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迹
在每晚短暂却清晰的梦里,我没有看到自己,却看到了你。
(1)
阴雨天,空气中掺杂着一股沉重的气息,光线从树缝里透出,静静地打落到地面上,光与影的重叠,交织在记忆的天空中。
陈泽撑着伞向教学楼走去,一不小心踩到积水里,看着脚上那双沾满污渍的鞋,然后视线里楚野冒着雨向教学楼跑去,不禁地骂了句:“死读书连伞都不会带的……”后面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后者已经停下脚步,雨水顺着脸颊不住地向下流。楚野只是微微停留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
星期三的下午,两节体育课因为下雨改成自习,教室里早就是一团糟,突然有人说了句:“咱搞搞文艺活动吧!”然后教室全部安静下来,都转过头看着楚野。
楚野,校文娱部长,钢琴十级。因为之前淋了小雨,所以有点小感冒,不停地打喷嚏:“别看我,我今天有点感冒。”与楚野有着同样的天资,同样帅气的外表,能够相提并论的也只有陈泽了。
同样吸引他人的目光,一起出席于各种场合,最佳搭档,最佳组合,以自己最好朋友的角色陪伴着从初中到高中的时光。
当发现众人的目光停留到自己身上的时候,陈泽却冷冷地说了句:“不要把我和他放在一起,会很无聊的……”楚野看着他,那个眼神已不再是那个会每天早晨喊他上学,不再是那个从眼神就可以了解对方从容地面对各种辩论赛,不再是每天可以诉说烦恼与忧伤的人,那个人。
什么时候突然在意这种比较,成绩永远第一,不及格的差等生。
教室里顿然安静下来,雨声愈来愈大。
(2)
一直被同学们称为友谊的标兵,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看到两个人在一起,而现在才知道,两个人也可以不同路回家。
在学校论坛上的某次“最佳形象奖暨校草评选”中,两个人成为当之无愧的而强选手,但冠军只有一个。一开始两个人都没在意,在宣传海报蔓延学校每个角落时,在众目睽睽的关注下事件被放大无数倍时,校长在会上随口的一句话让比赛有了最终的结果——考试从来不及格的人能有什么形象?
无聊的比赛,谁举办的倒不显得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两位当事人因为一个比赛结果有了羁绊。“凭什么?学习好又怎么样?”
两个人都很优秀,但楚野更优秀。
每次到月考一结束,老师总会说:“这次考试楚野同学又是年级第一,不像某些同学,你们说说,两个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然后每次陈泽都笑笑对前来安慰他的楚野说:“没事。”
羁绊日渐深远,终于有了爆发的理由——你是全天下最优秀的人,我为什么要在你的影子里生活,跟我在一起智慧贬低你自己的身份,以后咱各走各的。
“对不起。”楚野低着头,一个人站在空空的操场上,眼泪一滴一滴地流淌开来。
(3)
家里条件好,成绩优秀,又有一张俊秀的脸,加上待人又谦逊,这样优秀的男生自然是每个女生爱慕的对象。相比之下,隔天被老师指着鼻子臭骂,三天两头打架惹事,一副冷峻的外表仅仅是女生们崇拜的偶像。
陈泽走进教室,看到的却是一伙女生围着楚野请教作业,并且有说有笑的。一时间恼怒,竟冲到女生面前:“再怎么努力,也只有游走在及格边缘,笑的再开心,他也不会喜欢你。”
女生顿然脸红,然后委屈地跑开了。
“比起一门功课都不及格的人,这种情况会好得很多吧?”楚野丢下手中的笔说。
“那是因为我不在乎。”
“是不在乎,还是根本就没有资本在乎?”冷笑着起身,然后走出了教室。
如果说之前的对峙只算是玩笑的话,那么这次直接让一些不相信他们闹翻了的同学傻眼。从来不会与人发生争执的楚野会用成绩说事。而背后的那些友谊,都成了每个同学昔日的回忆。
放学后,依然是一伙人在教室外等他们,兄弟们也发现他俩不对劲,正寻思着问个清楚的时候,陈泽先走出了教室:“我们先走,不用管他,以后都不用。”其他人都知道陈泽的脾气,也不敢多问。一行人中多数都是成绩不及格的,之前楚野在时反而显得格格不入,这样一来,对双方看似都有好处。
看到楚野一个人回来的母亲甚至大夸儿子有觉悟,知道了明辨是非。
陈泽突然停下脚步:“你们知道什么时候月考吗?”得到地却是每个人茫然的眼神。倒是正好路过的安柳笑着说:“这年头也开始流行月考吗?下周三。”
“切,成绩好有什么了不起?”一副不屑的表情。
“老师说得还真对,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咋就这么大?”
(4)
清凉的风吹散了天空的浮云,那么多的记忆散开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想象着我们在原野上赤足奔跑,麦穗和溪流,在那个远离了喧嚣的地方,有风,有云。
考场一阵“沙沙——”的声响,陈泽在上课认真听讲的状况下努力奋斗了一周,面对那么函数符号依旧毫无感觉。条件反射地在最后半个小时抬头看着楚野,后者已经看着他了,然后把纸条不偏不倚地丢在了他的面前。这是多年来的桥段,即使在冷战的时候,似乎已经成了习惯。
月考之后便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强烈反差,而当众人都肯定楚野是年级第一的时候,班长却在成绩表上找不到楚野的名字。
捏在楚野手中的是那张盖着教务处印章的通知单,然后学校印发的通知散布了学校的每一个角落。
高二(A)班的楚野同学,因考试舞弊,严重违反了校规校纪,但考虑其在学校表现良好,经商讨决定,对楚野同学做出如下处理:
劝其退学。
“什么嘛,怎么可以这样?”
“楚野会舞弊,打死我都不信。”
“和开除有什么两样?”
……
“自己交白卷,却把字条放在卷子上等,这就是你对待朋友的方式么?我替楚野感到不惜!”
陈泽转过头,安柳正真视着他:“这就是你报复的方式吗?你不觉得你很无耻吗?”
“字条是他自己丢过来的,又不是我叫他丢的,难道在他眼里我就是那么一个人吗?我就非得要靠他才可以通过考试吗?他以为他是谁?”虽然口上这么说,但安柳的几句话却确确实实说到心坎里了。
(5)
“你觉得自己很讲义气是吗?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不读书你想做什么?
“我不骂你,但你跟那种人为伍,你不觉得丢人吗?我之前说什么你不听,现在好了,他害你害的连书都没得读了。
“正好,你爸跟你办好了出国的手续,这回你没有理由不去!”
楚野听着母亲的话,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天空飘浮着无数的希望之云。
过不了多久也将载着失落的心穿越到遥远的天边。
一直是好朋友,是那种即使分开也不由地想起,在青涩的年轮里唯一的温馨,是黑夜里灯光下依旧明亮的轨迹。
唯一的记忆,即使互相伤害也在所不惜。
在孤独的海洋里,那一只看不清的帆船,摇曳着数不清的过去。
(6)
陈泽几乎是把楚野扛出酒吧,第一次看到他喝成这样。楚野看着他,一句责备的话也说不出。
“我去跟校长说,让你留下。”
“我一定要走。”
“你…你走了谁跟我吵架?”
橘黄色的灯光打落到地面上,漾开了一片清晰的纹路。
在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有人陪伴,一直在身边默默照顾自己。
在一起的时候,作为一个最好的朋友一直站在自己身后。
自己总是以为这份温暖会平衡地撑起一个世界。可有一天这样的温度终将退去。
(7)
一个月后,陈泽收到了一封信,是一张获奖通知,他和楚野在半年前参加的一个国际原创音乐奖有了结果,第一名,奖励是保送大学。
“如果我们真获了奖,那我们去哪里呢?”
“我们要一起去那个一望无际的原野,去看那里的蓝天,我们要组一个乐队,去放生歌唱……”
我站在阳光照射的地方,你呢?楚野,你知道吗?我终于找到了那个有蓝天,有黄土地,有花草树木,有溪流,有我们曾走过的岁月的地方。
你还是那个高高帅帅的男生吗?你还是那个走到哪都会吸引众人目光的臭小子吗?你还是成绩万年第一的优等生吗?
你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想起曾经给你带去宽了与伤心的我呢?
在那个无数次重演的梦境里,在我们数着未来日子里,在我们相隔了遥远的距离里。
(8)
在每晚短暂而清晰的梦里,我没有看到自己,却看清了你。