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门铃按了许久，英美才出来。她站在门口。木制小门，那是一座二层小楼。她站在那儿，头发披散开了，穿一件灰色毛衣，上面有花纹，紧身的，曲线优美。她没有化妆。她说我知道你会来。

她把我的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她说你冷了吧，喝一杯热咖啡，我刚煮好的。我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头坐着。她坐在对面，餐桌上摆好了酒杯，烛台上插好了红色蜡烛。两瓶红酒，还有水果，她说她正在做菜，都是我爱吃的。她说你歇会儿吧，是不是很累。然后她就走过来。我站起来远离她一点儿，她说你别躲我。我还是不让她碰到我。现在什么都别说，她说咱吃饭吧，我饿了，你也饿了吧，来坐过来，你别躲我。她把菜端上来。给我倒满酒。不愉快的事情今晚不要对我讲，我不想听你的故事，你看多美的夜，一起喝酒吧。

她说别太沉重了，听歌吧。有一首歌很好，现在一起听。她打开CD唱盘。歌从远处飘来。好像不是人唱的，好像是房间里某一处地方正有谁在对我们说话，是男人。男人很好，关键是好男人太少。不，不是没有，英美，如果我们都开始放弃现在，我们一定会有将来，美好的将来。别这样下沉了，我怕了，真的怕了。她说他是谁？别问了，英美，现在我不想说，真的不想说。

原谅我，英美。我再陪你一会儿，过了今夜，过了十二点，我们就过完了这个夜晚，让我走吧。这么久了，我们一直在里面沉。其实我们都把彼此看做了自己。是的，我们太爱自己了，你，我，你是我的影子，我也是你的影子。在水里我们看到的都是自己。我们因此被世界抛弃，我们也被自己围困。开始吧，你也重新开始，忘记我。我们还有未来。一定会有的。

那你为什么还来。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英美说，好，那么最后一个夜晚你把你再给我一次。

不，不，英美，不可能了，真的不可能了。我的心变了。

我已经回到了那个世界，那个许多人正在生活的世界里，正常人的生活。英美，我们迷路了，我们迷了这么久，现在我找到了那条路，我也想带你出来。跟我出来，别再沉迷。别再犹豫。别再彷徨。

她坐在床上了。她使劲拉我，往下拉。她把满身的劲都用在了手上。我用力一甩，摔碎了桌上的花瓶。

不要伤害英美，我不让你伤害英美。英美的助理小李不知何时闯了进来，用刀直逼我。

小李，你做什么，把刀子放下，放下。英美边说边抢刀。小李手一晃，刀从我手背滑脱下来，刮到了皮肤，破了皮儿，不很深，但流血了。血滴在她淡蓝色的碎花被上。

英美哭了。她说我没想伤你。我知道，我知道，英美，任何时候你都不会伤我。

她跑到外面的屋子，找来纱布，给我包扎好伤口。

英美仍然无法控制自己。她还在哭。

好了，好了，英美，别哭了，啊，别哭了。我对你说过你像我母亲。是，你说过。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思念中度过。我很想她，很想。你来了，你给了我她从未给过我的爱。你让我体味到了亲情，是亲情。亲人。我一直把你当作一个亲人。

她的脸惨白，没有血色。我的心很疼。我想我还是伤着她了。

我的眼睛忽然一亮，看到了王淇身上的衣服碎片。王淇是不是你们杀的？她这么柔弱，你们就下得了手？你们还有没有人性？我嘶吼着。

不要伤害英美，我不让你伤害英美。小李握着刀子抓狂的向我逼近。

这时，我倒不怕了，心里倒异常的平静。

英美用力拉住了小李，忽然晕厥过去。

英美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晚上。她哭了。她说小李，这么多年一直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就没发现。然后倒在小李怀里失声的哭。

你们去自首吧。没想到我会这么冷漠，对曾深爱过的人，我居然可以无动于衷。

小雨，王淇不是我们杀的，真的不是有意杀的。当时我们争吵很凶，小李用力一推，来不及拉住，只抓到衣袖，还是摔下去了。英美说得很激动，哭成了个泪人，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无助，看得出来她很歉疚。

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用吗？我会去报案的。转身离去，却被小李挡住。

她说你走吧，让她走吧。

走出英美家，心里满是凄凉。爱的放弃会让一种人伤心无比，那就是被动的一方。现在英美做了那个人，所以我能够想象得出此刻她一定非常难过与忧伤。在爱的时候，最轻松的是两个人同时放手。那个最先走出来的人肯定没有伤痛。或者说不那么伤痛。

我会永远谴责自己，因为我的改变而伤害另一个人。我现在才知道自己是这样一个变化多端的人。这种人给别人带来痛苦，不值得珍重。

王淇，对不起，我还是选择了包庇，即使我要背上一辈子的歉疚；小李，好好对英美，好好的爱她；英美，打开你的心扉，接纳小李。祝你们愉快，幸福，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