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点
（一）望着满顿钻进车里的身影，张华突然生出一种感叹：养牛养鸡养鸭养猪种地踏踏实实干事业不挣钱，就你满顿们挣钱。顿时，张华就觉得自己特别委屈。想自己从创业到现在，落下了什么，就是关门大吉？
“我张华比满顿笨吗！”张华想冲着世界大喊一声，“世界太不公平！”
张华考上的是县城高中，虽然没有圆了大学梦，但张华觉得上大学有前途，不上大学前途照样光明，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回村后，张华在药铺里做司药。只要是闲下来，张华就抱着书本子啃，什么《黄帝内经》《伤寒论》等等。村民们到药铺里去，就没看见张华歇着过，不是看书就是捣药，还常见张华拿银针在自己身上扎。大家就劝说：张华歇会吧，别累坏了自己；别老是在自己身上做试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张华总是笑着说：放心吧，没事！没有半年，村民中常见的缠手的胳膊腿痛病，张华就能药到病除。村民们不管什么时候看病，张华二话不说，随叫随到。张华精湛的医术和热心的服务，赢得了村民们的信任。大队长老了，腿了位，大家就推举他当大队长。当上大队长的第一件事，张华就向老支书倾吐了自己的心声：“到南方考察考察，咱们也办工厂吧！这样能给群众找条出路。”老支书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但心里佩服张华。
“没有钱啊！”老支书说。
“钱是人挣的，活人还能叫尿憋死！”
“一天补贴你三块钱，你去吧！”。老支书被张华的执着感动了，一咬牙，鼓着劲头儿说。
张华走了二十几天，带回来一个项目：和南方老板合资办地毯厂。村里负责盖厂房，添置设备，安排劳动力，筹措三分之一的资金，南方老板负责技术培训、生产、产品销售和三分之二资金，利润四六开。张华就想起村里果园里有现成的房子几十间，老大的院子，高高的围墙，拿来收拾收拾还不现成。织地毯的设备张华一看就笑了：这也叫设备，完全可以自做，木料有的是。厂子建成了，生意出奇的红火。全村岁数大的纺线，年轻的织地毯，家家户户有副业。
有一次，张华和老支书一起喝酒，故意向老支书提起考察南方补贴三块钱的事，老支书笑着说：“你小子，给你几百元，还能填起侧凹？”
“老支书，抠门不是？亏我借了几百元，在绍兴买了两卷的确良布，在集上一卖，咳，三块钱一米，一抢就完，一米赚俩块钱，省了你一笔考察费！”
“我替全村人感激你呀，张大队长！”老支书合不拢嘴，“你是咱村的功臣呀！考察南方这一趟，你建了一个厂，也带动了多少人搞布匹生意，使咱村成了远近闻名的布匹批发专业村呀！”
“共同致富嘛！”张华趁机对老支书说，“老支书啊，咱村还没有面粉厂，方圆几十里都到公社粮站面粉厂去换面，咱村也建座面粉厂吧！方便别人也方便自己。”
“资金哪里来？”
“股份制”。
“你小子，净说新名词。”
“联合几个想干的人，每人一股，按股分红。”
面粉厂也挺红火。后来，上头下来红头文件：党员干部不准搞个体经营。面粉厂转让了，现在分成了三家，家家生意兴隆。
张华的远房舅舅在公社里当书记，见张华有经济头脑，就让他到公社里管理副业。老支书觉得像割自己身上的肉。张华就劝老支书：“公社不就在咱村嘛。”利用出差的机会，张华了解到煤矿安全网需求量很大。煤矿安全网的编织属劳动密集型工作，不需要很高技术，适合本地办厂。张华把想法告诉了舅舅，舅舅拿到会上讨论，大家都同意。很快，矿网袋儿编织厂建立，吸收了村里大量劳动力，厂子编织的矿网袋儿远销全国各地。
编织矿网袋儿，原材料得采购。张华接着买回机器，自己研制生产出了编织矿网袋儿的原材料。到北京煤机部请专家鉴定，一次通过。张华他们送给专家俩箱子苹果。专家笑着说要是收下就是受贿。人家专家就回送给了他们每人一块子牛肉。
张华成了拔尖儿人才，转了正，成了厂长。
政策要求改制。张华犹豫了。别人不懂技术，自己要公职厂子就保不住，保住厂子就得舍弃公职。为了保住几十号人的饭碗儿，张华扔掉了公职。现在厂子关啦，自己成了光屁股猴儿，要不是为那几个“傻小子”着想，张华也没觉得有什么，但满顿的出现，像一块石头，丢在张华平静的心湖里。
“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
（二）满顿呀满顿，你小子就跟你爹一样，滑得像个泥鳅。
满顿爹为了要满顿，让满顿娘一口气给满顿生了十个姐姐。第十个姐姐生下来，由于营养不良，没有活几天就死了，就这样，现在，满顿姐弟十个。
计划生育开始的时候，孩子多的要做绝育手术。张华他们一番动员，把群众的热情发动起来了。谁知作了绝育手术的，个别可能出现一些不适，呼得一下子传开来，人们就像炸了锅，动摇观望，工作一下子陷入了瘫痪。满顿娘那会儿就已经怀上了满顿第十个姐姐。叫满顿爹做手术，满顿爹死活赖着不去。
张华他们就去满顿家作满顿爹的工作。一进满顿家，真是满院子女儿红。张华他们指着眼前景象就给满顿爹说：“一抹啦都九个孩子了，房子破的摇摇欲坠，孩子们穿得也破破烂烂，一个个面黄肌瘦，嫂子也受不少苦，别生啦，生活要紧！”
说实话，像现在计划生育的许多宣传用语，“少生优生，幸福一生”“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要想富，少生孩子多修路”等等那时没有总结出来。
满顿爹就说：“不行，生不出个带把儿的，我不甘心。”
张华他们就说：“要是下一个不是带把儿的，你还生？”
满顿爹就说：“还生！”
可惜，满顿爹要满顿时没有B超。后来，B超普及了，三月就到医院可以用B超照一照。不想要，医院一条龙服务，可以无痛人流。所以，就造成现在性别比例失调，国家不得不出政策严禁性别鉴定。发明B超机的人，做梦也不一定想到：自己的发明还会被用到婴儿性别鉴定上。他要是知道了，谁知道他是高兴还是悔恨。不过，任何事情都具有两面性。满顿爹当然没有赶上这样的时候。满顿爹就是一根筋。大家看着满顿家，也心痛，就给满顿爹出主意：你看那么多想抱养孩子的，要不你就把女儿送人，你负担还小点儿。
满顿爹就说：“你们心痛人家没儿没女，为什么不把你们家的孩子给人家？”
劝满顿爹的人被满顿爹的话噎得直伸脖儿。
满顿生下第十个孩子，又是闺女，严重营养不良，没几天，孩子就死了。
满顿大伯就劝满顿爹说：“兄弟，别生了，你看弟妹都成什么样子啦，你只顾一心一意要小子，就不顾弟妹的小命啦！”
满顿爹就对满顿大伯说：“哥，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弟妹要是像我嫂子那样有本事，我就不要了。你不就是运气好，两闺女接着就生了小子；要不，你肯定也像我一样。”
就因为这，满顿爹总是看着满顿大伯不顺眼，直到死，两人都很隔膜。
满顿娘怀上满顿的时候，正是张华他们为计划生育攻坚满顿爹的时候。满顿爹不做绝育肯定是不行了，他都成了村里公社里著名的反面教材。
那时候，张华也年轻，就对满顿爹诚心诚意地说：“虽然家家孩子多，可是像你这样生十啦个的，咱全县全省全国恐怕也难找。你不做绝育，不只是你个人的问题，而是影响全村、全公社，甚至是全县的计划生工作。”
满顿爹就损损地看着张华，坏坏地对张华说：“你要是做绝育，我就做。”
张华坚决地说：“行！”
张华娘和张华媳妇，流着泪对张华说：“人，应以诚信为重！”
张华做绝育手术休息了半月，就又去找满顿爹做工作。满顿爹就看看满顿娘的肚子，突然发起疯来，在地上打滚撒泼，揪自己头发扇自己脸，光着屁股追赶着打人。那时，满顿爹就知道裸奔。
张华们没有招啦！
满顿娘生下满顿，满顿爹一看是个小子，疯病立时就好了。满顿娘生了一辈子孩子，终于生出了儿子，还没来得及看上孱弱的儿子几眼，就笑着和上了双眼。
满顿爹把满顿养到五六岁，扔下满顿也就走了。
满顿的姐姐们像娘一样把满顿养大，又给满顿翻盖了房子，给满顿张罗着把媳妇娶回来。
张华看见满顿，就想起这件事，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觉得自己对不起自己的娘对不起自己的媳妇！是自己让娘死也没有抱上孙子，是自己断了妻子对儿子的渴盼。多好多善良的娘和妻子呀！为了支持儿子、丈夫的工作，她们奉献牺牲了多少自己应得的利益！
这样的妻子和母亲，天下何岂少！她们没有豪言、没有壮语，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她们就是平凡朴实默默无闻地奉献着牺牲着。她们是世界上最平凡最伟大的人。世界离不开她们呀！
（三）“张华哥，吃饭吧，想什么呢？”说着，递过来一双碗筷。
“二娃，你回来啦！”张华见是二娃，觉得有点惭愧，就觉得对不住他。
二娃的闺女为躲汽车撞在路牙子上摔死了。二娃想把闺女的尸首拉回来办丧事，交警队就是不让拉回来，说是有规定。二娃就求张华找找门路，张华说有规定就按规定办吧。二娃恼了张华，见了张华就爱理不理。张华是觉得二娃的闺女白白死了，已经够冤了，再拉回来不是更让人伤心；找门路托关系又不是空手套白狼，活人要紧。事没发生在谁头上，不理解也是正常。张华也就没在意二娃对自己的不满。办完闺女的丧事，二娃招呼也没跟张华打，就又跟着表兄去省城盖房子。
“不回来干嘛！房子卖不出去，工钱要不到手。”二娃的语气里明显还生着张华的气。
“兄弟，给你吃这碗”，张华接过二娃手里的碗先放下，拿起碗和勺子在锅里搅着盛了满满一碗肉，捧给二娃，“吃吧，你黑了不少，瘦了不少。”
“哥你吃吧，我自己来。”听张华这样一说，二娃有点儿哽咽，就和张华推让起来。
“哥对不起你呀！”张华的眼泪，终于像打开闸门的洪水，哗得一下子泄下来。
“哥，哥，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二娃慌得手足无措，哽咽着，“这是命，怨不得谁，怨不得谁。”
“命？命？”张华心里唠叨着，泪眼直直地看着二娃。
“哥，你没事吧！”看到张华直着眼发愣，二娃急切地问。
张华好像突然明白：二娃说的对，一切就是命。厂子红火的时候，谁想到了今天。现在，办公室里还满挂着镇税务所发的缴税先进奖状。自己用着的几个“傻小子”不是残疾人，但是，税务所每年收的残疾人就业保障基金，自己从没有拉过后。该吃的让吃了该喝的让喝了该唱的让唱了该玩得让玩了该拿的让拿了该送的给送了，还是逃不出关张的命运。自己不就是想干实业，自己过好点大家过好点吗？有过错吗？想到这里，张华突然觉得二娃说的对，二娃才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人活在世界上就是命。什么三分靠命运七分靠打拼，那是歌词，现实就实现，你折腾来折腾去，还是逃脱不了倒闭的命。
张华突然羡慕起满顿们。不是吗？世界上就满顿们命强。他们在牛奶里加三聚氰胺，在面粉里加白石粉、增白剂，在肉里注水，把泥土做成黄豆，把鸭蛋做成红心蛋，卖病死鸡，造假饮料、假烟、假酒、假化肥、假农药，生产黑心棉，甚至造假人民币、贩毒……吃的穿的吸的喝的用的花的，坑人害人的事什么他们不干，只要能挣钱，管它什么方式，又管它坑谁害谁？作家院士不是也有造假抄袭的吗？不劳而获吗？勤劳的人们干什么什么赔，原来是他们在捣鬼。世界好像成了满顿们的世界，满顿们呼风唤雨，成了世界的主宰。想着想着，张华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突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
二娃放下手里的饭碗，看着沉思的张华，“哥，吃饭吧，该起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