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巫师沈五
那些人被草草埋葬在一面山坡上，放眼望去，触目皆是大大小小的坟堆，从泥土的新旧上分辩，可以肯定这些都是刚筑不久的坟。空中不时飞过一只乌鸦，叫声凄凉悲切。
“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沈家村就完了。”云霞捡起地上一块泥土，感到一股干涩厚重。
沈天星望着天上：“连五叔都没办法了。”
“五叔只是个巫师，况且一个字代表不了什么。”叶雷故作轻松。
沈天星瞪眼。“从我小时候懂事起，我就看见五叔有多能耐了，我不敢说他是个先知，但是他的确能占卜即将发生的事。”
“就算他预测到，也改变不了，我们只有靠自己。”
云霞手上出力，一些粉末飘落下，她说：“叶雷说的对，是福是祸是吉是凶又怎样，坐着等死吗？惟今之计，我们要杀进黑妖老巢，才能自我解救。”
沈天星粗声的笑：“云霞，那是妖怪呀，我们是人，怎么与它斗。我看办法只有一个，离开沈家村，离开白云镇，去黑妖范围之外的地方。”
云霞手点到沈天星的大脑袋上，以教训口吻说：“懦夫！你这么大个身板还怕呀，亏我喊你一声哥，你看叶雷，肉没你多，骨头没你壮，人家没跑，你倒先缩头乌龟了。”
受到这一责骂，沈天星的黑色皮肤透出模糊的红晕，他瞄叶雷，虽然书生模样，两眼却剑一样犀利，手里握的那把剑精致而狭长，一看便知是个侠客。他呢，粗手粗脚，身板是大，可惜不懂一点武功，与黑妖对抗，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他说：“我随口说说，这个妖怪害了咱村这么多条人命，非找它算帐。”
叶雷接口说：“天星的离开去另一个太平的地方，其实倒不失良策，不过从云镇长说的那个魅火，以及这个‘陨’字上看，已无可逃避，天下莫非魔土，妖魔横行于世，去哪里都不会太平。”
一时，三人沉默，仿佛在替不可长留的太平默哀。
“咦，那边好像有人进村。”云霞眼尖，望见进村的山道上出现两个人。
“是大牛和山羊。”沈天星瞭望，“他们去了长蛇谷采药。”
“长蛇谷是什么地方？”叶雷问。
沈天星迫不急待走下山坡，云霞跟在后面，给叶雷阐释：
“那是离沈家村很远的一个地方，很少人去过，去过的人都说那里悬崖峭壁，非常险峻，是个极危险的地方，那里却偏偏生长着许多稀世的草药。还听说长蛇谷藏着宝贝，只要找到就能实现任何愿望，所以许多年来去寻宝者都很多，但是不管是寻药还是寻宝，在长蛇谷丢了性命的人决不在少数。”
叶雷听后自语：“长蛇谷是个神秘的地方。”
大牛和山羊是沈天星儿时的伙伴，从小到大亲如兄弟，大牛身坯子强壮，力大如牛，比沈天星更有那种粗相，而山羊正好相反，瘦小伶仃，脑瓜子比大牛灵光。二人受沈五之命去长蛇谷寻找箭芝兰。据沈五讲，此草药可化解世间任何剧毒，对黑妖所施的毒气有克制之效。临行前沈五交代他们，说这箭芝兰独立生长，像箭狭长，高约1米，青紫色，顶上长花，香气怡人，此花可保持五年不谢，多生长于峭壁或荒崖，倚石缝岩隙扎根。二人到了长蛇谷攀岩登壁遍寻，然而没发现箭芝兰。他们还想往前寻找，但前面的路实在难行，而且从未有人涉足过，因此只得无功而回。
“箭芝兰没找到，这回五叔要怪罪我们了。”
大牛垂头丧气。
山羊拉着沈天星说：“天星，你是知道长蛇谷的，那地方危险重重，我们经历了不知多少艰险，可连箭芝兰的影也没有。在五叔面前，你要替我们说两句。”
的确，二人头发蓬乱，满脸污渍，衣服又脏又烂，脚上的鞋磨去了半边，是半赤脚走回来的。沈天星知道他们已经尽力，就说：“五叔是明白人不会责怪你们，我们先去找五叔。”
云霞和叶雷从后面走上来，云霞笑着说：“呵，一头牛和一头山羊怎么变成这副样儿，我正奇怪是谁和谁呢？”
山羊叹口气：“云霞你就别取笑我们了，那是长蛇谷，又不是白云镇，能保命回来已经不错了。”
“那二位辛苦啦。”
山羊扮扮鬼脸，见云霞身后站着一个陌生人，相貌英俊，说：“云霞，他是谁？”
“哦，我朋友叶雷。”
“一个教书先生来这穷山沟干啥？”大牛见被冷落，抢先开口。
沈天星从不拒来客，况且又是云霞带来的，不过这叶雷似乎优点太多，没有缺陷，与他们这类人一比，竟然鹤立鸡群。他不嫉妒，只是看不惯叶雷的文质彬彬，还有处处讨云霞喜欢。
“叶雷是来帮我们降妖除魔的，有他在什么都不怕。”沈天星奉承一句。
大牛和山羊哈哈大笑：“五叔那么神通广大都没法子，他——”言下之意，他算老几。
云霞知是沈天星对叶雷存了偏见，便出口：“降妖除魔是大家的事，让别人去扛大任，你们站一边看热闹？这个时候，我们要同心合力。”说后白了沈天星一眼，又说：“叶雷主要是为了寻人。”
“找人，找啥人？”
“边走边说。”
回到村子，几人一起去找沈五。
沈五就是昨日傍晚祭祀作法的那个巫师，与沈大是同胞兄弟，排行第五，得名沈五。沈家村每三代就会出现一个巫师，沈五的道行得益于祖父，他的法力胜过前几代巫师，并且终生未娶，据他自己讲，他不能有妻儿，否则对家室有害，还会殃及整个沈家村。不知是鳏夫还是巫师的原因，他的脾气很怪，常常独来独往，与村人保持着距离，一般没有大的事发生，他是不会出面的，而作为村长的沈大了解他的古怪脾气，平时很少去打扰他。自从黑妖出现，沈大不去请他，他主动就站了出来，担当起保村护宅的重任。
他住在一幢破旧的木房里，木房挨着山坡边的一排竹林，要去木房得绕过沈家村，从地形上看，他的住地脱离了沈家村，像被遗落的尘屑，孤零零的。
来到木房前，只见木门半开，沈天星破开喉咙喊：“五叔，大牛和山羊回来了！”
木房哑着，过了一会才从里面传来声音：“进来吧。”
沈天星上去推开门，外面的亮光照进去，隐约可见阴暗的一个角落盘坐着一个人。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去，木房比较狭窄，他们只得挤着坐一圈。屋里倒干净整洁，可是居然找不到一张桌子、一条凳子，还好木屋的地面是木板，坐着倒合适，几面木墙上挂着一些牛角、斗篷、虎筋、雉羽等等。木房分作两间，里面一间由于没有门，敞开着，可瞧见一张床的一侧，想必是沈五的卧室。
他们坐定后，沈五没先开口说话，他眯着眼，人中和下巴的胡子焦黄干燥，穿得单薄，右手握着一管长烟筒，烟筒顶上的火星悠悠然，让人想到自得其乐。
“五叔，大牛山羊从长蛇谷回来了，他们去寻找，但是没有找到。”沈天星代俩伙伴禀报。
沈五的眼皮抖了抖，微微张开。大牛山羊立即低头，山羊不否认自己和大牛的无能，话语却在替自己开脱。“五叔，我们找遍了，都没找到箭芝兰，本来想继续往前找，可前面的路很艰险，我们又惦着沈家村，所以回来了。”山羊说后不再开口，像等着受罚。
“唉，这是劫数，你们又怎能轻易找到呢。”沈五仰头，看着屋顶。
叶雷下意识向上看看，一张八卦图展现在他眼前。
“要怎样才能消灭黑妖呢？”云霞问。
“这是劫数，没人能战胜它，没人能幸免。”沈五吸了一口烟，他脚边的那颗火星一闪一闪。
“就因为‘陨’？”云霞不放弃。
沈五没回答。
旁边的沈天星拉了拉云霞：“虽然这是劫数，我们总不能等死，五叔会想出办法来的。”
叶雷觉得自己必须讲两句话，他轻轻挺身，坐得一本正经，说：“自古以来邪不能胜正，劫数再所难免，我们却不能因为劫数而退缩，万事万物都有正反阴阳，相生相克，一定有解救办法，暂时我们还不知道罢了。”
沈五削着眼睨视叶雷，见他眉宇俊秀、刚毅，坐着的身体散发幽阴之气，再见他手上的剑，阴沉、冷峻，沈五不觉暗暗吃惊。一个如此年纪的小伙子竟自带一股压邪驱魔的正气，那柄剑灵性异常。
“你是谁？”
“我叫叶雷，为寻人来到贵地。”
云霞希望沈五帮助占卜一下，接话说：“五叔，他是我爹的座上宾，也是我的朋友，他妹妹在一次暴风雨中遇难，生死不知。”
“哦”，沈五又细瞧了叶雷一遍，之后转头瞧沈天星一遍，不言语。
沈天星口急说：“五叔，你算卦灵验，给叶雷算算，他妹妹能不能找到？”
“是啊，五叔，你算算吧。”大牛和山羊附和。
沈五没有起身，伸手从后面取来一个小册子，又破又旧，他先问叶雷出事那天是什么时辰，以及他妹妹的生辰八字，然后在小册子上画起来，奇怪是他手里没笔。
占卜后，沈五说：“无须深巷去寻花。”
在坐的都摸不着头脑。云霞问：“这是什么意思？”
沈五合上小册子：“他妹妹吉人自有天相，一生的任何困境都能化解。无须找，她自平安。”
“真的吗？”云霞替叶雷高兴，一边的沈天星大牛山羊也露出真诚的笑容。
叶雷脸上泛出一层光华，心中抑制不了的兴奋。不过，当面对现实他还是对沈五的话有些质疑。妹妹平安，那她人呢？不找就从天上掉下来？
“五叔你赶快算，她在什么地方，我们好去找？”沈天星催促。
“此乃天机”。
沉默一会，沈五说：“沈家村、白云镇的未来只有靠你们年轻人了，虽然现在我还找不到XX黑妖法力的办法，但正如这位少侠所说，邪不能胜正，相信奇迹迟早降临。凭我的另一种感觉，我已感应到奇迹正在酝酿。”
“五叔，你说凭我们三云姐妹，加上叶雷，对付黑妖能有多大胜算？”云霞借此想占卜一卦。
沈五没再开口，眼睛阖上，良久，说：“许多天机正向我们扑来。你们走吧。”
于是，他们走出了木房。沈天星站在一株古树下说：“又是天机，这五叔太爱设谜了，我们如果猜测到还用问他？不行，我要再去问问。”
“哎”，云霞叫住沈天星，“你五叔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都说是天机了，他还能说？！”
“那我们就不去对付黑妖了。”沈天星手往外摊，反映出早已料到的无奈。
云霞哼一声：“谁说不去，你怕死不去好了，不过你等着的还是一死。这是劫数啰。”
“云霞，你又取笑我。”沈天星当着三个男人被一个小姑娘洗涮，面子上过意不去。
大牛听着脸都青了，山羊转转眼，那丝惊恐旋转不停。大牛说：“真要去？”山羊说：“能行不？”
云霞说：“你们一个力大，一个出点子，去的路上用得着，如果你们不愿去，我不勉强，反正我才不坐着等死。”
一个小女子都有这般胆识，一头大牛一头山羊，外加憨傻的沈天星和英俊的叶雷，有啥可怕。
大牛山羊表决愿意去送死，不过得回趟家，换身衣服，然后向父母道别，也许此去再无相见之日。云霞咯咯而笑：“沈家村的人都傻叽叽的，我又没说今天去，你们怎么搞得生死离别似的，谁死谁活还没准呢，可能我们都福大命大呢。去的时候会通知你们，现在这段日子是周密策划。”
回白云镇的时候，云霞和叶雷前脚刚跨出沈家村地界，后脚赶来的沈天星便喊住了他们。沈天星有一年多没去白云镇，这次想和云霞他们一道去。
远远的一个角落，有个人看着三人离开沈家村，他的烟管顶燃着一团火，浓密的烟雾倾吐出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