，然后怎么早就睡去。在城里，自从我离开了家住在大学宿舍以后就从来没有过上午起床的习惯。基本上早饭和中午饭是和在一起吃的。有的时候甚至早中晚三顿饭都和在一起。晚上上完课，要么就是和朋友去酒吧或者是网吧一直玩到很晚。要么就是一个人在家打机，网上看电影，一直搞到凌晨三点。很多次都因为这样而爬不起来，于是就翘了课。

不过还是能隐隐约约的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３岁吧）曾经有过一段简单的生活。每天六点钟爬起来跟着爷爷去大桥底下拿牛奶。拿好牛奶以后，卖牛奶的就会在牛奶卡上盖上个印章。我总是迫不及待的要从爷爷手上把牛奶卡夺过来，然后仔细数着上面的图章，就好像敲满了就能得到一个大奖。当时我总是怕我会起晚，因为起晚了爷爷就一个人去拿牛奶了。但是果真有一天我睡过了头，于是自己就在哪儿哭了起来。

小伙子，使点劲！！

老牛被卡在了泥潭里。老头在前面托着牛使劲往前拉，而我则在后面使出浑身解数推着牛屁股。但是不管用什么办法，牛都丝毫不带动弹的。我一怒之下，用脚狠狠的踢了一下老牛的屁股。牛转过身来狠狠的邓了我一眼好像是在说，”算你狠，你给我等着瞧。“没过一会，老牛就自己走出了泥潭。这让我怀疑老牛是真的被卡在了泥里，还是想借机偷懒。我和老头在田里忙活了一个大上午终于把最后的一片田给犁好了。再过几天，就可以撒种了，然后农民们会等待着小苗苗从土壤中探出头来。但是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了，我已经回到了城里，和其它人一样，继续忙碌着考研，毕业。忙碌着找工作，买房子，结婚，生子。忙碌着达成别人对你的期待，应付别人对你的眼光。这里发生的一切即将和我没有丝毫的关系。

下午休息的时候青子来找我。像往常一样我们又去了大树底下躺着休息。

哥哥明天就要走了吗？

恩，后天就要开学了，这是大学最后一年，所以不能迟到啊。“

那以后，我又要一个人了

你可以找其它的小朋友啊。

大家都不愿意陪我玩。青子说着，露出一幅沮丧的脸

我十分惊讶，”为什么？

我有一天无意中听见大家在背后议论我。大家说我家死了人，所以我身上有晦气。大家都怕我的晦气传给他们。“

真是一帮可恶的家伙。

说着，青子突然哭了起来，扑向我的怀里。她一边哭一边上气不接下气的想要说话。每说几个字就大口的吸气。

哥哥能不能不要走……我怕哥哥走了就没人陪我玩……我不想总是一个人……自己玩……哥哥能不能不要走……

我不忍心看着青子怎么伤心。我甚至脑子里生出了要永远留在这里的念头，一辈子远离城市的繁杂。但是仔细想想还是不靠谱。我爸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来，然后打断我的腿。就算我爸不找我，我也不能一辈子呆在这儿。难道我不考研了，不上班赚钱了？想想也不靠谱啊。于是我安慰道青子

别哭了，别哭了，哥哥必须得走啊，哥哥的家人还在城里等着我会去了。但是哥哥答应你会回来看你的。

青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不说话，过了很久。

那哥哥答应我，如果看到了我的亲哥能不能告诉他我很想他，想让他回来。老爷和我都等着他回来。

我牵起了青子的小拇指唱起了顺口溜，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我们就回到了村里。老爷准备好了平时很难吃到的红烧肉替我送行。明天我将要坐早晨８点的火车回到城市。

我和栗子喜欢去学校后面的一片被遗弃的荒原。那里长着很多很高大的狗尾巴草。荒原有一个很好识别的大树。这整片荒原就只有怎么一颗数。夏天的时候我和栗子就喜欢躺在树荫下乘凉，说天道地，谈八卦。当然，我的话总是最多的。

那天，栗子的话比往常还要少。她一声不吭的躺在树荫下，双手抱头。我问她是不是不开心，她没答。我问她是不是又被围了，她当作没听见。无奈下，我也只好双手抱头假装自己睡着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栗子的声音把我从梦里拉了出来。

睡了吗？

现在醒了，怎么了？

我可能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啊，你什么时候要走？

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下个星期，然后很长时间都不会回来。

我犹豫了一会问，”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应该是沿着火车轨道一直往西边走。

你家里人知道你要走吗？

他们不知道，我瞒着他们的。

那你这不是离家出走了？

恩……算是吧，所以如果有人问起你我去了哪里，你千万不要告诉他们。我不想让他们找到我

我当初也没有多想就点了头。随后就是很长时间的停顿。

你想和我一起走吗？栗子问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答应。一是期末考试马上就要到了。我怕这一走会给耽误了。再说如果我爸妈知道我失踪了，肯定不会放过我。等我回来了就是一顿打。栗子听我怎么说只是简单的应了一声。

当天我送栗子回家，快到她家的时候栗子突然定格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头看着地。好象是老毛病又犯了。我推了栗子一下，栗子一下子抬起头。

你怎么了？为什么你总是时不时的要往地上看呢？“我终于鼓起了勇气问

啊，从小就有这个毛病，紧张的时候就会睡着。

啊？还有这种病啊……

恩

离别时，栗子凑了过来用嘴唇触碰了我的脸颊，然后说了一句再见就急急忙忙的进了家。我呆呆的站在哪儿很久没有动。脸颊一直保持着充血状态直到我回到家里。回到家以后我什么都没想。只是突然之间心中涌现出一种恐惧。恐惧自己再也见不到栗子了。后来我一直都没有想到那晚是我最后一次见栗子。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栗子没有来。学校的广播不停的播放着”栗子同学请到教导处报到。“但是过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天，栗子始终没有出现。最后惊动了警察。武警派出一群狗在学校附近搜了个遍，但是还是没有找到栗子。后来警察终于找到了我，因为有人看见我是最后一个和栗子在一起的人。但是我没有把栗子要离家出走的事告诉警察。我只是说自己把栗子送回家后就回了自己的家，其它的什么都不知道。无奈，警察也就没有再追问我了。警察后来去了栗子家，但是也没有打听到什么。起初我和老师都认为栗子只是单纯的离家出走，最多一个星期就会回来。但是一个星期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我们初中毕业了。栗子一直都没有回来。同学们传言栗子去当了妓女。有些人传言栗子已经死了。但是我不信。我总觉得栗子还活着。就像她说的那样她会沿着火车轨道一直往西走，朝着太阳的方向一直往西走，直到找到属于她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