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仇
没有风,也没有月光,几只虫声,穿透了挡深秋冷的木窗,没有惊醒熟睡人的梦吧。
农村十一点的脚步声似鬼步,远渐近……轻瘦的脚步声,在坡间泻下,荒草间划出他独知的轨迹。这荒坡原来有路,因为少人走,也没有人修理,也就没有了路了,路没有断人的去路,人却把它走绝。他也太懒了,夜里也要走几次这路的人,也不修修这路,这路予同他的家一起败落。
想当年,他的爷爷不知在那里发了笔乱世横财,把家安置在这坡上,白白的石灰墙,一排排,傲杀了多少路过的眼睛。从那时候起,村里人在背后传他家的钱来得都不干净,不是偷就是抢,这或多或少带点妒忌味,也怪姓赖只有他这么一家。现在他依然住着那房子,却已经不是当年什么白白的墙了,不漏雨已是万幸,村里人不取笑已万幸,鸟飞过也闷死的地方。
他这家人,让人看得通透,最后却会成迷!
闪下山坡,左拐右拐的他,又摆着瘦长的衣袖,泛着女鬼衣的白,走路就似流氓疯子。走路的声音大怕惊狗,细声又怕别人误为夜偷,他干脆解掉衣扣,这是他夏和秋的穿衣标志。只能动发的风,冷得他骨头发抖,没有喝酒的醉步穿过荷塘小路。这些荷花在他眼中无疑是野水草,平时路过也常遭贱它,懂一点诗画的高老头为此常骂他,他也总付一脸莫名的得意。
他猜疑地停了下来,一只猫扑在距离他十米外的路中间,吓得他手心全是汗,似背后有阵阵寒风,猫眼发着淡青光,没有叫的猫有点可怕。他怕得闭上眼睛,他手脚都在发抖,也可能是冷的。猫早已经走了,他却在那站了十多分钟。他跑过这条路后就大喊:谁家的猫,谁家的畜生。刘二汉打开窗,用电筒照中问了一句:你是谁呀?然后又急促地向他摁了一只玻璃杯,啪一声关上木窗,他不敢吱声地跑过刘二汉的家,心里暗骂刘二汉不是个东西,连刘二汉的鸡鸭也诅咒明天要死。米八的壮汉,他是不敢明着干的。
他怕别人知道他怕猫,平时在别人面前常说怕狗,手舞足蹈又装满脸恐慌,说是狗经常追他咬。别人戏笑他“九咬狗”,他却得意满以为掩盖怕猫的事。高老头就经常议论他这家的男人有猫性:贪睡、我行我素、身材矮小。别人都说不像,最有力的证据是:他爷爷奶奶都活不到五十岁。
几分钟后,他来到我家门外,静听着父亲的打呼噜声,手摁住嘴会心一笑,然后,轻轻地敲门喊着打酒,敲多大声,他心里又把称,拨量着,生怕把父亲吵醒。我不稀求美梦,却被他这样吵醒,然而,这声音好熟悉,也有点好奇,我忍不住起床开了门,他进来就摸我的脑袋,忙说我长大了,长白了,我还没有开灯他眼中的白;还夸我学习成绩好,事实上我那时候还没有上学,可能最多六岁。微光中,看着衣没有系扣的他,我有点害怕。我正想去开灯,他已经魔术般点了蜡烛,冒出不暗不亮的光,正好看着他波浪的胸骨,他又弯下腰,伸出瘦长苍白的脸,问我有没有瓶子装酒,他这个突然举动,使我真的怕了起来。
翻来覆去的找,很静的找,好久才找到一个瓶子,他塞进我的怀里叫我去洗干净瓶子,然后他就走近酒缸,拿起酒吊勺起就喝,满地的酒,他用那衣袖擦了擦,这些都被我在背后看见。我跑去敲父亲的门,还没有敲到几声,就被他硬拉了回来,这时母亲应了一声,声音却离我很远很远。他一边打酒一边暗防着我,我冒冷汗地在他身旁静静地看,酒打得满满的,钱没有给,也没有说什么时候给,撒腿就跑,似为他开的酒馆!我慌忙地关了门,静偷偷地回到床上,染一身酒味,睡了一夜噩梦;他喝了半夜酒,睡了半夜美梦!
第二天,父亲把我叫醒,问我坡头的赖九昨天夜是否来打酒,我想也没有想就摇头否定,父亲猜疑地离开,我的心扑通扑通地乱跳,不祥的感觉并没有退减。第一个慌撒得这么窝气,吃他的黄连还要说香,自此就讨厌他。
他走出我家后没有回家,而是跑去刘家祠堂,钻进稻草堆喝着酒,酒很快就没了,也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熟了。
清晨,阳光到来之际,几个村孩闹喊着:赖九不如赖十,懒狗不如懒猫……这一重磅炸弹把他炸醒,他拿着酒瓶,跑出祠堂向着不远的村孩奔去,气喘喘地问:谁教你们这样说的?不许说,我们都是斯文人嘛,随即系起了灰黄的衣服扣子,喋喋不休的说……旁边的五个男孩,紧靠着又都忍不住笑的狼狈,这些孩子都知道他醉后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他后来也无奈地给了一块钱这五个孩子分,第一次出手那么大方,并一再要求要喊:赖九有运行!还说有必要时要改台词,很像个领导,然而,孩子们转过墙角就喊:赖九不如赖十了……后来这件事笑足我半年。
他大楷醉意还没有散尽吧,又糊里糊涂来到我家,我害怕地在窗边粘高脚,耳朵贴住窗下的角,静听着里面的情况。父亲还是在给他打酒时问起了昨天的事,该死的家伙竟说了出来,我似被雷击。后来父亲给了我不城实的罪名,罚站两小时,连平时维护我的母亲都站在父亲那边,这也是小事,然而让我仅仅于怀的是:屋旁的大人都笑我捉老鼠放进自家米缸,他们每每说起我都无路可逃。这使我十分痛恨他,还谋生报复他的念头。
他喝着酒路过祠堂,听到里面一片的吵闹声,他就走进去了,因为他这个人也爱热闹,更爱出风头。他挤进去,旁边的人见到他都让开了路,并不是完全怕他醉酒,而是因为他身上那股酒杂交的臭味。刘二汉跑到他面前:偷了稻草堆放在那里了,快交出来,不然你就赔我放十天牛……旁边的人低声支支吾吾,没有敢扑刘二汉的怒火,他的怒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赖九他大喊:证据在那里,可不要欺负我这条光棍。刘二汉对着大家说昨天夜里摁玻璃杯那事,后又指着这堆酒味至今没有散去乱稻草堆,说是报复。旁边的人就一下子议论起来,其议论结果都认为这事是他干的,高老头想也不想直接说是他干的。吵得他头晕脑胀,酒劲又一上来,他往旁的稻草堆摁掉还没有喝多少的酒,疯狂地在旁边捡起一条棍子,往刘二汉的腿打了一棍,撒腿就跑,这都是一闪之间,旁边的人好久才醒过神来,谁也没有相信他能干出这惊天地的事。没有人去追,也不敢去追,他是个疯子,至少是半个,后来村里人都叫他赖疯九。
这一幕,当即把我想报复他的念头撕得粉碎。
他一口气跑到家,锁上房门就扑进被窝,关门的声音惊醒在病床上的赖老头。大楷是饿了吧,赖老头嚷叫着什么,声音沙哑低沉,窗透光不好,房间小而暗,依稀能看到他四十九岁拥有五十九岁的白发。一个月前,有人传他两父子去大岭窝偷柿子,事实上他这次真的没有跟赖老头去偷,这使他好窝气,在村头当众给赖老头一脚,人便倒地,有肺病又不离烟酒的赖老头,自此一病不起。
赖大婶听说自己儿子打刘二汉的事,田里的锄头也没有拿,惊忙地跑回家,搬了一些泥砖堵住门楼的门。赖大婶不敢去敲他的房门,更不敢问那件事。赖老头听到外面关门声就嚷闹赖大婶,如诅咒般!
他一开门,赖大婶就跑出门去拿扫把扫院子,十二点的太阳穿透赖大婶每一滴汗,赖大婶还是认真地扫着连一片落叶都没的院子。厨房里面棒棒的响,窝头煲盖没有一件东西是好的,一定是没有好吃的东西。他嚷叫着走在门口抽起烟来,赖大婶背着他不敢转过身来。这几年赖大婶挨了不少他的打,因为赖老头病了老了,本来赖大婶至少可以改变挨打的命运,她死活不肯跟二儿子赖傻儿出城生活,她不舍离开有病的赖老头。赖傻儿恨透的老头子,赖傻儿的额头至今还有被赖老头打的疤痕,赖傻儿是药酒泡大的。她媳妇也死活不同意她来,说是染坏孙女,还曾说她来便离婚。
他在门口抽了好久烟,他的一句:还有钱吗?赖大婶回去房里翻了好久才翻出十块钱交给赖九,赖九又嚷叫钱少,赖大婶低头的听。后来他往山上走去,他是不敢现在往村里去的,这样一来他便要多走一小时路去镇上。
他一到镇上就买了一包两块钱里面三十根的香烟,然后去馆子要了一碗三块钱的云吞,吃了人家半瓶的辣椒酱,店主死死地记住了他。几分钟就吃完的狼狈,他不以为然地大摇大摆走出馆子,又点了一根烟放在嘴叼咬着,没有系扣子的衣服乱飘,别人见惯了他这样便就不惊了,异样的眼光还是有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有人叫他做“香长”了,这可是真正乞丐的封号,当然,他这个封号有一半是他父亲赏赐,他父亲经常在这街上捡臭东西。
他走着走着竟然来到药店,破天荒地叫店主抓一剂五块钱的凉茶,要求往便宜又陌生的药力抓,往苦里抓。这药大概是给赖老头抓的吧,如果是,足够赖大婶乐一夜。他在药店里碰到村里人李力,李力告诉他刘二汉要断了他双脚,他慌忙地说自己当时喝醉酒,他把剩下的烟给了李力,还苦求李力回去放风说他醉了,李力当然不敢干这事,但烟照拿。他手脚发软地坐在椅子上,又似若有所思,好久才离开。
回到家看着门楼的大门,他惊呆了,一张断腿图使他一夜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