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风树之悲
(二)“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一通长长的炮响,起丧了。
“哎——”张华长叹一声。
洪兴披麻戴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夸奖洪兴:“这孩子,真孝顺。”张华看出这小子是真哭。“还是有个儿子好,老了,有个举幡的”。张华又羡慕起死去的洪智,“洪智有福,儿女双全,和吉庆一样,就是没命”。
张华又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妻子和老娘。当年当干部,为了搞好村里的计划生育,自己带头晚婚晚育;为了攻克满顿爹这个堡垒,自己做了结扎手术。村里的计划生育工作呼啦一下子展开了,到现在,村里年年被县里评为计划生育先进村。凭心而论,张华也愿意多要一个,哪怕再生个闺女,可自己是村干部,不光是满顿爹,满村里人都大眼睁着小眼看着自己,你说自己不带头谁带头。
张华做了绝育手术,就要了一个闺女。一家子含在嘴里怕花了,捧在手里怕掉了。闺女也挺争气,和自己一样,学习挺棒,一溜烟儿考上了县城高中、大学本科,还是国家211工程。别人都夸张华有福气,张华心里也美滋滋的。“种儿好”,张华心里常常暗自想。
闺女毕业了在粮食系统就业了,可是没有两三年,稀里糊涂又失业了。先是在自己厂子里干了一年,就闹着去县城打工。闺女带着眼睛,文质彬彬,挺秀气。张华和妻子就商量着,也像别人家一样,招个落后地方的青年做上门女婿。谁知闺女不干。趁着在县城打工,自己搞了个对象。张华俩口子就跟闺女商量说:“你看,咱家就你一根苗儿,爹娘就指望着你养老送终延续香火啦,咱也像别人家那样,招一个你中意的到咱家来,不是两全其美吗。”
“甭想”。
张华俩口子怎么也没有想到,闺女回答的就这么干脆、坚决、绝情。俩口子请来一拨一拨的人做闺女的工作。闺女说:“招一个上门女婿就孝顺你们,我出嫁就不能孝顺你们啦!”闺女就是不答应,还背着爹娘和对象一块私奔了。张华生气,觉得女儿只顾自己不顾爹娘,狭隘自私,要早知道这样,要她干什么。他想起了报纸上早就讲的丁克族,觉得他们肯定是快快乐乐工作一辈子,潇潇洒洒生活一辈子,不操心不操肺,真是那才叫潇洒走一回。张华觉得丢人,从小到现在,自己一直是在村里人们的褒扬声里长大的,净给爹娘挣脸面了,没成想生了这样一个丢人现眼的闺女,自己的脸往哪儿搁,以后还在村里怎么做人。可是,话说回来,现在村里像自己家发生的这样的事也不少,鸡飞蛋打,殉情的也有。这样一想,张华心里一宽,“算了吧,闺女愿意出嫁就随她心愿吧,只要闺女满意,咱还在乎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
张华心里亮堂了,就安慰妻子“现在不是兴养老院吗,又有政府的补助,将来有人管咱,闺女也没有说不管咱呀?再说,真闹出什么大事来,也不好看!”
两口子就同意闺女把准女婿领回来看一看。等闺女领回女婿来,两口子一看,“这不是后街老王家孩子驷飞吗。行,闺女有眼力。”张华两口子埋怨闺女不早点说。
王驷飞,小伙子学习也挺棒,和张华的闺女一块儿考上了县城高中,本科毕业,也在县城闺女打工的厂子里打工。别看是个大小伙子,腼腆得像个大姑娘。上高中的时候,两人作伴来回。张华两口子就喜欢这小伙子。“咋不早点说,省得闹那么大笑话!”张华嗔怒着闺女。
闺女出嫁了。张华看这着两个孩子总觉得有点遗憾。张华也说不清为什么。有时替两个孩子委屈,两个孩子都是大学毕业生,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想到这里就感叹自己无能为力;有时就觉得作爹娘的省吃俭用,花那么多钱供孩子上学,有点冤,可是,不供孩子上学就更不行。“现在时兴自主创业,没文化怎么行?自己不也是自主创业多年吗。只是创业艰难磨难多呀!”想到这,张华就安慰自己,“磨难是最好的老师,人生不经磨难叫一辈子吗?”想着想着,张华就有点醋意,“虽说是一个女婿半个儿,要是自己也有个像洪兴这样的男孩就更好了呀!”
“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
“孝子谢乡亲啦!”洪叔喊着,使劲拉起痛哭的洪兴。洪兴高高扬起手里的丧盆儿,使劲摔在地下。丧盆儿碎了,七零八落儿,碎渣子散了一地,盆里的纸灰儿在地上随微风打着旋儿。
张华的心也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