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轻轻地吹,夜沉沉地睡。
无垠的夜空里星光点点,远处悬挂着一轮圆月,皎洁的月光倾洒下来,映照在铺满鹅卵石的小路上。路的一旁杂草丛生,偶尔也会有几枝野花点缀其中,另一旁是大理石砌成的护栏,护栏下是缓缓流淌的丹江河水。映着明媚的月光,微微起伏的河水波光粼粼,显得格外动人。
一个静谧的夏夜里,伴着阵阵凉风,我独自一人漫步在丹江河畔。天色已经很晚,乘凉的人群早已散尽,四周空旷如野,异常寂静,只有鞋底与鹅卵石不断的摩擦声才显得夜里还有一点动静。
像一个吸烟上瘾或者嗜酒成性的人一样,我在不知不觉中被孤独和寂寞沾染,它们如影随形,无法摆脱。自己在长期的压抑中却逐渐依赖并迷恋上它们,仿佛恋人一般。一个冷血动物,是不会选择在充满嘈杂的群体里生存的,它渴望着逃避,渴望着远离尘嚣后的安宁,因为只有在短暂的一刻安宁中,它才可以看到自己真实的模样,触摸到自己本来的形状,才能清晰地听到发自内心深处的声音。
越来越多的人在人潮汹涌的十字路口迷失了方向,越来越多的人在物欲横流的流光溢彩中麻醉了神经,还有越来越多的人在整日的忙碌奔波中失去了自我。在这样一个纷繁的世界里,我们的意识已逼近极限地任意发挥,让所欲求的东西尽可能变为所得到的,同时,我们的思想却在迅速地枯萎、凋残。我们愈发变成一个个空洞的躯体行尸走肉般地存活,而我们自己却仍自负地高昂着头颅不辞辛苦地向同类们炫耀自己的,炫耀自己捕获的猎物,却不知真正的幸福正离我们远去。当我穿梭于一条车水马龙的商业街时,我猛然意识到这一切,迫不及待地冲出人群,不顾一切地拼命奔跑,奔跑,仿佛身后有无数的鬼影追来,终于——眼前的一切消失了。
风停了。不远处立交桥上闪烁的灯光依稀可见,我放缓了脚步,环顾四周,丹江水依旧悄无声息地向东流淌,像睡着的母亲,安详地躺着。另一侧蓦然冒出了许多高大的树木,枝叶并不繁盛,后面有一排平房,黑黢黢的看不清楚。幽暗的小路上没有人影,宛如恐怖电影里的一条甬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这里,在这里呆了多久,有多少人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有没有人注意到我,我只知道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独自享受这夜晚的宁静。像沉浸在甜美的梦里,惧怕醒来时的残酷现实一样,不远处跳跃着的亮光和影影绰绰的车流将把我带回可怕的现实。我很不情愿接近那不安的灯光,将自己置身于现实的梦魇里,可脚下却不听内心的使唤,像铁石被磁铁吸引一样执意走向前方,我知道我要被带回那个熟悉的世界里。此时的孤独犹如隐形的道具突然躲进了身体的某个部位,而一副呆板而又千篇一律的面具则悄然蒙在了我的脸上——梦游结束了。
我所在的这座城市地处山区,人口不多,并不繁华,丹江河绕城而过,高楼大厦罕见,街市也规模很小,更像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镇。由于四面环山的缘故,这里交通很闭塞,与外界的联系交流比较少。以前这里生活的人们思想也很闭塞,保持着纯朴忠厚的品质,安于现实,与世无争,或许只有从大街上一群骑着单车呼啸而过的年轻学生们身上才可以看出一点不安分来。上苍赐予了这里青山绿水,纯净的蓝天,纯净的空气,还有一张张纯净的面孔。
这些年来,随着人们腰包的逐渐鼓起,市区的规模在不断扩大,郊外的农田和果园在不断被吞噬,车辆开始挤满了大街小巷,随之噪音也开始四处弥漫。人们的脸上也不再是从前的单纯,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充满欲望布满狡黠的面孔,从前山区人骨子里特有的野性与现代化商品社会的惟利是图相结合,到处充溢着狼的气味和钱的肮脏。人们得到了想得到的物质,却破坏了这片纯净的土地,失去了美好的环境。
我从小在这里生活、成长,目睹着这变化着的一切。随着一排排上面用石灰粉刷着“拆”字的旧墙房屋轰然倒下,一栋栋崭新的楼房雨后春笋般地建起。原本狭窄的马路也拓宽了,红色、黄色的出租车渐渐多了起来,酒店、网吧等娱乐服务设施也慢慢兴起。人们的穿着、表情以至于谈论的话题都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我在四年前离开了这里,去外地读大学,读了一年后自动退学,从此开始了在外漂泊的生活,这一漂便是三年。很久了,没有再次听到熟悉亲切的乡音,没有感受家的温馨,异地的闯荡早已将以前那张稚嫩的面孔换了个模样,虽称不上是饱经沧桑,却也深深地刻下了岁月的痕迹。
又一次回到了这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有欢喜,有哀愁,有再次见到亲人后的百感交集,也有重新踏上这片土地的感慨与谓叹。是时光带走了过去的一切,留下如今的现实让我们去面对,它改变了我们的容颜,改变了我们的旅程,也改变了我们的心态。当我站在曾经熟识的路口时,一股莫名的陌生感油然而生,自己仿佛被时空遗弃,家乡在瞬息间也变成了异乡。我像找不到归宿的流浪汉,失落的痛苦将我紧紧包围。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朋友,他叫文锋,是我初中时的同学,很要好。高中时虽不在一个班,但也经常来往,那年高考后他留下来补习了一年最后上了个专科学校,算一算,他现在也应该毕业了。最后一次见到他还是三年前的暑假,我们在一块打篮球,打累了回到他屋里玩电脑游戏。还记得那时玩赛车游戏十分着迷,一玩就上瘾,在他家一呆就是一下午。他为人不错,脾气很好,朋友也很多,以前我经常喜欢去他家玩,他妈妈见了我很客气。转眼三年过去了,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样,这三年很少联系了,偶尔会在网上遇到打个招呼,也不像从前那么热乎,可能如今大家都忙了。一次他在网上留言说他快要结婚了,不知真的假的,若是真的,那我可要去好好庆贺一番。
我看看手表,晚上七点种,刚吃完晚饭的时间,我很想去看看他,跟他好好聊聊,也借此了解了解以前一些同学的情况,毕竟这几年里我们之间几乎都失去了联系。我掏出手机,凭记忆拨通了他家的电话号码。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听出来是他的母亲。
“喂,请问文锋在不在?”
“哦,他刚才出去了,说是跟同学吃饭去了,估计晚上才回来。你是?”
我没有告诉她名字,只是问:“那他现在带手机了吗,可不可以告诉我他的号码?”
“哦,应该带了,你等一会儿,我去给你查一下……”那边传来搁下电话的声音,不一会儿又被人端起来,“你记一下,是137……”
“好的,麻烦您了!”
“你现在打过去估计他在,这几天他老不在家,整天在外面晃,唉……对了,你有空到家里来玩!”他母亲还是那样热情。
“呵呵,好的,一定。”我随后拨通了文锋的手机,等了好大一会儿,才传来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
“你谁啊?”
“我找文锋。”
“你有什么事么,有事给我说就行了,他正吃饭呢。”那女人的语气听起来很尖刻。
“没什么重要的事,我是……”
“没事我就挂了啊!”不等我说完对方就把电话挂了,我心里顿时有了火气,没见过这么没礼貌的,心想难道这就是文锋的女朋友,太离谱了。
我放弃了去找文锋的念头,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正走着,电话铃声响了。
“是你刚才打电话吗?”还是刚才的那个女人,这次声音稍微柔和了一点。
“是我。”我平静地说。
“文锋让我问你是谁。”
“我是他以前的同学。”
这时那边传来一男的浑厚的声音,“你好,找我有事吗?”
我顿了一下,问:“你是文锋吗?”
“是啊!你是?”他的声音变得很陌生,听着怎么也不像几年前的文锋。
我一边纳闷什么时候这家伙变成了老男人,一边坦白地告诉他:“我是宋怡仁,我回来了。”
“是你啊!哎呀真是的,刚才不好意思哦,我女朋友她不认识你,她以为又是……呵呵,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你等一会儿过来吧,到我家去,我这边吃完饭马上就回去,咱两要好好聊一聊,你先到家坐一会儿,我随后就来,好吧?”
“好的,那待会见。”
在他家的门口,文锋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并不像我想象中变化那么大,还是那副削瘦的身板,发髻依然很高,只是头发更少了一些,脸上和从前一样挂着腼腆的笑容,胡子倒是长了一把,身上也换上了黑色的西服。
“有客人?”我问。
“什么客人呀,是几个大学同学到这里玩,没事出去搓一顿。他们现在去另个同学家里了。”
文锋和我一起走进屋里,客气地让座,取茶壶倒茶。我谦让了一番然后坐下,四周打量了下,他家还是以前的摆设,没什么变化。他妈妈见我来了,惊奇地问:“这不是……那个谁么,那个以前跟文锋一起上初中的……”“宋怡仁。”文锋插了句。“对对对,宋怡仁,以前还经常到咱家来呢。这都好些年没见过了,模样都变了,呵呵。”他妈妈笑着说,一边忙活着削水果,我客气了半天,她还是执意要给我削个苹果。削好后她递给我,又到厨房忙碌去了。
“你是不是去给你妈妈帮会儿忙?”
“不用,今天你在这儿呢,平时的话我去帮一阵子。”
“你妈妈还认识我,我都没想到。”
“那肯定啦!以前你经常到我家来呢,怎么会忘了?”
“那倒也是,不过这都很多年过去了。”我顿了下,看着文锋现在的打扮,半开玩笑地说:“现在混得不错啊,西装革履的。”
“你讽刺我呢?这都是被逼的,为找工作买的,前阵子跑了好几趟省城,去了四五家公司都没结果。唉……真他奶奶的郁闷。”
“别急,慢慢找吧,会有着落的,现在本来找工作就挺难。”
“是啊!不容易。前段时间刚回学校领了毕业证,拍了毕业照,也没心思找工作,就回来在家蹲着。一天觉得实在无聊,在家的时候就上上网睡睡觉,呆得闷了就约几个朋友出去玩一玩,一天到晚就在这儿耗着。”
“刚才接电话的那女的是你女朋友吧?”我问道。
“嗯,怎么?听声音不像?其实她人挺好的。我们是去年认识的,她是我同学他表妹。”
“她怎么没来呢?”
“她回家了,”文锋随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来一根问我,“吸烟吗?”
“呵呵,不会抽。”
“不会吧,在外面混了这么长时间了还不会抽烟?”
“真不会,有的时候买烟也是给别人发的,自己一般不抽。”
“你可真是挺逗的。”文锋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自己点燃一支抽了起来。
“你打算要跟她结婚是真的吧?”
“这还有假?你看我像那种玩了人家就把人甩了的人么?时机成熟的时候就结,可能明年夏天吧,你是不是觉得有点早?”
“不早呀,古代人十五六岁就结婚了呢。”
“呵!你又在嘲讽我。”
侃了会,文锋说要带我去后院的一间房子,那里只有他一个人住,清静得很。
“你先坐这儿,我出去提几瓶啤酒回来。”文锋说。
“我对酒精过敏,沾一点儿就要醉。”自从前些年有一次因为心情郁闷喝得酩酊大醉后,就再也没沾过酒,有时候闻到那气味都很反胃。
“没事,醉了今晚你就躺这块。”
“还是别……”
“别什么别,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喝酒那哪行,你在这儿呆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文锋出去了。我在客厅里转悠了一圈,看看四周的摆设,大都是以前摆放的位置,只是电视机旁的那只的塑料鹰似乎黯然了许多。想起当年两个单纯的小子聚在一起,无忧无虑地谈天说地,任意想象地憧憬着未来,充满着欢悦的气氛,而如今时过数载,我们一同披上了成熟的外装,又重新呆在一起,心情难免会发生微妙的变化。几分钟后,文锋提着满满两塑料袋的啤酒回来了。
“帮我拿一下。把老板冰柜里的拿光了,也没什么好牌子,就拿了些普通的,凑合着喝吧。”
“干吗买这么多?就算喝一夜也喝不完啊!”我接过沉甸甸的一袋,思量着该怎么解决掉。
“那就要看咱俩的酒量了,说实在的,我就是打算痛痛快快地喝一夜。”
一边说着话来到后院,这里由于没有灯光而显得昏暗了许多,一排浓郁的大树遮蔽着这三层小楼,显得有点阴森。
我一边上楼一边诧异地问文锋:“这楼上怎么都黑着灯呀?”
“这栋楼建得早,现在已经破旧不堪,大部分住户都搬出去了,只剩下几个老人还留在这里。你看,这油漆全剥落了,到处都是蜘蛛网。走这边,跟我上三楼。”
我跟着文锋来到他所住的那间房子,先打开横亘在走廊上的一扇门,然后才推开屋子的门走进去。文锋摸黑打开了灯,光很弱,屋子很,但还算干净,像是不久前刚打扫过的。屋里的摆设很少,除了一张床、一个写字桌外没其他东西,墙上还贴着早年流行的歌星海报。我看着那些泛黄的面孔,有一股怀旧的心情涌上来。
文锋展开一张报纸铺在床上,将啤酒搁在上面,然后从写字桌的抽屉里掏出一包锅巴来。“用这个下酒,”他一边说着一边脱鞋上床,“上来,我们对酒畅谈。”
“你这搞得怎么跟煮酒论英雄似的?”
“哈哈!今晚上咱俩都是英雄。人群里咱都是凡夫俗子,在这里做回英雄不为过吧。”
“不为过不为过,我每次听评书也会把自己当做里边的英雄。”
文锋先打开了两瓶啤酒,非要跟我先干一瓶。我心一横,也管不了自己喝得了喝不了,抓起瓶子没管什么滋味就咚咚灌了下去。喝完后只觉得脸上有点发烧,精神倒是爽快多了,像是卸下了枷锁,身子变得轻松起来。
“说说你这三年怎么混的吧,当初听说你退学了我都不敢相信,上得好好的干吗要退学呢?再说了,你这样对家里也没法交代。”文锋无奈地瞅着我。
我叹了口气,心里不由得泛起阵阵酸楚,伤痕累累的往事又历历在目。我侧脸朝窗外瞅着,低下头,沉默着不知该从何说起。
文锋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别再忧愁了,这几年能在外边立住脚已经不容易了,慢慢混,总有出人头地的那天。来,碰一下!”
我举起酒瓶,跟文锋一饮而尽。想想也是,生活总是不容易,暂且能立足也算不错了,出人头地来日方长。一边喝着酒,想起一句歌词里唱的:“目一闭,忍一时,痛苦算虾米(什么)?”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在乎什么呢?想起上大一的那会儿,有一次在英语课堂上,我满怀自信地唱了首《九局下半》。“三十三岁的九局下半,转啊转,我把帽子反戴,还在期待逆转,青春像是一场棒球比赛,三人出局,明天还会有新的舞台……”曾经幻想的二十三岁是挥舞着青春的翅膀,在梦想的天空中翱翔,而如今自己就走在二十三岁的人生路上,却发现梦想早已支离破碎,幻想的生活已面目全非,今日不过是昨日为生存奔波的继续,而对明日的期待也仅仅是对今日的一种慰藉。生活不再经过粉饰后便是一块冰冷的铁,沉重而又令人无奈。不过现在的自己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不再对自己、对周围人有过多的要求,这也许就是生活的本质。
想起很久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叫做《本能反应》,里边讲一群在野外生龙活虎的大猩猩被关进了牢笼,与外界隔绝,整日被囚禁着,久而久之,这群大猩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即便将牢笼的门打开,他们也不会迅速地做出反应冲出去,而是麻木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灵的牢笼已经把对自由的渴望死死锁死。而现在的我有着相似的感受,我已不知道什么叫做愤世嫉俗,什么叫做义愤填膺,昔日的满腔热火已逐渐被浇灭。
“我更想念大学以前的日子,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沉默良久后我终于开口道,“就像那部电影的名字,《阳光灿烂的日子》。”
文锋呷了口酒,笑着说:“你在怀旧?其实每个人的年轻时候都是美好的,无论有何种机遇,以何种方式生活,心情总是明朗的。就像这酒,很纯。”
“是的,很纯。”我沉思了一会儿,说:“还有很多很多的人,熟悉的面孔,发生过的事,依然记忆犹新。”
“那我们就聊聊过去,回一下以前的日子。”文锋挪了挪身子,端坐着,兴致勃发地说:“就这样,一边吃着喝着一边讲故事,多惬意!”
“呵呵,那就讲高中时候的事吧,最难忘的那几年。”我心底里一直很怀念那三年度过的日子,今天终于可以倾诉给一个贴心的朋友,有种说不出的快感。
“好!我听你讲吧,毕竟那会儿我们不在一个班,肯定有不少我不了解的事。”文锋一脸喜悦。
“嗯,说实在的还真发生过不少事,我一点一点讲给你吧。”
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外面有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不是有一两只鸟儿的身影从窗边一闪而过。
我的思绪飘到了七年前,那个漫长的暑假,我的故事就从这里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