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风雨的前夕
六月十七日下午三点左右,中考成绩就可以开始查询了。那天也正是柯敏在舅舅家打工的第二天。偌大的客厅,东边摆放着一张大约两平方米大的铁板。上面倾倒着成堆成堆的镀锌的五颜六色的金属管子,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一共四台机器,一台闲置着,其他三台不停嚣叫着。柯敏坐在西边的左侧,对面是高她一个头的舅妈。还有一个外地妇女,终日寡言。
太阳逐渐向西偏去的时候,柯敏就估摸着时间已经到了。是生是死?在此一搏。柯敏不时偷瞟着对面的舅妈,想着自己告诉过他们这件事啊。怎么这时候,谁都没来关心一下。很久很久以后,柯敏才明白自己的存在就好比一盏路灯,多了不多,少了别人也不会为她驻足。可是她却需要为想一个合适的理由脱身纠结半天,最后她终于想通了。答案是放在那里雷打不动的了,就看你自己什么时候去揭晓。至于揭晓的那刻是不是光芒四射,那就不得而知了。总之在此刻,它驱除了柯敏内心的阴霾。
直到暑假即将结束的几天里,母亲依然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迂回地向人炫耀:“这件事......我也想得奇怪死了,平时让她去舅舅舅妈家陪表姐妹玩玩,比死还难受。这次......居然自己上门去说了......”每当这时,在旁人各种各样的注视下,柯敏就会装出一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天真无邪的模样。耸一耸肩,或苦涩地笑笑,随即找一个适当的借口,转身离去。没有华丽的落幕,只有暗淡的背影。
很多时候,在汽车尾气能呛死人的马路上,柯敏都会暗暗地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早被安排好了的戏。没有导演彩排,没有背景音乐,更没有灯光设计,有的只是母亲那一句逢人便说永不变更的一句台词。这所有的所有,难道只因她是一个无需粉饰就能够粉墨登场的演员?可是这个前半生赌博成性败光家产欠了一屁股债后只身走出家门,五年之后的今天扬言为了柯敏决意改过自新努力工作把女儿培养成才的女人,是真的不知道吗?
在临近中考的那段时间里,在饭桌上,母亲和外婆中的一个人就会用貌似不经意的语气问道:“小敏,考试考好后的一个暑假,一个人要无聊死了?”另一个人就会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时那样惊喜地出谋划策:“两个月的时间,一直看电视会看坏眼睛的,要么......打工去好了,多少挣一点,自己花,买书......小敏,你说呢!”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无懈可击。柯敏几乎都要肯定她们两个是提前排练过的。柯敏无动于衷地自顾自埋头扒饭。她早就不奢望她们能够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健康和学习近况。但她却迟迟不能容忍她们仅仅把自己当作一个劳动力来看待。一种被利用,被投资了的屈辱的感觉。全身的血液踊跃着循流到心脏,携带着不可名状的痛楚,混沌在灵魂深处的岩浆里,蠢蠢欲动。
初三上半学期的期末考试,柯敏从全校第一跌落到了前四十名。班主任愤怒地把家长叫到了学校。母亲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由分说一本正经居高临下地把柯敏找来谈话。所谓谈话,诸如在中国各地召开的大大小小的会议一般,永远只有一个人在上面喷唾沫星子,下面的人只能不停地咽口水。从小时或经常逃出家门去找小伙伴玩到现在不帮大人洗衣服烧饭。谈话的最后,总结陈词,女人停顿了半晌,柯敏揣测着她一定正在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用一句极具震撼力的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来威慑住她。果然,女人潇洒地甩了这么一句话,犹如打在空气中响亮的一声巴掌,把柯敏彻底打醒了。“普高考得上就去念,考不上就去厂里干活,还省得我养你了。职高......哼,你想都别想,没那福气。要怪就怪你投胎时不长眼睛,怪谁呢?
怪谁呢?
怪谁呢?
怪谁呢?
最后一句恶狠狠的话如同一块小石子扔进泥潭时,徐徐地向四周扩散开来的涟漪,在空气里膨胀开来,堵得柯敏耳膜生疼。柯敏觉得她说了不止一句话,又好像是一句。
前面的话,柯敏都可以忽略不计,唯独这句话,让柯敏感觉绝望犹如电击般流通全身。随之而来的是被时间无情切割的记忆碎片。
是谁?半夜三更,将一对子女遗弃在家中跑出去与情人幽会。
是谁?在离婚时,不顾所有人“为孩子想想”的劝告,决意离开。
是谁?在之后的两年里,自顾自己快活,把原本属于自己抚养的女儿寄养在父亲家里,独自遭受着旁人的议论和后妈的虐待。
是谁?终有一次来电居然是因为自己走投无路被债主追杀,想要教唆自己的女儿去偷自己父亲的钱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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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视着那女人风风火火地下楼时的身影,柯敏真希望她摔死算了。于彼时,隔着时光缓慢逝去的流水看去,柯敏依旧无法说服自己那曾是自己经历过的生活,即使现在她依然生活在这般的水深火热中。对于部分知情的人,叹息过往,千不该万不该离婚时,柯敏总会宽容得像大人一般幽默地开导对方:“没事的,美国宪法规定——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何况......现在的生活也不错啊!”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话语,就这样被自己拿来安慰人家。并且说得这般自然流畅,搞得别人才是受害者一样。柯敏自嘲自己不去演戏真是演艺界一大损失。对于不知情的人,偶然触及伤痛,柯敏就会说一些旁人半懂不懂的话:“更多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母亲好像小孩似的......怎么也长不大......呵呵,我恨她,恨她恨她恨她.......不过,其实我很爱我妈的,但我就是喜欢说恨她......”支离破碎的句子,偏激,离谱,毫无逻辑可言。使得很多人都远远地避开了她。即使她是那么努力地希望自己是一个正常人。但是,在大脑听觉中枢接受到那句话的信号时,柯敏前所未有地,清晰地抓到了这个女人罪恶的思想根源。五年了,这个女人从未长大。
而现在,这个答案即将揭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